第99章鼎鑊仍在沸騰(5)
這玩意是袁紹軍特有的裝備,尺寸不及普通弩機的一半,弩臂還可收起。雖然威力變小,但可收在袖中,很適合將軍或高官用作防身。司馬懿通過審榮弄到這玩意,正適合偽造一次狙擊。
「我用它把一支箭送入自己兄弟的胸膛。」劉平晃了晃弩機,自嘲地說。任紅昌聞言一愣,兄弟?她記得司馬懿是靖安曹的人,什麼時候跟一位皇帝稱兄道弟了?劉平陡然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掩飾道:「司馬公子不惜以身犯險,朕自然待他如兄弟一般。」
好在任紅昌沒有追究,只是勸道:「司馬公子神機妙算,二公子也是決斷機靈之人,他們不會有事的。」劉平嘆了口氣,把弩機拿出來,遞到任紅昌手裡:「這個你拿著防身吧。」
任紅昌明白他的用意。她需要保護甄宓、呂姬兩個人,多了把武器,等於多了一層保障。劉平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身後的兩個女人。
「這位就是呂姬?」劉平隨口問道,呂姬張口「啊」了一聲。從她英姿勃勃的五官之間,依稀可見她父親當年的風采。劉平道:「張將軍如今正在曹營,他等你很久了。」呂姬聽到這個名字,身子忽然一軟,淚水從眼眶裡滾落出來。甄宓站出來擋在呂姬身前,氣憤道:「如今大難未脫,你幹嗎說這樣的話?萬一大家逃不掉,你打算讓呂姐姐死不瞑目嗎?」
劉平只是好心安慰一下她,卻被迎頭如此斥責,有點發蒙。甄宓圍著劉平轉了幾圈,瞪大了眼睛端詳了一番,忽然問道:「你連張將軍和呂姐姐的事都知道,魏文是你的書童,而剛才任姐姐居然不敢受你一拜——看來你的身份不簡單啊。這次鄴城大亂,就是你的緣故吧?你到底是誰?」
劉平遲疑道:「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甄宓後退幾步,蹙眉道:「我現在可是捨棄了家族和聲譽跟著你們走啊,你卻連真實身份都不告訴我——哼,如果你不說,我就不走了!」說完她一跺腳,別過身去。
任紅昌眉毛一立,作勢拔劍。劉平卻輕輕抬手,示意她把劍放回去,對甄宓緩聲道:「我的身份,牽涉甚廣,如今確實不是時候。等我們逃出生天,再講給姑娘你聽不遲。」他眼神忽然變得溫和,正色道,「我劉平絕非負恩之人,絕不捨棄一個同伴。姑娘你儘可放心。」
甄宓一下被他說中了心事。她是個聰明姑娘,對人性看得很透,一直擔心這夥來歷不明的傢伙利用完自己就給捨棄。她之前的各種要求與刁難,無非是為自己求得一份安全感罷了。如今聽劉平這麼一說,甄宓覺得心安了不少。這個人說的話沒什麼出奇的,但似乎有種讓人信服的魅力。
「魏文說他會給我介紹許都的大人物,不會說的就是你吧?」甄宓好奇地反問道。劉平淡淡地露出一絲笑意,不置可否。
任紅昌忽然喜道:「他們來了!」眾人都朝城內望去,看到遠處有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甄宓掃了一眼,就愣住了,語氣滿是驚歎:「原來……他也是你們這邊的。」
遠處走來的,正是司馬懿和曹丕。曹丕把司馬懿的右臂吊在自己肩上,咬緊牙關用全身力氣托住,司馬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表情都抽搐一下。兩個人的衣袍都帶著血跡和煙燻痕跡,看上去狼狽不堪。看來這一路上也遭遇了幾次危險。劉平疾步跑了出去,和曹丕一左一右,把司馬懿架入城樓。
「仲達……你不要緊吧?」劉平急切地要檢查他的傷勢。司馬懿把他的手推開,齜牙咧嘴道:「暫時還死不了,人都到齊了?先出城再說吧。」
「魏文!」
甄宓興奮地跑過來,想要抱住他。曹丕一動不動,任憑她環住自己滿是血腥和汗水的身體,面無喜色。今天這一切亂象,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曹丕自己,儘管他毫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但那種背叛信任的沉重感,讓他的夢魘變得更嚴重。
甄宓看出曹丕的情緒不對,問他怎麼了。曹丕輕輕捏了下她的小手,什麼都沒說,只是勉強擠出一點點笑意。不知為何,甄宓突然覺得這個滿臉疲憊的男孩子很有魅力,就連身上的味道都變得有趣起來。她把下巴墊在他的肩上,慢慢磨動,無意中瞥到他脖頸上那兩排淡淡的牙印,心中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劉平把城門丞叫出來開門。城門丞一看他要帶的居然有五個人,而且其中一個似乎還受了傷,有些起疑。劉平解釋說這是在穿城時被暴民所傷。城門丞把他們帶到城門旁的一處小門,開啟一條縫隙。
先是甄宓,然後是曹丕和任紅昌攙著司馬懿,然後是呂姬,他們魚貫而出,劉平留在了最後。
當呂姬邁步走出城門之後,劉平卻沒有挪動腳步,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城門丞說:「請關門吧。」城門丞一愣:「您不去嗎?」劉平面上浮現出一絲堅毅:「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是必須要去做的——哦,對了,慢點關,我要跟他們交代幾句話。」城門丞一聽,連忙說你們慢慢談,然後遠遠站開,生怕聽到不該聽的東西。
那五個人已經發現了異狀,都紛紛回頭,看到劉平站在門內沒走出來,無不大驚。劉平隔著城門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少安毋躁,然後囑咐道:「你們出去以後,一切都聽司馬公子的安排。」
所有人都愣在那裡,司馬懿掙開曹丕的攙扶,不顧自己的傷口迸裂,激動地吼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要去救那些非冀州計程車子們,」劉平平靜地回答,把手搭上了城門,「審配很快就會掌握城內局勢,如果他們那時候還沒衝出去,全都會死在這裡。我手裡的文書,是唯一開城的鑰匙,只有我能救他們。我不能扔下他們不管。」
「他們在計劃裡註定只是棄子!你一開始就知道的。」司馬懿此時的眼神像是一頭怒狼。
劉平做了個歉意的手勢:「如果我一開始就說出來,恐怕仲達你就不會允許了。所以抱歉了,我只能用這種辦法。」
「你是覺得這些士子還有什麼價值,所以有什麼算計嗎?」司馬懿問。
「不,我只是單純不想看著他們因為我去送死。」劉平誠懇地說。
司馬懿磨動牙齒,一拳砸在門上:「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才不管你的死活哪!」
「我是什麼樣的人,仲達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司馬懿一下子被噎住了,一時間竟無法反駁。劉平開心地笑了起來,他終於有一次機會讓仲達啞口無言。旁邊的四個人聽到這樣的對話,心中都浮現出一個疑慮:這兩個人應該已經認識很久了吧?
「對不起……你現在一定想罵我偽善吧?」劉平低聲道。
「如果是偽善就好了,我怕你是真善!」偽善代表了有利益的算計,而真善卻是不計代價的仁慈。司馬懿鼻子裡發出沉重的呼吸聲,肩膀直顫。這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驚慌。他對劉平太瞭解了,知道這個宅心仁厚的渾蛋又犯了迂腐病,而且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決心已下,這次無人能夠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