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東山的日子(4)
郭嘉的言談舉止,是那種見到多年未見的故友的欣喜。對於這種奇異態度,丹丘生和岑夫子對視一眼,都不知該怎麼應對。郭嘉索性盤腿坐在地上,以拳支住下巴,仰望著他們兩個,眼神無限懷舊。
「丹丘生,你還記得嗎?當年老師家旁的李子樹熟了,咱們幾個去偷摘,最後被鄰居一路追著打。好在事先把李子都藏到華丹的裙兜裡去了,不然白捱了一頓。
「岑夫子,你知道你這個外號的來歷嗎?我告訴你吧,那是華丹起的。她覺得你這人行事慢慢悠悠,面相又顯老,像個老夫子似的,就偷偷起了這麼個外號。起完以後,她又不肯承認,非把黑鍋扣到我頭上,哎呀哎呀,真拿她沒辦法……
「也不知道老師現在對頭風病研究得怎麼樣了,華丹以前就有這毛病。我記得她每次背藥譜的時候都會犯——那藥譜還是丹丘生你抄的哪,筆跡很爛啊,你最近有沒有練字?可不要再被華丹嘲笑了。」
郭嘉對著他們兩個,絮絮叨叨地說著陳年瑣事,垂著頭用指頭在沙土地上隨意勾畫著,完全沉浸在回憶之中。說了半天,丹丘生聽得實在不耐煩了,發出一聲雷霆怒吼:「郭奉孝!你還有臉提華丹,若不是因為你,她怎麼會死!她若不死,我們又怎麼會被師父閹……」最後一個詞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郭嘉似乎一下子從夢中被驚醒,他緩緩抬起頭來。丹丘生和岑夫子一下子都說不出來話,剛才還意氣風發的郭嘉居然已經淚流滿面。那個談笑間可退百萬大軍的浪蕩子,現在像個小孩子一樣坐在地上哭了。
郭嘉的哭泣無聲無息,只能聽到淚水滴落在地上的聲音。丹丘生和岑夫子發現,在他面前的沙土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幅女子的畫像。這畫像是用指頭勾勒而成,寥寥幾筆,卻準確地捕捉到了女子的神韻,描繪出了那燦爛如朝陽般的笑靨。任何人看到這畫像,都會油然生出感慨:作畫者一定是時時把她放在心上,時時念著,才會描摹得如此傳神。
一時間丹丘生和岑夫子面面相覷,不知是該出口勸慰,還是破口大罵。郭嘉把身子向後靠去,軟軟靠在一根支柱上,任憑淚水流淌不去擦拭。他的臉一瞬間老了許多,彷彿這些天積累的疲憊一下子乘虛而入,打碎了他從容的外殼。
帳篷裡一片寂然,過了許久,郭嘉才如夢初醒,淡淡說道:
「這些年來,一共有十六個同學先後來刺殺我。我每次都能擒獲他們,卻一個都沒殺,反而任其離開,哪怕他們會捲土重來我都不在乎——你們可知道為什麼?」
「哼,你內心有愧!」丹丘生道。
「不!是因為我捨不得!」
郭嘉站起身來,謹慎地後退,唯恐把沙畫弄亂:「你們每一個人的經歷裡,都有華丹的影子。每次你們前來刺殺我,都能喚醒我關於華丹的一段記憶。如果把你們趕盡殺絕,我豈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丹丘生和岑夫子一陣愕然,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想過,郭嘉的理由居然是這個。
「如果不是你們時常出現在我面前,滿臉怨毒地叫嚷著要復仇,我怕我真的會忘掉她。」郭嘉的視線越過兩人的肩頭,望向虛空。他的身影,顯露出前所未有的孤獨。
岑夫子「呸」了一聲:「說得好聽!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做那等禽獸之事!」
郭嘉微微一抽搐,似乎被刺傷,神情旋即又恢復過來,冷冷道:「我和她的事情,不需要你們來評價。我對你們,可從來沒什麼愧疚。你們怨毒越深,我見到華丹的機會就越多。」
「你!」
丹丘生和岑夫子目眥欲裂,拼命掙脫繩索要過來拼命。郭嘉微微一笑,一腳踏在沙地上用力一抹,只是一瞬間,女人的畫像消失了,剛才那個哀傷的郭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世人所熟悉的那個郭嘉——從容、睿智,而且有著看透一切的銳利目光。
「是蜚先生讓你們來的?」
「只要能殺死你,就算是做豬做狗,我們也心甘情願。」岑夫子嚷道。
「你們既然潛伏在曹營這麼久,接近我的機會很多,為何到現在才動手?而且還是針對曹公而不是我。」
「只是殺死你遠遠不夠解恨,我要殺死你效忠的主君,看著你的事業一點點坍塌!」岑夫子豁出去了,肆無忌憚地大叫,「我們投奔了蜚先生,因為他答應會給我們一個完美的復仇!」
他的聲音震得帳篷都微微發抖,而郭嘉卻只是輕蔑地笑了笑:「完美的復仇?在我郭奉孝面前,你們只能在失敗和屈辱的失敗之間選擇。」他說得無比自信,也無比驕傲,熊熊的戰意從這個弱不禁風的男人身上燃燒起來。
「華丹是我的逆鱗。他既然拿你們來做刺客,說明他已做好了承受我怒火的準備。」說到這裡,郭嘉的手臂高抬伸直,食指直指北方的某一個方向。
「蜚先生……不,也許我該稱呼你的本名——戲志才,就讓我們在烏巢做一個了斷吧。」
入夜以後,持續了整整一天的殘酷戰事終於結束了,雙方像兩匹筋疲力盡的野獸,無可奈何地退回自己的巢穴,舔舐傷口。空氣裡飄浮著刺鼻的血腥味,許多沒來得及收殮的屍體還橫在軍營內外,不時還有垂死計程車兵發出慘呼,卻沒人敢上前幫他,因為不知什麼時候,敵人就會從黑暗中射出一箭。
在一輛殘破的霹靂車旁,楊修撿起一塊斷木研究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扔回到地上。這時候,一個聲音從他身後的黑暗中傳來:
「史阿死了,徐他也死了。我的弟子為了漢室,可是死得乾乾淨淨。」
一個老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語氣裡有些傷感。楊修卻毫不動容,冷冷地說道:「自作主張就是這種下場。如果徐他肯事先跟我說一聲,我們可以取得比現在好百倍的結果。」
凜冽的殺意從他身後傳來,楊修卻渾不在意,挑釁似的回過頭去:「說起來,為何你沒參與這次刺殺?」
對方沉默了一下,回答道:「這是徐他的復仇,我不能參與。每個人都有自己堅持的尊嚴。」楊修不以為然地撫弄著手裡的骰子:「既然你不下注,又何必糾結鋪上的輸贏。」黑暗中半天沒有聲音,似乎離去,又似乎啞口無言。
楊修忽然開口道:「你可知道徐他為何失敗?這事與你倒也有些淵源。」
「哦?」
「今天早上,曹丕——就是差點被你殺掉的那個孩子——從北邊回來了,正好從這個營盤進來。我和張繡立刻將他送去中軍營。據說就是他指認出徐他的身份,導致整個刺殺行動功虧一簣。」
「哦,那個小孩子啊。」王越在陰影裡發出驚歎,隨即呵呵一笑,「我當初見到他,就覺得此子不凡,想不到竟如此有膽識。」
「呵呵,後悔當初沒在劍上多使一分力了吧?」
「哼,如果不是徐福聽你父親的要求攪局,我已經得手了,哪裡還有後面這麼多事。」
楊修聽到「父親」二字,嘴角抽動一下:「老一輩人有老一輩人的做法,我們這一輩有我們這一輩的責任——對老年人保持尊重,敬而遠之就是。」他不願在這個話題上過多探討,立刻轉開,「你來曹營,恐怕不是憑弔弟子這麼簡單吧?」
「蜚先生讓我來查明,那個叫劉平的漢室使者到底在哪裡,自從白馬城後他就失蹤了,你一定清楚。」王越這時候還不知道劉平已經在袁營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