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親手了結一切
她一時大不能確定蕭牧話中之意:「是有何事需要交待於我嗎?」
到底二人是盟友來著,此番回京,若能出些力做些什麼,她自也不會推辭。
卻聽他道:「不是,是我需安排好營洲諸事——」
「然後呢?」
蕭牧看著她:「然後與你同去京師。」
「同去京師?!」衡玉結結實實被嚇了一跳,當即就道:「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蕭牧平靜反問:「怎麼,怕我跟你回去,與你家中討要名分,逼你兌現承諾麼?」
隨著二人相處方式的日漸轉變,衡玉也早習慣了他冷不丁就要冒出來的一句玩笑——
可這是能開玩笑的事情嗎?
「侯爺這個時候還要說笑。」她費解地看著他:「你究竟為何要去京師?」
他與其他人不同,若說京師於他人而言是錦繡繁華處,於他卻是殺機四伏之地。
「那幕後之人行事狠辣,你獨自回京,路上恐不安穩,你我同行,可有個照應。」蕭牧說話間,抬手從那一堆公文中抽出了一封文書。
衡玉皺起了眉:「你若不放心我的安危,差人暗中跟著便是了,哪裡用得著你親自前往?」
按說他絕不是如此糊塗之人。
果然——
「前日京師傳來聖諭,五月千秋節,聖人召我入京同慶。」蕭牧將那封文書放在手邊,說道。
「千秋節?」衡玉眼神微變,下意識地道:「都一隻腳邁進皇陵的人了,還辦得什麼千秋宴……」
自去歲冬日起,兄長於信中便透露過聖人病重的訊息。
千秋節為聖人誕辰,卻並非每年都會大肆慶賀,更不必提是召諸侯入京同慶此等大的陣勢了。
聽她小聲嘀咕著「一隻腳邁進皇陵的人了」,蕭牧有些想笑。
見他神態稱得上輕鬆,自顧乾著急的衡玉問道:「往年你可曾見到過此等召書?」
「未曾。」蕭牧看著那折文書,道:「聖諭稱,往年我忙於戰事,無暇赴京——」
衡玉聽得想要冷笑。
是無暇赴京,還是無暇赴死?
「而今城池皆已收復,戰事稍歇,遂召我入京參宴之餘,一併受賞。」蕭牧將話說完。
這連三歲孩童都騙不住的說辭,衡玉已懶得多做半字剖析,只看著他問:「這其中未必沒有姜正輔參與,暗殺不成,便欲借一道旨意逼你入京——讓你去你便去?鴻門宴也要去嗎?」
蕭牧也看著她,道:「自然是因我想去。」
衡玉剛想再問,只聽書房的門被人叩響。
「將軍,嚴軍師他們到了。」
蕭牧:「請進來。」
衡玉看向他。
看懂她眼中的詢問,蕭牧溫聲道:「外間風大,再坐一坐吧。」
衡玉話只說到一半,本就不想回去,聞言便也不同他客氣見外。
二人既是同盟,遇到此等大的決策本就理應訊息互通。
她縱然覺得他這個決定過於冒險甚至草率,但她私心裡還是相信,他行事,定有他的道理在。
衡玉平復了心情,很快便見嚴軍師、蘇先生、印海、王敬勇,及嚴明一併走了進來。
衡玉起身向兩位長輩施禮,與諸人依次打了招呼。
見她也在,五人當中除了蘇先生微有些意外,皆覺十分正常。
「都坐下說話吧。」蕭牧道。
諸人應下落座,嚴軍師開口問道:「將軍當真決定了要應召入京嗎?」
蕭牧點頭。
「可……」餘光掃到端坐的少女,蘇先生猶豫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便道:「聖人病重,正值皇位更迭之際,侯爺身為營洲節使,手握重兵,此時入京本就容易招來猜忌……只怕到時被‘有心之人’借題發揮,若有髒水加身,困於京師之內,只恐根本沒有抗衡之力。」
「但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擁兵自大,亦可成為問罪的緣由……」印海道:「此舉或本就有試探侯爺是否忠心之意。」
「忠心到何等地步,他們才能安心?甘願赴死嗎?」蘇先生面色凝重:「縱有抗旨之嫌,但只要能留在北地,至少尚有自保之力,而若去了京師,那就真正要成為籠中困獸了。」
「蘇先生之意本侯明白,然所謂自保之力,不外乎是以北地安危和盧龍軍為盾相抗——」蕭牧道:「此事無兩全之策,但安坐於北地百姓身後,絕非真正的破局之法。」
聽懂了他話中所指,蘇先生無言片刻,方才問:「侯爺可還記得蘇某第一日入侯府時,侯爺曾答應過蘇某的話嗎?」
他彼時曾道:‘時局如此,若有一日,將軍所效忠之人不仁,還望將軍務必依情形施為,斷不可重蹈舒國公覆轍’——
斷不可重蹈舒國公覆轍。
蕭牧於心底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看著蘇先生道:「蘇先生放心,我之所願,是為尋求更好的解決之策,而非是以死表愚忠之心——我如今十分惜命,做不出甘願送死之舉。」
「我既決心赴京,便當做好萬全準備,以留足退路與自保的籌碼。」蕭牧看著眾人,「今日請諸位前來,便為商討此事。」
換而言之,便是主意已定,再無轉圜可能,只需商議應對之策即可。
蘇先生在心底深深嘆了口氣。
什麼萬全準備,哪兒來的什麼「萬全」,說得再好,也還是逃不脫以身犯險四個字!
再多的對策,也只是儘可能地補救而已……
說白了,這是將北地安危置於前,己身安危在後了。
這個道理,衡玉又哪裡會不懂,下意識地看向一言未發的嚴明。
這個時候,嚴軍醫不得站出來走兩步,罵幾句嗎?
然而嚴明只是半垂著眸,甚至不知有沒有在聽眾人的談話。
「我知將軍有憐惜天下蒼生之心,不到萬不得已不願起戰火……」蘇先生輕嘆口氣,終究是妥協了:「蘇某唯願盡所能,促成將軍之願。」
蕭牧抬手:「蕭牧多謝先生相助。」
一直也沒怎麼說話的嚴軍師看著蕭牧,心中此時只有一個感受——這一日果然還是來了。
這還是當年的那個少年,他會如何選,幾乎從一開始便註定了,縱然經歷了諸多,少年卻從未有過分毫動搖。
境遇變化動搖不了他,世人議論動搖不了他,功名利益無上誘惑、質疑猜忌如刀劍襲來亦動搖不了他。
若說當下最有可能勸得動他的……
嚴軍師的目光落在靜靜坐在那裡的少女身上。
最有可能勸得動的——大約也是最不可能去勸的。書房的門緊閉著,眾人商議至午後時分,才只算大致將局面徹底剖析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