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是又想起舊事了嗎。」太子妃側身,輕輕靠在夫君肩側。太子未答,只擁著她,陷入了久久的靜默中。
……
皇帝中風致癱的訊息雖被封鎖在了寢殿之內,外面不曾察覺到風吹草動,但衡玉仍是很快知曉了此事。
這一日出宮後,她與蕭牧又一次約在了燕春樓相見——
而相較於皇帝中風這個談不上是好是壞的訊息,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此事之上:「你是說……聖人當著太子殿下與姜正輔的面,將你認作了時伯父?」
蕭牧點頭。
衡玉有些不安:「那他們二人會不會起疑?」
雖說皇帝糊塗瘋癲,傻子也知道蕭牧斷不可能是時敏暉,但太子與姜正輔皆是心細擅察之人,會不會因此存下疑心,當真不好說。
「我猜會。」蕭牧道:「雖說一時未必猜得到‘時敬之’身上,但必會多一重思量。」
「一旦存下猜疑,必會加倍留意你的言行舉止……」衡玉正色道:「你與太子殿下自幼相識,他待你必然瞭解頗多,姜正輔又是看著你長大……在全部的真相明朗之前,你定要小心應對。」
「你放心,我會當心的。」
「對了,南境那邊,戰況究竟如何,是否可控?」
當下局面牽一髮而動全身,衡玉深知此理。
蕭牧便也將此中影響,一點點地剖開了說與她聽。
二人於二樓房內長談,守在外頭的顧聽南靠在圍欄邊,正欣賞著樓下堂中伴琵琶聲而舞的貌美娘。
「想必這便是阿衡所說,自天竺傳來的飛天舞了吧?」她興致勃勃,催促著一旁的人一起看:「快看快看,真跟畫兒似得!」
王敬勇恍若未聞,目不斜視。
「娘子長得也跟畫兒裡的人似得……不如隨我去房中吃杯酒如何啊?」一名醉了酒的男子腳步略踉蹌地朝顧聽南撲去。
顧聽南靠著圍欄一轉身,動作靈敏地躲開,正要說話時,那男人又不由分說地笑著撲過來。
然而這次伸出去的手卻非撲空,而是被人攥住了手腕。
手腕處傳來的疼痛讓男子頓時清醒了幾分,忐忑地看著那張面無表情、卻顯然不好招惹的年輕面孔:「你,你這是作何?」
王敬勇冷冷地道:「眼睛不想要可以挖了,她非是樓中之人,拿開你的髒手——」
「是……是在下眼拙了。」
男人的手一經被鬆開,便連連賠了不是,很快離去了。
「往後少來此地。」
聽得此言,顧聽南看向那臉色頗臭之人,笑著道:「怕什麼,反正每回我來,你也都在。」
王敬勇臉色幾變:「……我又不是你的護衛!」
「我倒也請不起這般威風凜凜門神一般的護衛。」
王敬勇斜睨著那打趣他的人,只見女子雙手隨意地扶搭在圍欄上,笑盈盈地望著他,四下流光落在她身上,與那楓紅裙衫相襯之下,愈顯膚色白皙,玉頸如脂,整個人好似都在發光。
樓下的琵琶聲驟然緊密起來,聲聲砸得人心迷意亂。
王敬勇抬手解開了披風,朝她丟了過去。
顧聽南接住,抱在身前看著他。
「穿上……就不招眼了。」他聲線有幾分僵硬地道,並不再看她。
自此句後,王副將便不曾再開口。
直到自家將軍出來後,他跟隨其後出了燕春樓,晚春的風一吹,涼意襲身。
王副將猛地回神——他怎將披風給了那姓顧的?
且對方怎都沒提要還給他!
回頭看向那煙之處,不禁皺眉——這鬼地方,又是掛燈,又是奏曲演舞,胭脂酒氣熏天,置身其中,腦子都亂了!
果然是傳聞中那銷魂蝕骨,吃人不吐骨頭之處!
……
兩日後的京師,落了場濛濛細雨。
稱病未去中書省,在家中休養的姜正輔由僕從撐著傘,冒著細雨來到了姜雪昔的居院前。
僕從在院外止步,姜正輔接過傘,緩步走進院中,便聽得廊下傳來輕笑聲。
抬眼看去,只見一雙人影立在廊下,繫著披風身姿過於柔弱的女子正將手伸出廊外接著雨水。
見她面上帶笑,姜正輔冷肅的面孔上也難得現出一絲淡淡笑意。
他於原處靜立了好一會兒,直到嚴明的視線望過來,與他四目相接。
二人靜靜對視了片刻,眼底卻已無對峙之色。
「父親!」
姜雪昔順著嚴明的視線看了過來,不禁露出笑意。
順著這聲喚,姜正輔壓下眼底澀然,面色慈和地走了過去。
嚴明抬手施禮後,暫時退去了別處,將長廊留給了父女二人。
「近日乍暖還寒,父親要好生照料自個兒的身子才是。」姜雪昔笑著道:「女兒讓廚房熬了藥膳,是容濟專給您開的調理方子。」
姜正輔笑著點頭,抬手輕撫了撫女兒的髮髻:「昔兒近日精神很好。」
「是。」姜雪昔看著他,輕聲道:「阿爹,謝謝您。」
姜正輔撫著女兒髮髻的大手微顫,強壓著眼眶中衝起的酸澀,溫聲問:「這場雨不會太大,雨停後,昔兒可想出府走走嗎?」
姜雪昔展顏點頭:「女兒還想去一趟城外莊子,上次回來的急,有些東西未能帶回來。」
「好。」姜正輔笑著點頭:「那便去……今日去,明日返,勿要耽擱了後日拜堂。」
說著,望向方才嚴明離開的方向,道:「讓他……讓容濟陪著你一起吧。」
姜雪昔應下,輕輕挽住父親一隻手臂,靠在他身側,認真道:「阿爹,女兒從前不知可有同您說過沒有……您當真是世上最好的阿爹了。」
姜正輔輕輕拍了拍女兒削薄的背,動作輕柔慈愛。
「我們昔兒,也是世上,最好的昔兒。」
風過,雲散,雨休。
……
四千字的大章,明天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