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駕崩
「不……」皇帝艱難遲緩地搖頭,否認道:「朕只是一時糊塗……彼時聽多了那些文臣們的讒言,才會一時迷了心竅……朕從來沒有想過、也絕不會構陷於你!朕只是……朕當真只是……」
「只是順水推舟,做了心中想做之事而已,是嗎。」蕭牧替他說道。
皇帝眼中淚水湧出,搖著頭:「朕沒有……」
「你既口口聲聲都在否認,那你又可知構陷他者,究竟何人——」
青年的聲音落在皇帝耳中,如同夢中來客,縹緲卻又字字清晰。
「朕不知……」皇帝眼中俱是痛色:「起初,朕信以為真,未曾追查……待到之後,已無線索可以追尋……」
蕭牧以為自己可以足夠平靜——但聽得此言,眼中卻仍是浮滿了諷刺之色。
「信以為真,未曾追查。」他重複了一遍皇帝之言,甚至覺得可笑荒謬:「難道不是不願追查,不敢追查嗎?因為陛下害怕,一旦查明之後,待真相擺在眼前,便不好閉上眼睛自欺欺人了。」
「不是這樣的!」皇帝立時否認,眼中有更多的淚水湧出:「朕只是糊塗,彼時乍然知曉此事,失望悲痛之下才會昏了頭……朕只是一時糊塗,伱為何就是不肯信?」
「少時你我一同讀書長大,你闖了禍,朕陪你一同去吉太傅面前領罰……你是朕最信得過的好友!朕知道,是我錯了,我不該輕視丟棄少時信任……」
皇帝聲音悲啞悔恨:「我此生最悔之事,便是成為皇帝……將自己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可知,這些年來……我心中有多麼煎熬?」
青年居高臨下地看著病榻上的皇帝,微紅的眼中諷刺之色淡去,漸漸恢復了平靜與冷寂。
皇帝看著他,再次問:「敏暉,你……能否原諒朕的一時糊塗?」
青年微搖頭,清楚地給了他答案——
「永無可能。」
聽得這斬釘截鐵的四個字,皇帝幾近僵住。
青年的聲音裡似有入骨寒意:「死了的人,甚至沒有談原諒的機會——時家滿門合族上下四百一十三條人命,他們回答不了陛下的問題,亦無人可以替他們原諒陛下。」
「可朕不是構陷他們的兇手!」皇帝如驀然回神般,用盡氣力提高了聲音,竭力自證著。
「兇手殺人,尚知道自己殺了人。」蕭牧看著皇帝:「而陛下甘為他人之刀,執刀之手沾滿血腥,卻仍以‘遭摯友背叛的可憐之人’自居,縱然多年之後認了句錯,從頭至尾也只有一句‘失望悲痛之下一時糊塗’——如此之下,試問陛下與兇手,究竟孰更可恨?」
皇帝呼吸漸重:「不……」
「君王算計,未雨綢繆,放眼大局衡量,輕易難論對錯——」
青年的聲音還在繼續:「若陛下為國所計,為平衡朝堂天下大勢所計,尚算有幾分君王之‘不得已’。可當年陛下在明知事有蹊蹺的前提之下,為了自欺欺人,刻意忽視真相,甚至從未深究於其後攪弄風雲者何人——如此掩耳盜鈴愚昧之舉,究竟又將江山後世安穩置於何處?」
「為人友,不義。為人君,不智。上愧於天,下愧於民。」蕭牧看著逐漸又激動起來的皇帝,未曾後退,反而微微俯身,又靠近了對方些許,低聲問:「陛下生平這般為人,於大行之際,僅憑一兩句虛偽之言,便妄圖博得原諒,以此使良心得以解脫,是否太過異想天開了?」
「你……!」皇帝眼神驟變:「不……你不是他!你是何人?」
他試圖伸手去抓住面前的青年:「告訴朕,你究竟是誰……!」
蕭牧無視著他的驚怒與不安,緩緩直起了身,轉身離開了內殿。
「你是……你是……
皇帝驀地吐出了一大口鮮血,伏在榻邊,滿眼驚懼地看著青年離去的背影:「是你……」
他渾身緊繃到了極點,腦中與身體各處似同風化的舊弦一根根迸裂開來。巨大的疼痛與恐懼將他淹沒,但他已然無法再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