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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世間最殘忍的屠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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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霧漸淡間,青年開了口。

「姜世叔——」

姜正輔面容微顫,慈聲應了聲:「哎。」

在世人眼中,他冷肅漠然,不易接近,向來不是甚麼溫和泛愛之人。

事實也的確如此——

他此生只娶妻一人,未曾納妾,未曾續絃,僅得一兒一女。

而摯友家中之子敬之,在他眼前長大,三歲開蒙第一句詩詞是他所授,小小的手第一次試著握筆,是他手把手所教……

那個處處出色的孩子,在他眼中,與親子無異。

而如今,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已長成了沉定內斂的青年,是大盛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一位鎮邊節使。

姜正輔幾分歡喜慶幸幾分欣慰窩心,開口時卻只剩下了慚愧:「世叔如今才將你認出……此前因雲朝之事,聽信了許多風言風語,一直對你存有諸多偏見,於你百般為難針對,實在不堪為人長輩。」

「如今一切皆已明朗,方知世叔這數年以來,所謂針對,也不過是使裴氏暗中監視我之舉動,欲尋出我之真正錯處把柄,而從不曾於暗中行構陷暗害之舉。」蕭牧道:「敬之從前深知世叔為人,該知世叔行事有底線,不屑行陰私手段——」

青年說到此處,微一頓後,如實道:「只是自九年前之事後,我待世叔,亦生出了極深的偏見誤解與猜疑。」

於是,他無法再相信以往的認知。

「可你這些年來,卻也未曾因這份猜疑而試圖出手對付過我。」姜正輔看著他,問:「敬之,你這些年來重權在握,難道便果真不曾想過要……」

餘下的話,不必明說了。

「若說從未有過此等念頭,便太過虛偽了。」蕭牧坦言道:「想過,且不止一次。」

青年微垂眸,看向小几上的那盞繡著墨竹圖的紗燈:「只是每每夜中登高望及四下燈火,念及幼時在父親面前所立誓言,便又動搖了。如此反反覆覆之下,時常不知究竟何為對,何為錯。」

「直到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話及此處,青年眉宇間肉眼可見頃刻變得從容且明朗了:「見她所為,聽她所言,便答案漸明,從此不再被困守其內了。」

姜正輔聽得眼眶愈紅,眼底卻滿是欣慰:「世叔猜測過,你或還在人世,常會擔心你為仇恨矇眼,失了本心。報仇無錯,你做什麼,也都不為錯,但你自幼心志堅正,心懷蒼生公義,這些本心不可能被全然抹滅,兩相煎熬之下,我恐你就此被磨碎……」

姜正輔聲音已是微啞:「你能於此間守住本心,尋得平衡之道,世叔當真感到萬分慶幸。此乃你我之幸,亦是天下之大幸。」

他看著面前挺拔磊落的青年,面上帶笑,淚水卻已溼了眼角:「若雲朝知曉你回來了……還不知要高興成何種模樣。」

「雲朝被害枉死,我定會為他討回這份公道——」

「不。」姜正輔緩聲道:「此事該由我這個做父親的去做。」

他看向蕭牧:「還有當年時大哥之事……敬之,你如今是否也已知曉真兇何人了?」

蕭牧微抿直了嘴角:「是,往事已悉數明朗。」

四下安靜了片刻,姜正輔啞聲問:「當年之事,我雖非知情者,但袖手旁觀亦是事實……敬之,你可怪我嗎?」

「從前恨過,怪過。」蕭牧就像個尋常晚輩那般坦誠地道:「我曾想,縱只是袖手旁觀亦為幫兇。但一路走到今日,此時已明白了世叔之身不由己——且當年之事,君心已定,誰也無法更改。」

「君心已定……」姜正輔的眼神有些遙遠:「當年在天牢之中,你父親,也曾對我說過這四個字。」

「當日,前去舒國公府拿人,乃我自薦。」他回憶著那一日皇帝勃然大怒的模樣,道:「事出突然,此前我並未得到絲毫風聲,聖人召我等入宮相議,態度無可轉圜……於是我自薦前往查辦此事,出宮之際命人傳信給雲朝,讓他務必將你拖住……以換取些許生機可能。」

蕭牧聞言,不由想到那日在臨水而建的酒樓內,好友拉著他投壺,如何也不肯放他歸家的畫面——

原來……竟是如此。

「我彼時想,此事由我來經手查辦,總好過交到旁人或時家政敵手中。」姜正輔將往日一切言明:「而聖人因此,對我亦存下了‘考驗’之心,一直在暗中緊盯著我的一舉一動。那晚我於天牢內見了時大哥最後一面,他反倒勸說於我,勿要再插手此事……」

回憶到此處,姜正輔露出一絲苦澀笑意:「我那時便知道,兄長那些話,是為了讓我的良心好過一些。」

他強壓下翻騰的淚,看向蕭牧:「你可會覺得,世叔此時與你說這些已難辨真假之言,是在為自己開脫嗎?」

「不。」蕭牧道:「我信父親——」

那是父親會做出的事,說出的話。

他看向面前髮鬢蒼白,面上有著淤青與血跡,眼底寫滿了愧疚的姜氏家主,道:「如今也信世叔。」

青年起身,朝姜正輔抬手施禮:「敬之多謝世叔當年暗中相護之恩。」

「……」姜正輔緩緩起身,顫顫伸手相扶,眼眶中的淚終還是落了下來。

有些話,只需一句,便是莫大救贖。

他不需要這句謝,但需要這份發自內心的諒解以作自我救贖。

蕭牧扶著他緩緩坐了回去。

許久,姜正輔復才得以平復心緒,道:「……我早該想到是李蔚了,她自幼性情張揚熾烈,本就非那肯安於深宅的籠中鳥池中物,這些年來如此模樣,我早該察覺到異樣的。」

「只是她先是失了駙馬,之後又遇你家中遭難,老師之死訊忽然傳入京中,打擊接連而至,她就此一病不起,演得入木三分……我實也被她徹底矇騙了。」姜正輔緩緩吸氣,平復著氣息:「如今回頭細思,實覺可怖。」

「這些年來,我也未曾懷疑過她半分。」蕭牧眼眸半垂:「便是近日晨時醒來,也常有一瞬恍惚,只覺身在夢中,如何也無法將其同那滿手血腥者融為一人。」

他自認早就練就了辨別並接受人心變幻虛實的本領,可此一事,仍讓他久久無法接受。

正因此,愈可見對方這些年來,藏得究竟有多麼一絲不漏,演得溫慈模樣究竟又有多麼深入人心。

他尚且如此……

阿衡又當是何心境?

世間最殘忍的屠戮,也莫過於此了。

「莫非你與李蔚這些年來一直有著往來?」姜正輔聽出了關鍵所在。

「是,當年我離京後……」

紗燈內的火燭輕輕跳動著。

蕭牧將一切前因後果言明,包括晏泯的經歷此時也一併說明了。

姜正輔聽得脊背發寒:「一個是手握盧龍軍的鎮邊節使,一個是她暗中扶持起來的大盛第一商號家主,皆將她視作恩人至親……她想做些什麼,實在是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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