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琢很聰明,但蘇玉竟然頭一次在他眼裡看到天真一面,對人世的未知部分參悟不透的天真。原來謝琢也有他沒見過的世面。
他沒有經歷過貧瘠,不懂節衣縮食的艱難,生來就有保姆照料,他是讓人伺候大的。
他怎麼會想到,有人會因為「請阿姨」的事情而看他不爽?
所以謝琢一點也聽不懂陳瀾話裡滿滿的諷刺。
但蘇玉聽懂了。
陳瀾每個眼神她都懂是什麼意思,她說每一句的出發點和目的,她清清楚楚。
沒有用意,全是挖苦。
蘇玉沒說話。
陳瀾就跟他笑笑說:「不來。」
蘇玉全程安靜,沒有怎麼吱聲。
她起初還擔心陳瀾的口不擇言和陰陽怪氣會嚇到謝琢,但漸漸地發現,他們根本不在一個頻道。
吃完飯,陳瀾就說要走。
不是離開這個家,而是離開北京。
蘇玉讓她住家裡,她說不用。謝琢要給她安排住宿,陳瀾推掉了,說早就買好了當天來回的票。
「北京住酒店太貴了呀,老遠的郊區都要好幾百塊。」
謝琢說一天來回奔波很累,但陳瀾鐵了心要走。
蘇玉叫他別勸了。
送陳瀾去了車站,回來的路上,蘇玉才慢慢開啟剛才塵封了很久的心。
謝琢覺察出來,她對母親是避之不及的,她們之間只能簡單交流,吃了嗎,睡了嗎,幾點走?
而不能夠深入溝通。
在母親面前,蘇玉是把自己鎖起來的。
可以說,她的態度趨近於麻木。她變得不像自己,在媽媽的身邊,蘇玉做不了自己。
也許她嘗試過突破,而又屢屢碰壁,才有這樣只顧迴避的局面。
車裡,蘇玉才沮喪地說:「你看,我媽媽奇怪吧,我現在有能力掙錢,她自己也有積蓄,過好後半輩子都不愁了。可是她捨不得住酒店,就算身體累,也捨不得花這點錢。」
「然後她再綁架我,你看我都這麼累了,你憑什麼用好東西?」
這就是她的媽媽。
她說不好普通話,她手上長皺紋,她即便想給自己留面子,行為舉止裡也難掩心底的急躁和吝嗇,小市民的本質是藏不住的。
她出現在謝琢的面前,沒有給蘇玉丟面子。
可是蘇玉還是止不住的難受。
她在說話時,謝琢在開車,他發覺有些不對勁,堵車的路口將車停下,他看向蘇玉,看到她肩膀在輕輕地顫,但是他挑開她的髮梢,沒有看到眼淚。
她只是剋制不住地在抖,然後告訴他:「我喜歡北京,因為這裡沒有我媽媽,也沒有過去的我。」
可是現在,好像不一樣了。
她明明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媽媽的到來,還是打破了什麼。
蘇玉一直以來在維護的安寧。
她的手機螢幕上,是陳瀾發來的一句話,沒有長篇大論的指責,只有兩行字:
【我不想跟你說別的,我就問你一句,你配嗎?】
她的心尖被一根陳年的針刺穿,蘇玉低著頭,久久不語。
直到謝琢有力的手掌將她緊緊握住。
冰封的泉眼被疏通,又開始汨汨地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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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程有點長,蘇玉在車裡睡了會兒。
最後她是被謝琢抱回家的。
她在電梯裡就醒了,欲拒還迎地掙扎了一下,像沒有反抗力的小貓咪,謝琢都沒怎麼鉗制她,她很快就洩氣了,最後還是任由他抱著。
謝琢把她在沙發放下,看了看蘇玉的臉色:「難受?」
在冷白的燈下,他眉目清冷,令蘇玉看得不太真切。
不如陳瀾在一旁時,讓她感知鮮明。
謝琢握著她的手,發覺冰冷,他幫她輕輕揉一揉指關節,把室內空調調高了溫度,問她,「要不要吃藥?」
蘇玉注視著他的溫柔眸色愀然一頓,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在吃藥?」
「你放在桌上,被我看見了。」謝琢看著她,眼眸深邃,微微低聲,「對不起。」
蘇玉:「對不起什麼。」
「如果你覺得隱私被侵犯了,對不起。」
看著他,好一會兒,蘇玉的鼻子變得澀澀的,她沒有接話,靜了靜,然後說:「我想喝點酒。」
「能喝酒嗎?」他皺眉,不確定地問。
「可以的。」蘇玉小聲說,「就那個桃子酒,今天買的,我媽在我都沒喝上,我特別想喝。」
謝琢說著好,但沒有立刻去做,他很擔憂地看著蘇玉,然後把她摟緊懷裡。
頭一低,嘴唇就碰到她的鼻樑,他託著她的臉頰,讓蘇玉微微仰面看著他,謝琢問:「親親你會變好嗎?」
蘇玉的眼底像一片無波無瀾、而又哀傷孤獨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