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沒回答,問他:「對了,你家人有沒有找你說什麼?」
他搖頭。
她說:「他們總是覺得,我們兩個家境差距太大,怕我被你騙。」
「然後去找了我家裡人?」謝琢聽出她這幾句問話的前因後果。
蘇玉一抿唇:「嗯。」
沉吟過後,謝琢:「他們什麼都沒跟我說。」
蘇玉的父母當做天大的事,在謝家人看來,性質是很輕微的。
或許他們想過要提醒謝琢,但一轉眼還是忘了。
她能想象父親儘可能體面地說出了機鋒難掩的話,而謝叔叔友好地點著頭說知道了,我會和他談一談問問情況。
而要轉達的內容,最終在層層奔忙中,被壓縮得無足掛齒。
蘇玉舉重若輕地坦白這一段。
說出來後,自己也舒服了一些,但是她告訴謝琢:「不過我不在意他們怎麼樣,我在意我自己的想法。」
他們的眼睛離得很近,他能夠看到她眼裡流轉的熒幕光影,扣住她的手:「那就安心地做我的女朋友,真有什麼事,到時候我會一個一個解決。」
事情還未解決,但是蘇玉莫名地心安。
他說:「這不會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也不該你在中間承受壓力。如果叔叔阿姨還有什麼意見,不論是對我還是對我的家庭,讓他們直接聯絡我就好。」
蘇玉啞然看著謝琢的時候,餘光裡的那捧玫瑰,正被好好地安放在窗前。
謝琢捏她:「答應一聲?」
她點頭:「知道了。」
他轉而看向投影,電影放了一會兒,又問她:「你為什麼覺得這部片子狗尾續貂?」
「嗯?」蘇玉聞言,忽然窒住,「……我和你交流過這個電影嗎?」
謝琢看她,眉目凜然:「因為你覺得結局太浪漫,太夢幻,不切實際,真正的暗戀並不會有美好結局,是不是?」
蘇玉一愕,「你怎麼……」
他坦白說:「我看到了,你發的帖子。點贊很高,碰巧刷到的。」
話說到這份上,蘇玉也猜到了大概,還是不由一驚,而後嘴唇抿得發白,她很小心地問道:「那你怎麼看出來是我的。」
謝琢目光灼灼,一字一頓地說下去:「每一件事,都是我們之間發生過的,我難道還能騙我自己,你寫的不是我嗎?」
蘇玉挽著他的指骨收緊。
深埋的心事被揭開,而這一刻,除卻羞恥,她竟覺得有種暗潮洶湧的悸動。
「我問你一個問題。」見她默然,謝琢又說。
「嗯。」
「高三的冬天,我們分開的那天晚上你為什麼哭?」
他看著蘇玉低斂的眼睛,輕聲說,「也許是因為孩子辛苦,也許是因為牙齒疼,也許是因為那首歌。也許——是因為我。」
最後,他靜靜地說出了那一句:「你喜歡的人是我吧,蘇玉?」
那一瞬間,她彷彿聽到風聲拂過荒原,吹醒身體深處的少女心事,寸草不生的地方終於長出濃濃的綠意。
毫無徵兆地,一滴滾燙而雋永的淚沿著她的頰面急速垂落,最終砸在他的手背。
蘇玉恓惶地低了頭,雜亂無章地蹭了兩下臉。
她不知所措,啞著聲音道了句歉。
謝琢幫她擦臉,他掌心很輕地握住她小而溼潤的一張臉,聽見她夢囈一般呢喃:「對不起,我不喜歡哭的,除非我特別特別難過。或者、我特別感動。」
「你可以哭,」謝琢一邊幫她擦淚,一邊平靜地安撫她說,「你可以難過,可以委屈,可以敏感有情緒,可以做得不好,可以有缺點。」
「你可以允許自己不完美,因為即便不完美,你也值得被愛。」
為什麼會這樣說呢?
為什麼會不辭辛苦地趕來見她。
因為他看到,她在筆記裡寫道——
【即便告白,大概也是得不到回應的。
也許是我不值得。】
所以他一定要親口告訴她。
你值得。
他說:「蘇玉,你值得被愛。」
堅定而有力的回應,讓她深處某一道空缺,倏然被填得緊實而豐盈。
蘇玉心裡很亂,她閉上眼睛,稍微平靜了一會兒,告訴他:「其實我今天……是想跟你說,我前幾天去看了醫生,因為我怕,我可能不適合進入健康的戀愛關係。我在考慮要不要吃藥緩解。
「本來我今天很難受的,我經常會覺得,做任何事情的阻力都很大,可是你在我身邊,我就好了許多。」
她說到喉嚨口阻塞,再難出聲。
謝琢眼裡閃過一瞬的訝然,而後接著她的話,問道:「那你介不介意,有人別無所求地愛你?」
蘇玉:「什麼意思?」
謝琢說:「意思是,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被我愛著就好。如果戀愛不在你的人生計劃裡,你就把我當做你生活的附庸。
「我不知道什麼叫健康的戀愛關係。我只知道,我不會和你分開。」
蘇玉愣愣,不確定地、輕聲重複他的話:「別無所求嗎?」
「因為,我想要的我已經得到了。」他說,「你早就給我了,你的真心——我給不了你同等的東西,彌補不了你七年的遺憾。所以我別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