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終究沒能陪程亦安去?下館子,都察院一名僉都御史追到東華門外,說是漕運出了岔子,死?了幾?條人命,尚需他去?排程,恰在程亦安也十?分疲憊想早些回去?歇著,父女倆便?在東華門處告別。
這一路從瓊華島行至東華門,除了一些客套話,父女倆幾?無交流,程亦安還不適應身份的轉變,哥哥姐姐輕易便?開了口,爹爹的身份終歸不同,什麼緣故,程亦安也說不上來,打小沒有娘,又?沒得到過父愛,滿足不了的渴望慢慢就像塌方的洞,越塌越深,輕易填平不了。
那聲爹爹叫不出口。
她從未學著叫過。
她立在車轅上朝他笑著擺手,
「您快些去?忙吧,我這就回去?了。」
程明?昱自然盼著她喚爹爹,卻也知道急不來。
幸在早前吩咐過,程府的管家從程家送來了食盒,程明?昱親自接過遞給她,
「吃飽,回去?好好歇著。」
「好!」程亦安彎腰進了馬車。
開啟食盒,又?是五六樣小菜,有她愛吃的蘿蔔糕,胭脂鵝脯,一小盅野鴨子菌菇湯,可見他打聽過她的喜好,程亦安悄悄掀開簾,他還站在那兒,始終不曾挪步,父女倆就這般相望許久方別開視線。
程家廚子的手藝更合她胃口,心頭顧慮一除,便?有心情享用?美食。
陸栩生忙到傍晚從西城門入城,駛至午門處,早有心腹小廝候在此處,將今日發生在皇宮的事告訴了他。
陸栩生臉色淡了下來,沉默片刻,將馬韁扔給小廝,在城樓下立了一會兒。
那小廝忙不迭接過他扔來的馬韁,告訴他,
「二?奶奶很是訓斥了那姚氏女一番,說是您和邊關將士們?用?血肉之軀堵住了邊城的缺口,方讓她有機會在這誇誇其談....」
就是這麼一段話不停在他耳畔盤桓,陸栩生腦海開始描繪她說話的語氣摸樣,忍不住笑了笑,抬首,烏鴉深鳴一聲從他頭頂越過,漸漸躍向那雲海深處,深長的宮道巍峨聳立兩?側,留給他一線天,那裡恰有一片青雲籠罩,恍惚想起那些在白銀山暗不見天日的年歲。
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從意氣風發,到垂死?掙扎,哪怕在最艱險的時候,那一千將士沒想過放棄,主帥屍身陷入敵軍,無異於是三軍之恥,擊退南康王的進軍又?如何,依舊沒有扭轉大晉的頹勢,從先帝金山堡一役數十?萬大軍折隕而始,「南康王」三字便?是橫亙在大晉頭頂的烏雲,不除去?南康王,難以雪恥。
這是一場國運之戰。
是責無旁貸的奔赴。
從一千人,輾轉深山打伏擊,慢慢減員至五百,三百,兩?百,至最後一百人....
那個與他一般大的少年,雙腿壞死?臥在深巖下動彈不得,人已瘦如骨柴,卻是艱難地用?鋒銳的石頭劃破手腕,那一滴滴血慢慢匯入乾涸的羊皮勺中,遞到他面前,眼底始終載著求生的渴望,
「少將軍,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帶著所有人的使?命活下去?。
是啊,就是這一口口血延續了餘下一百將士的命,就是這股信念讓他們?撐一日,再撐一日,最終衝出白銀山的重重圍剿,潛入北齊營帳,讓「南康王」三字成為歷史。
一場大火從南康王的軍帳一路蔓延至白銀山,將一切燒為灰燼,他後來甚至都不曾尋到他們?的屍骨。
前方,順著廣袤的丹樨往上,一百零八石階一路通向莊嚴的奉天殿,陸栩生緩步前行,他從未走的這樣慢,彷彿腳下踩著均是戰友的一截脊樑。
行至半腰處,無盡的寒風從身後狂湧而來,陸栩生似聽到有什麼人在呼喚他,忍不住回過眸。
彷彿有無數個英魂矗立在他身後,可細看來,不見音容相貌,但見遠山脈脈,霞雲蕭蕭。
皇帝在御書房召見了陸栩生。
陸栩生如尋常一般先將軍營諸務稟報,皇帝也照舊親自替他斟一杯茶,推至他面前。
「今日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陸栩生神色依舊,頷首道,「聽說了,臣只想問陛下一句,安安可傷著了?」
皇帝側眼瞧他,「傷著了,你待如何?」
陸栩生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也就這臭小子敢直視帝王而不變色,皇帝氣哼一聲,
「沒事,她好得很,一人打贏了三人,很解氣呢。」
陸栩生笑,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不愧是我妻子。」
皇帝瞪了他一眼,試探問道,「那姚氏女你準備如何處置?」
陸栩生神色淡淡,「陛下想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臣內子不是替臣教訓過她麼?」
皇帝看著陸栩生雲淡風輕的臉,忽然長嘆一聲。
陸栩生看著沉穩淡漠,骨子裡實?則桀驁不馴,那姚氏女這般辱罵他,皇帝以為陸栩生一定會置對方於死地,不成想他輕輕揭過,
「為何?」
皇帝似乎很執著要一個理由。
陸栩生忽然回眸,目光躍向窗外,落在兩?側星羅棋佈般的宮殿。
不遠處的官署區燈火煌煌,徹夜不息,隨處可見宮人官宦井然有序穿梭,這看似平靜的皇城之下,不知壘了多少皚皚白骨,那些穿梭的人群也不過是這浩瀚天地的浮萍。
就在這個時候,皇帝聽到他突然開口,
「陛下,我們?那麼艱難地活下來不是為了殺戮...」
皇帝身子猛地一震,就是這麼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忽然讓這位帝王心底湧現無限的心酸。
三年了,整整三年,這是陸栩生第一次對?當?年白銀山的事給出交待。
我們?活下來不是為了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