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砦在山頂,上山只有一條小道,曲曲彎彎。陳靖仇一行趁著夜色來臨上山,還生怕會遇到秦叔寶他們前來抄山,誰知走到山頂的魔王砦前,仍是不見隋兵影子,而這魔王砦竟然砦門大開,毫無防備。陳靖仇見此情景,不由詫道:「難道,魔王砦已經被隋兵抄了?」
小雪看了看周圍,搖搖頭道:「陳大哥,不會的。」
陳靖仇道:「小雪,你怎麼知道?」
「這裡沒有打鬥過的痕跡,也聞不到有血腥味。」
陳靖仇被小雪一提醒,心道:是啊。若是隋兵抄山,必定會有一場惡戰,可這裡毫無異樣,難道那混世魔王搬家了不成?可山寨又不是尋常住家,這些山賊也不會輕易搬個地方,他實是想不通。拓跋玉兒道:「管他的,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他們正待往裡走,從前邊忽然傳來一陣嬉笑之聲。陳靖仇忙拉著小雪和拓跋玉兒閃到一邊,卻見過來的是一隊嘍兵。說是嘍兵,他們肩扛手拿的卻盡是農具,上面還帶著泥土,倒似剛從田裡勞作回來的農人。待這些嘍兵過去,拓跋玉兒道:「咦,他們剛才在幹什麼?」
陳靖仇道:「只怕,這魔王砦還開山種田,自耕自足。」
魔王砦如果是靠自己種田養活自己,倒確實不必打家劫舍了,只是因為他們不肯向官府交納租稅,所以在官府眼裡便成了山賊叛逆。不知不覺,陳靖仇對那個混世魔王有了幾分好感,對接下來難免的一戰也多了幾分憂慮。
魔王砦不靠打家劫舍為生,自然也就有幾分清苦之相,燈球火把也點得少,倒利於他們隱匿行蹤。他們向前走去,卻見前面有個大廳裡點著幾支火把,有人正在低聲商議,隱隱聽得有個人道:「此事還待從長計議……」也不知計議什麼,陳靖仇小聲道:「有人,小心了。」
小雪點了點頭,拓跋玉兒心道:那個是混世魔王嗎?這名號殺氣騰騰,她倒很想見識見識,探出頭去看了看。才一探頭,卻聽得有人喝道:「是誰?」
「鏘」的一聲,是兵刃出鞘的聲音。陳靖仇吃了一驚,還不曾回過神來,周圍卻是一亮,也不知從哪裡閃出了好幾個手持火把的嘍兵。這些嘍兵動作倒也靈敏,火把一照,將他們躲藏的地方照得通明,哪還能隱藏。他心道:糟了!這一仗眼看躲不過,伸手正待拔劍,一個人已大踏步地走了過來,腳步聲極為沉重,聽聲音總有兩三百斤。他暗暗叫苦,卻聽有人道:「哪來的鼠輩……咦,陳公子,小雪姑娘,玉兒姑娘,是你們!」
這聲音,正是那黑大漢程咬金。陳靖仇也呆住了,抬眼望去,火把光下,卻見走來的正是程咬金。他手上握著一把長柄斧,斧與人高,斧面大得像半個車輪,更顯得威風凜凜,怪不得走路聲如此沉重。他也失聲道:「程大……三哥,是你!」
這時黃臉漢秦叔寶手握著一對金裝鐧也走了過來,見是陳靖仇他們,亦詫道:「陳公子,你們上山來做什麼?」
程咬金卻笑道:「沒事沒事,是幾位朋友,你們歇去吧。」說著將大斧往壁上一靠,伸手挽住陳靖仇的胳膊笑道,「小兄弟,正想著你們呢,你們倒來了。來來來,一塊兒喝酒。」
陳靖仇見此情形,也不好再動手,順勢跟著他走。程咬金見小雪和拓跋玉兒仍然不動,扭頭笑道:「兩位姑娘,別害羞啊。老程山上的酒雖然沒山下老店裡的好,可一樣喝得醉的。」
本來小雪和拓跋玉兒覺得一場惡鬥難免,誰知竟然出了這等變化。她們跟著陳靖仇走進了大堂,見當中桌上擺了幾副碗筷,想必方才正在喝酒。程咬金拉著陳靖仇坐下,道:「坐,坐,一塊兒喝。來人,添三副碗筷!」
他們剛一落座,秦叔寶忽然道:「陳公子,不知夤夜來此,有何貴幹?」
他是個精明的人,不似程咬金這般粗枝大葉,陳靖仇三人偷偷上山,不問個究竟自不肯休。陳靖仇心想:還是開門見山,程三哥不是壞人,想必能說通。便拱了拱手道:「不敢有瞞秦二哥和程三哥,我等聽說砦裡新得了一個神農鼎……」
他還沒說完,程咬金叫道:「哈哈,你們也是要看這神鼎的吧?二哥,陳家兄弟倒也和你一般好奇。我說我有九五之份你還不信,這不是,得了這柄大斧,還有寶鼎,老程定然要做皇帝的!」
秦叔寶心想:你那叫開山鉞,本是禹王八兵之一,後來被帝王用來作為鎮殿將軍用的武器。不過斧鉞本是一物,他也不多說,只是道:「原來陳兄弟也是為神農鼎而來。」
拓跋玉兒聽得神農鼎果然在魔王砦,已是又驚又喜,搶道:「程三哥,這神農鼎是我鮮卑拓跋部世代相傳之寶,既然被程三哥得了,還請三哥還給我們。」
程咬金一怔,看了看秦叔寶,秦叔寶道:「神農鼎本是先秦周室之寶。後來秦王滅六國,天下大亂,神農鼎便不知所終,說不定是流落到鮮卑部中去了。」
陳靖仇聽秦叔寶侃侃而談,心想:這秦叔寶倒也文武雙全。程咬金卻笑道:「那就是了。不是說有德者居之嘛,老程就是個有德之人,現在就歸我了。哈哈,玉兒姑娘,你要看看可以,要給你那可不成,得了鼎能做皇帝的。」
陳靖仇眉頭皺了皺,心想:程三哥哪兒聽來的訊息?師父倒說過得到五寶,可布九五之陣,便能掃平天下,也不是拿到了鼎就能做皇帝。拓跋玉兒卻有點急了,叫道:「程三哥,這鼎是被那狗皇帝從我部中搶走的……」
她這「狗皇帝」三字一齣,秦叔寶斥道:「玉兒姑娘,不得對陛下無禮!」他是軍人,自聽不得這等大逆不道之言,程咬金倒不在意,笑道:「是啊,你們搶了秦王的,當今皇帝搶了你們的,我又搶了皇帝的。玉兒姑娘,你若有本事,也可以從老程手上搶去。」
拓跋玉兒聽程咬金這般說,柳眉倒豎,便要發作,陳靖仇怕她和程咬金說僵,忙道:「程三哥,這些事以後再提,能不能先讓我們看看?先前我們尋找此鼎,結果找到的是個假貨,程三哥只怕也被騙了。」
程咬金道:「我這鼎可不是假的,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好,就給你們看看。」
他為人爽朗,說看就看,立時站了起來,道:「來,跟我到藏寶閣去。」
這魔王砦居然還有藏寶閣,陳靖仇倒不曾想到。但跟著程咬金走到後寨,卻見仍是些舊木屋,上面倒是歪歪扭扭地寫了「藏寶閣」三個大字,說不定是程咬金自己寫的。程咬金走到門前,卻眉頭一皺,道:「咦,怎麼沒鎖……」
他話還未說完,陳靖仇突然覺得前心那裝有符鬼的竹筒又是一跳,叫道:「程三哥,小心!」他話音未落,秦叔寶已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拉住程咬金一拖。程咬金生得極是高大,比秦叔寶還高半個頭,但秦叔寶一把將他拖到一邊,就在這時,門裡一道電光射出,便如平地打了個閃,恰從程咬金臉頰邊閃過,程咬金的鋼髯也被燎得焦了幾根。他跳腳罵道:「什麼人在裡面!」抬腳踢去,「砰」的一聲將藏寶閣的門踢開了。
門裡,站了三個人。一個身著紫袍,邊上則是兩個身著盔甲的漢子,正在抬著一尊大鼎。見到這人,陳靖仇倒吸一口涼氣,驚道:「宇文太師!」
這個人的衣著打扮,分明就是宇文太師。宇文太師見被人發現了,似乎也有點慌亂,叫道:「快走!」那兩個漢子中有一個道:「奴婢……啊,末將遵令!」
陳靖仇一見他們要抬鼎,再顧不得一切,拔劍搶上前去。雖然公山夫人說過,見到宇文太師,應該立刻就逃,在龍舟上見宇文太師出手,亦讓陳靖仇心有餘悸,可他生就一個寧折不彎的性子,就算死也要拼一拼。他搶得快,宇文太師出手卻更快,陳靖仇的長劍剛一遞出,宇文太師手中已摸出一根短棒,在陳靖仇劍上一格。「當」的一聲,陳靖仇只覺一道電流穿身而過,身子便是一麻,宇文太師趁此機會,笑道:「多謝你引開這混世魔王了。」說著將手在鼎上一搭,又是平地一道電光閃過。只是這並不是攻擊陳靖仇,電光一閃,三個人已蹤跡全無。
程咬金見人來偷寶鼎,本要上去,卻被陳靖仇擋住了,又聽宇文太師這般說,更如火上澆油,罵道:「小兔崽子,原來是你搞鬼!」舉拳便要打來。他方才還對陳靖仇「小兄弟小兄弟」地叫得親熱,怒火上來,便破口大罵。誰知他的拳頭剛要擊出,一邊的秦叔寶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道:「知節,等等!」
程咬金叫道:「二哥,你沒聽他們說嗎?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秦叔寶道:「你錯怪陳公子了。」
程咬金一怔,又叫道:「我錯怪他們什麼了?」
秦叔寶道:「若陳公子真是這些人的同夥,他為何自己走前卻告訴你?何況,方才那兩人自稱是什麼?」
程咬金想了想道:「他們先是說奴婢,又改口稱末將。」
秦叔寶道:「軍中可沒有奴婢一說。」他看了看陳靖仇,淡淡一笑道,「陳公子俠義胸懷,也不會做這等兩面三刀的小人之舉。」
陳靖仇先前聽得秦叔寶在張須陀手下當差,對這人已有了些看法,但此時聽他為自己辯解,心下感激,心道:秦二哥果然也不是小人。他向程咬金躬身行了一禮道:「程三哥,我們真的不知此事。」
程咬金仍是餘怒未消,喝道:「那這夥妖人又是誰?」
陳靖仇道:「此事尚且未知。」他想了想,又道,「程三哥,此事既然因我等而起,寶鼎下落便由我等負責,待奪回寶鼎,再來向程三哥請教。」
程咬金聽他說奪回寶鼎還要回來,卻是一怔道:「你們若奪得到寶鼎,還回來做什麼?」
陳靖仇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程三哥,我們拿到了寶鼎,再請程三哥定奪。」
程咬金仰天笑道:「小兄弟,你這小子倒也有意思。好,若你能奪回寶鼎,到時再能勝得我的大斧,這鼎就給你了!」
陳靖仇道:「如此便好。」他心想:神農鼎已被那三個妖人奪走,再在魔王砦逗留亦無濟於事,便說,「秦二哥,程三哥,那我們告辭了。」
秦叔寶見他要走,又上前道:「陳公子,方才我見你與那妖人對了一招,眼下如何?」
方才陳靖仇長劍與宇文太師的短棒一擊,渾身一麻,但現在卻毫無異樣。他抖了抖手腕道:「沒什麼了。」
秦叔寶眼裡卻有點憂色道:「陳公子,秦某自認對天下各門各派多少有點心得,這妖人的手法卻聞所未聞,似乎……」他想了想,又道,「昔年我聽西域沙漠劍客羅子都說,極西有種電光之術,能馭使閃電,五金之器皆不能擋,你以後碰到他,可要小心。」
陳靖仇回想起來,方才與宇文太師過了一招,果然是有一道電光循劍而上。他道:「多謝秦二哥了。」
秦叔寶笑了笑,又向程咬金道:「知節,既然如此,我們便送陳公子下山吧。」
出了魔王砦,陳靖仇他們便在附近察探。豆子坑附近果然新近駐紮了一支兵馬,聽說是要征討魔王砦的,但這支兵馬卻一直不動身,陳靖仇他們觀察了許久亦不見這營中有宇文太師在。倒是聽人說,宇文太師有往東萊而去的訊息。陳靖仇便說這般找實是漫無頭緒,索性直接趕往東萊,再見機行事,小雪和拓跋玉兒也覺得這是眼下的上上之策。
東萊在泰山東面。泰山為五嶽之首,昔年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陳靖仇路過泰山時便想趁機登山一遊,但泰山下卻駐紮了一支兵馬,只得期以後日。這一日正在趕往東萊途中,天色已晚,這兒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三個人便決定露宿一晚。陳靖仇怕兩個女孩子不方便,就說去林中看看,有沒有什麼野味,打一隻來打打牙祭,讓她們好在林中洗漱。
他一走便見空中飛過一隻大鳥,也不知是什麼種,生得又肥又大,心想:打下來烤著吃,小雪和玉兒一人一條大腿,倒也夠了。他將身一縱,便追了過去。這鳥被他追得欲飛乏力,停在枝頭歇息,陳靖仇一個箭步躍上。這些天來他勤修鬼谷秘術,又得張烈點撥,功力已然大進,這一躍輕輕巧巧,比那隻大胖鳥更為敏捷,那大鳥本已被他追得乏力,哪知這個人簡直和會飛一樣,正待離枝飛去,已被陳靖仇一把撈住。陳靖仇抓住了大鳥,扭斷了鳥頸,心道:玉兒只怕沒事,若是小雪見了,說不定非要我放它走。
正想著,耳畔忽然聽得一個低低的呻吟聲。他吃了一驚,心道:是妖物?這地方是荒山野嶺,出個把妖物自然不奇。現在的陳靖仇已非吳下阿蒙,不像當初在伏魔山上遇到個木妖也要手忙腳亂,按住長劍循聲找去。才走了兩步,聽得呻吟聲是從草叢裡傳來,過去一看,卻見草叢裡躺著一個人。
是妖物?陳靖仇一凜,但見這人躺在草叢裡動彈不得,就算是妖物只怕也太慘了點。他走過去叫了一聲:「喂,是誰?」那人聽得有人聲,低聲叫道:「救……救命!」氣若游絲,若有若無。陳靖仇身邊帶著火摺子,取出來晃亮了,只見草叢中那人腿上帶傷,身上盡是血跡。他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支撐著抬起身道:「公子,我姓齊,你救救我吧。」
陳靖仇胸前的竹筒並沒有動,這姓齊的應該並不是能練化成人形的妖物。他走過去扶起他,看了看傷口道:「你這是刀傷,被誰傷的?」但這人剛要說,又暈了過去。陳靖仇心想:不管怎麼說,先把他救回去再說吧。
他身邊帶著金創藥,給這人先上了些,心想:這金創藥不必小雪的療傷咒有效,便扶著他回去。到了林中,小雪和拓跋玉兒已生了火,正在等著陳靖仇,見陳靖仇扶著一個人過來,小雪忙迎上前道:「陳大哥,他是誰?」
陳靖仇道:「他姓齊,我在林中救的。小雪,你給他療傷吧。」
小雪的療傷咒遠比陳靖仇的有效,聞言便過來。咒聲一落,這人腿上的刀傷便已癒合,小雪卻頹然道:「他的傷好重,我也不能完全治好他。」
陳靖仇笑道:「小雪,你療傷的本事可比我大得多了。」他從腰間摘下那隻大鳥,伸手便去拔毛。只是他沒幹過這活,手腳既慢,拔得也不乾淨,拓跋玉兒在一邊看不過去,劈手搶過道:「陳公子,還是我來吧。」
陳靖仇道:「玉兒姑娘還會燒烤?」
拓跋玉兒道:「要是連這個都不會,我就不姓拓跋了。」她想到姐夫對陳靖仇都青眼有加,陳靖仇的本領也的確不在自己之下,這次與他同來,她總有點不服氣。這回自己卻有一樣壓倒了陳靖仇,當真說不出的得意。
拓跋部游牧為生,吃的大多是燒烤,拓跋玉兒料理起來果然比陳靖仇麻利多了。陳靖仇聽她的話中越來越有溫柔之意,心想:玉兒當初可是口口聲聲罵我隋狗,要是張大哥現在見了,只怕要呆個半天。他自知幫不上手,便揀了塊地方坐下。這時小雪忽道:「陳大哥,他醒了!」陳靖仇忙湊過去道:「喂,朋友,你怎麼樣?」
這人腿上的傷經過小雪治療,雖未好全,卻也好了大半。只是他受傷後失血過多,人仍是有氣無力。見自己已坐在火堆邊,這人眼裡落下淚來,哭道:「多謝幾位救命之恩。」
陳靖仇道:「沒關係。你是誰?要去哪兒?」這人嘆道:「公子,我叫齊二郎,本是東萊人氏。前幾年,皇帝徵召士卒遠征高句麗,結果大敗而回,我的部隊被打散了,便想逃回家。誰知在泰山腳下,又被一夥山賊裹脅上山。昨天,有一支官兵前來抄山,山寨被破,我被砍了一刀,逃到這兒再沒力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