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玉兒本已萬念俱灰,聽得這聲音,卻是精神一振,心道:是姐夫!姐夫來救我了!也就在此時,眼前忽地一片模糊,這大殿之上竟然瀰漫起一片紫色煙霧。煙霧來得快,也極是濃厚,連尺許外都見不到了。迷霧中,只聽得「噹噹」數聲響,有個人一把拉住她道:「跟我來!」
拓跋玉兒不知拉著自己的這人是誰,只覺得有點熟悉,心道:那是誰?赫連勃嗎?不由自主地跟著那人跑去,耳邊只聽得宮女太監的尖叫,還有那個皇帝失魂落魄的叫聲:「救駕!救駕!」到處都是一片混亂,混亂中倒也沒人來注意她。
跑出了大殿,眼前便是一亮。拓跋玉兒腦袋裡仍是亂極了,卻見前面有個少女急急向他們招手道:「陳大哥,玉兒姐姐,來這邊!」
陳大哥?拓跋玉兒猛然想起在部中姐夫要自己向他道謝,自己死活不肯的那個陳靖仇了。她扭頭一看,拉著自己的正是這個陳公子,不由又羞又惱,一把掙脫了陳靖仇,叫道:「放開我!」
陳靖仇本拉著她向船頭跑去,誰知拓跋玉兒一把掙脫了,急道:「玉兒姑娘,張大哥將那宇文太師引開了,我們快趁機跳水逃生,不然就走不了了!」一想到那個如山嶽般的宇文太師,陳靖仇就有點不寒而慄。好在宇文太師被張烈引走,不然自己哪能逃得出大殿?
拓跋玉兒一聽要跳水逃生,更是著急,叫道:「不行,我不跳!」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了士兵的叫聲:「刺客在這裡,放箭!」
被發現了!陳靖仇已是心急如焚,也不管拓跋玉兒肯不肯跳,猛地閃身到她背後用力一推,叫道:「小雪,幫著玉兒姑娘!」拔劍擋住飛來的箭矢。這船上的守衛全是精挑細選的精兵,射術甚強,射出的箭既準又狠。拓跋玉兒被陳靖仇一推,已站立不住,一頭向船下栽去,小雪也連忙跳下水去。她一下水,見拓跋玉兒正在水裡掙扎,咕嘟嘟地直喝江水,心道:哎呀,原來玉兒姑娘不會水!伸手要去救她,哪知剛一碰到拓跋玉兒,拓跋玉兒一把抓住她,反把小雪也抓得沉了下去。小雪心頭一急,卻又覺得身子一輕,有個人攬住了她的腰,將她託上水面,把拓跋玉兒扯了過去。小雪浮出水,見正是陳靖仇,正在歡喜,卻見陳靖仇肩上插了一支箭,驚道:「陳大哥……」
陳靖仇攬住了拓跋玉兒。好在此時她喝了一肚子水,已暈了過去,不然陳靖仇也抓不住她。陳靖仇扭頭道:「小雪,快走,他們要放箭了!」
小雪「嗯」了一聲,兩人奮力在河中游去。好在這艘龍舟是頭號大船,船頭出水更高,足有四五丈,又是夜間,船頭射來的箭相距既遠,又沒了準頭,一支都沒射中他們。但亂箭齊放,只怕也是難辦,兩人正在擔心,卻聽船上傳來了幾聲悶雷樣的鼓響,一個大嗓門叫道:「刺客在後艙!速速前去!」接著卻是一個爽朗的聲音笑道:「宇文太師,領教了!」正是張烈的聲音。接著有人叫道:「刺客鑿通了船!救駕!快來救駕!」
箭一下稀了。陳靖仇聽得是張烈聲東擊西,又將敵人引開,心道:謝天謝天,張大哥又救了我一次。
他肩頭中了一箭,本來一鼓作氣還不覺得疼痛,此時心下一寬,這陣痛楚就再也忍受不了了,手臂劃一下便有種牽心扯肺般的劇痛。河面甚闊,還有層層波浪打來,小雪見他劃得越來越沒力,心下大亂,忙游過來扶住拓跋玉兒道:「陳大哥,你怎麼樣?」
陳靖仇強笑道:「我沒事。」
雖說沒事,但這陣痛楚越來越劇烈,他劃得也越來越慢。小雪一個人可帶不動兩個人,見陳靖仇眼睛都要閉起來,在河面上欲浮欲沉,急得哭道:「陳大哥!陳大哥!」正在著急,卻聽江面上傳來一個豪邁的聲音:「小兄弟,小雪姑娘,你們在哪裡?」
那正是張烈的聲音。沒想到張烈動作如此之快,已擺脫隋兵前來接應,小雪心下一喜,叫道:「陳大哥,是張大哥在找我們!」陳靖仇也聽到了張烈的聲音,精神一振,放聲叫道:「張大哥,我們在這兒!」
暮色中,一艘小船破浪而來,船頭立著一條腰掛葫蘆的大漢,正是張烈。張烈也已發現了水中的三人,催動小船過來,伸手將他們拉起。見陳靖仇背後有支箭,張三郎道:「小兄弟,你中箭了?」伸手要來給陳靖仇拔箭。陳靖仇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道:「張大哥,先救玉兒姑娘!」張烈皺了皺眉道:「這丫頭喝了幾口水,不礙事。」出手如電,一下將箭拔了,伸手要從懷裡摸金創藥,卻見小雪伸手捂住陳靖仇背後的傷口,喃喃唸誦,不過片刻,傷口便已癒合,不由嘖嘖稱奇,道:「小雪姑娘,你這療傷咒還當真神奇。」
陳靖仇身上的箭被拔出,雖覺傷口雖然還有點疼痛,卻已不再礙事,支起身道:「大哥,玉兒姑娘怎麼樣了?」
張烈扶起拓跋玉兒,伸手在她背上一撫,拓跋玉兒「哇」的一聲,從嘴裡吐出一大攤水來,睜開了雙眼。一見張烈,她嘴一扁,哭道:「姐夫……」正待哭訴兩句,卻見張烈虎著個臉,又不敢去撒嬌了。
張烈沉聲道:「玉兒,若不是我讓陳公子以鬼谷秘術造出濃霧,姐夫也救不下你來!陳公子已救了你兩回,你這麻煩丫頭卻險些害死他,還不向他道謝?」
拓跋玉兒被張烈罵了兩句,眼淚直打轉,向陳靖仇道:「陳……陳公子……」話未說完,又「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道:「姐姐都不罵我,姐姐從來不罵我,告訴姐姐去!」
張烈天不怕地不怕,對月夫人卻是由愛故生怖,真有幾分害怕。聽這小丫頭還要胡攪蠻纏,「哼」了一聲。陳靖仇見他面色不悅,生怕他再去罵拓跋玉兒,忙道:「張大哥,你與那宇文太師相抗,戰局如何?」
他是為了扯開話頭,張烈卻若有所思,嘆道:「張三郎縱橫一世,沒想到在大梁卻栽了個大跟頭。」
陳靖仇、小雪和拓跋玉兒同時「啊」了一聲,拓跋玉兒叫道:「姐夫,你受傷了沒有?」
張烈道:「傷到沒有。我奈何不了他,宇文太師也奈何不了我。沒想到,狗皇帝身邊竟會有如此高手,實非蒼生之福。」
拓跋玉兒聽說姐夫沒受傷,鬆了口氣道:「那你也沒輸,為什麼說栽跟頭?」
張烈嘆道:「宇文太師用的兵器是一口黃金大劍。今天他是來陪狗皇帝飲宴,自然不能帶劍。空手姐夫不會輸於他,但他若用了那口大劍,姐夫只怕也得落荒而逃了。」
宇文太師用的也是黃金大劍?不知和那楊拓是什麼關係。陳靖仇想著,張烈又道:「此番為了你這小丫頭,我將族中之事都放下了。現在跟我回去,再也不許給我惹麻煩了!」
拓跋玉兒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張烈又向陳靖仇道:「小兄弟,接下來你去哪裡?可要再隨我回拓跋部嗎?」
陳靖仇道:「那太監不是說神農鼎在豆子坑被強人奪走了嗎?我想去豆子坑把鼎奪回來。」
張烈道:「這樣也好。只是你要小心,大哥不能再陪你去了。」
這時拓跋玉兒突然道:「姐夫,神農鼎是我拓跋部的傳世之寶,你怎麼能交給一個隋人?」
陳靖仇忙道:「玉兒姑娘,我奪到神農鼎,用完後就來交還貴部,定不食言。」
拓跋玉兒道:「不成,我不相信你,我非去不可!」
張烈的鬍子都氣得翹了起來,正待喝罵,拓跋玉兒卻撲到他身邊,抓住張烈的手臂道:「姐夫,我要去嘛!你就讓我去吧!」
張烈性如烈火,卻最怕拓跋玉兒用這等水磨功夫。被她一磨,罵都罵不出口了。陳靖仇生怕他為難,忙道:「大哥,其實你也乾脆一塊兒去吧,我們四人同去,定能將神農鼎奪回。」
張烈嘆道:「原本陪你一趟也不算什麼,只是我離開族中已久,萬一出了什麼事,可對不起舉族父老。」他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小囊,道,「玉兒,這兒是當初姐夫行走江湖時得來的一個救命寶貝,我也沒什麼用,你帶在身邊,萬一有什麼奇險,可以臨時拿來一用。不過,不到生死關頭,不得動用,因為用過一次就沒用了。」
拓跋玉兒接了過來,「嗯」了一聲。她見姐夫終於答應了,當真說不出的得意。張烈又道:「跟陳公子和小雪姑娘一塊兒,可不許再使小性子,要乖乖聽話。」
拓跋玉兒被張烈一頓訓,又睜大了眼可憐巴巴地不敢說話。張烈也不再多說,催動小船,道:「小兄弟,我得回去了,再幫你阻擋一程。你們即刻棄船北上,只消連走兩天,應該不會有人追上你。」
與張烈在一起,陳靖仇有種說不出的可靠之感,就算天大的事都不怕。一見要和他分手,當真如同失了主心骨一般,他有點哽咽地道:「大哥……」
張烈大笑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天下之大,何處不相逢。下次見面,我們再一塊兒喝酒。」他緊了緊腰帶,也不說什麼,大踏步便走。小雪追上兩步,叫道:「張大哥,你也保重!」曙色中見張烈回過身,揚了揚手,又消失在遠處了。
張烈一走,陳靖仇心中有無限感慨。他呆呆地望著,忽然聽得身邊有個聲音低低道:「陳公子,謝謝你。」這聲音怯生生的,他只道是小雪,詫道:「小雪,你要謝我什麼?」扭頭一看,卻見是拓跋玉兒說的。拓跋玉兒臉漲得通紅,正看著自己,一見陳靖仇轉過身來,她的臉更紅了,一下把臉扭了過去。
原來是玉兒說的!陳靖仇想起方才張烈要她向自己道謝,她死活不肯,還大哭大鬧的樣子,誰知張烈一走她就說了。其實她並不是不肯說,只是不肯在姐夫面前下不來臺吧。他年紀不大,猶有童心,促狹心起,便躬身一禮道:「原來是玉兒姑娘在跟我說話。晚生陳靖仇,這廂有禮,不知玉兒姑娘方才跟晚生說什麼?」
拓跋玉兒的臉更是通紅,心想:你是真沒聽到還是假沒聽到?但說也說過一遍了,不在乎說第二遍,便吼道:「我說謝謝你,你這個死人頭!」
這般怒吼著道謝倒也新鮮,小雪在一邊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看著陳靖仇和拓跋玉兒,生怕張烈剛走他們就吵嘴。陳靖仇見她臉快要紅破了,心想:原來玉兒姑娘也會臉紅。他也不再過分,正色道:「我也謝過玉兒姑娘。」
拓跋玉兒詫道:「你謝我什麼?」
陳靖仇笑道:「若非玉兒姑娘先行探路,我還查不到神農鼎的下落。而且玉兒姑娘大度,答應借神農鼎與我一用,我在這兒先表謝意。」說著,深深一彎腰,行了個大禮。拓跋玉兒反被他弄得手足無措,也斂衽還了一禮。小雪在一邊見了好笑,掩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過來道:「陳大哥,玉兒姑娘,我們走吧,別浪費了張大哥一番好意。」
拓跋玉兒對小雪倒甚是親熱,道:「你是小雪姑娘吧?你幾歲了?」
「今年十五。」
拓跋玉兒叫道:「哎呀,我今年十七,你就是我妹妹了,我叫你小雪吧,你也叫我玉兒好了。」
小雪抿嘴一笑道:「是,玉兒姐姐。」
她二人在那邊親熱,陳靖仇抓了抓頭皮,心道:糟了,我今年十六,比她還小一歲,難道我也叫她玉兒姐姐?不,不叫!
就在這當口,龍舟上仍是沸反盈天,鬧得不可開交。
今晚皇帝大宴群臣,誰知竟然來了刺客。每個人都惴惴不安,心想:這回糟了,只怕難逃失職之罪。在龍舟上細細搜來,卻連人影都搜不到。當皇帝聽得刺客全都跑了,不由大發雷霆,向一邊的宇文太師道:「宇文卿,你怎麼會讓這些刺客全都逃走了?」
皇帝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宇文太師聽得出話中的怒氣。他躬身一禮道:「陛下,今晚來的這幾個刺客,實非常人,尤其那個大漢,不在臣之下,臣的趁手兵器不在身邊,未能將其擒獲,請陛下降罪。」
這時皇帝身邊的蕭後見皇帝震怒,眼前這個年輕太師仍是面無表情,只是聽著,生怕皇帝更增怒意,便道:「陛下,宇文太師也是竭盡全力了,您別再怪他了好嗎?」
蕭後的聲音軟媚可人,皇帝被她一說,一肚子氣已消了一半,心道:御妻也是個好性子。罷了,對宇文卿也不能太苛刻了。正想著,大殿門口匆匆跑進來一個華服少女,還在門口便叫道:「表舅!表舅!」宇文太師見她進來,忙站到一邊行禮,這少女卻不理他,顧自跑到了皇帝跟前。皇帝見到這少女卻馬上笑逐顏開,道:「小寧珂,你怎麼過來了?」
少女嬌聲道:「表舅,聽說剛才有刺客要來殺您,人家急壞了嘛。」
皇帝撫了撫她雪白的小手道:「別怕別怕,表舅已讓人去緝拿刺客,不會再有事了。」
少女道:「可是,萬一那刺客再來呢?人家聽說那刺客好厲害的,真擔心表舅有什麼意外。」
她說著,眼圈也紅了起來,當真如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皇帝看她這副樣子,骨頭都要酥了,清了清喉嚨,看著侍立在階下的宇文太師正色道:「宇文卿。」
宇文太師聽得皇帝傳喚,上前一步行禮道:「臣在。」「宇文卿,念你平日功勞,今日又有救駕之功,姑且不怪。即刻下去,緝拿刺客,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