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仇道:「她便是我公山師伯的孫女阿夢。」他又彎下腰道,「阿夢,帶我回家吧。」
阿夢答應一聲,領著他們拐進了邊上一個小衚衕裡。到了一個門前,她敲了敲門道:「奶奶!奶奶!小師叔他們來了。」
門開了,出來的正是公山夫人。一見陳靖仇,公山夫人亦是一怔,笑道:「靖仇!」
陳靖仇見這些日子不見,公山夫人似乎已老了許多,眼裡也有些憂色。他道:「師伯母,師伯呢?」
公山夫人眼裡閃過一絲悲傷,嘆道:「阿鐵等不及你,已經走了。」
雖然已從阿夢處得知這訊息,但公山夫人說出來,陳靖仇又覺如遭雷擊,怔怔道:「是……是我害了師伯……」
如果能早點找到神農鼎,煉成丹藥,師伯還能有救,但現在一切都晚了。公山夫人見他神色恍惚,嘆道:「靖仇,這不是你的錯,你師伯中了宇文太師一劍,本來就是勉強支撐,只是他也老了,唉。」想到逝去的丈夫,公山夫人眼角也有了淚痕。她拿衣角擦了擦眼睛,強笑道,「看我,一直跟你們在門口說話,也不讓你進來。進來坐吧,這位小姑娘又是哪位?」
拓跋玉兒一路上聽陳靖仇說過師伯的種種,心想這便是他師伯母了。她是胡女,不似小雪那麼羞澀,落落大方地道:「師伯母,我叫拓跋玉兒,是陳大哥的朋友。」
公山夫人心想你又不是我鬼谷門下,怎麼也叫我師伯母。只是見拓跋玉兒跟著陳靖仇稱呼,知道她與陳靖仇定是十分親近的朋友。將幾人讓了進來,進了堂屋,公山夫人道:「大梁這套老宅,也是阿鐵當初所置,一直空著。你們走後,他仍然記掛著你師父之事,有一天非要來此處,說再不來便來不及了。」
陳靖仇一怔,道:「來不及了?」
公山夫人道:「是啊。我也問他什麼來不及了,他說這兒有一件你陳家世代相傳的寶物,當初因為你功力不夠,所以你師父讓你師伯保管,說有朝一日交到你手上。對了,他臨去那一日,還在病榻上給你留了封信。」
公山夫人說著,從衣櫥裡翻出了一封信交到陳靖仇手上。陳靖仇拿過來一看,卻見封面上字都沒寫,撕開了一看,只見字跡潦草,幾不可辨,上面寫著:「靖仇賢侄:老朽近日身軀遽衰,體內所中劍氣奔騰不已,知來日無多,諒未及待汝歸來,將有愧於汝師之殷殷期待也。饕餮魔獸妖力甚強,天下能敵之者寡,以老朽之桑榆晚景,恐難伏之。思之再三,忽憶世上尚有一人,定能相救汝師。其人世居東海,人傳其為當世仙人,道法醫術均深不可測。汝若得此人之助,更勝老朽千百倍。誡之,誡之!公山鐵絕筆。」最後一個「筆」字更是潦草不堪,只剩了一兩筆。
陳靖仇捧讀書信,心知這是師伯臨終前所寫。師伯到了最後一刻,仍然在想著要救自己的師父,他心中感動,眼裡已有淚水滾落。小雪和拓跋玉兒還是第一次見他落淚,心中亦覺悽然。小雪生怕他傷心過度,在一邊道:「陳大哥,公山師伯信上說什麼?」
陳靖仇擦了擦眼淚,道:「師伯說,要救師父,只有去東海找一個仙人。師伯母,這仙人具體在哪兒?」
公山夫人接過信來看了看,道:「我聽阿鐵生前說起過,那個仙人是在東海一個仙島上,只是具體在何處誰也說不上來。唉,靖仇,這事實是縹緲無據,你也別在意了。」她見信上丈夫的手跡,想起那一日他強扶病體寫信的模樣,眼裡又有淚水湧出。
陳靖仇道:「多謝師伯母,這是師伯臨終時的交代,我定要前去。」他說得平靜,但話中實已下了決心,公山夫人知道已改不了他的心思,擦了擦眼又道:「對了,你師伯說,那件寶物就在大梁城西的土地廟裡,只是你去取時,不要勉強,若功力不夠,就不要妄動。」
陳靖仇點點頭道:「多謝師伯母。」他看了看周圍,只見公山夫人家裡當真是家徒四壁,從懷裡摸出幾錠銀兩道,「師伯母,這些銀子你先拿著。」
這銀子是先前張烈給他的盤纏,陳靖仇自己只留了一錠,別的全都拿了出來。公山夫人還待推辭,陳靖仇已跪下向壁上公山師伯的靈位磕了個頭,道:「師伯,請放心,我不會辜負您老人家之願。」說著,又向公山夫人深深一躬道,「師伯母,我也不打擾了,將來得閒,再來看望師伯母。」他生怕待在這裡又要落淚,再不說什麼,轉身便走了出去。小雪見他神情有些異樣,忙向公山夫人道辭,跟了出去。
出了公山夫人家,卻見陳靖仇急匆匆地向前走著,拓跋玉兒追了上去,輕聲道:「陳大哥。」
陳靖仇轉過臉來看了看她,趕緊擦乾了眼角的淚痕,強笑道:「玉兒,讓你看笑話了。」
拓跋玉兒第一次見他流淚,本來還真要取笑他幾句,但見他眼中竟有些絕望,心頭一軟,柔聲道:「陳大哥,我講個故事給你聽吧。」
小雪這時也趕了上來。她知道拓跋玉兒是想讓陳靖仇分分心,便道:「好啊,玉兒姐姐你說。」
拓跋玉兒清了清喉嚨道:「從前有一個人,聽說海上有座仙山,便想去那兒看看。」
小雪插嘴道:「山上有仙人嗎?」
拓跋玉兒道:「這個也沒人知道。反正啊,說這仙山上奇花異草,什麼都有,只是誰也沒去過。這個人到了海邊,卻見海上茫茫一片,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人不住地往海里扔石頭。他就覺得很奇怪,問他幹什麼,那個人說:‘我要去仙山,只是沒有路,就想把大海填出一條路來。’」
小雪道:「這人是個瘋子吧?聽說大海無邊無際,深不見底,怎麼填得滿?」她也不曾見過大海,單是月河村邊那條河,便寬闊得望不到對岸,聽賀老闆客棧裡的客人說起大海,更是大得難以想象。
拓跋玉兒道:「是啊,這個人聽了也笑了起來,說怎麼能填滿。那個扔石頭的人說:‘也許我填不平大海,可是我有兒子,兒子又會有孫子,一代代填下去,總會有一天把大海都填平的。’」
陳靖仇本來也是無可無不可地聽聽,聽到這兒,他點了點頭道:「中原也有這一類故事,說的是愚公移山,與你說的很相似。」
拓跋玉兒道:「中原也有?我是聽極西來的商客說的。陳大哥,世間事,做了未必能成,但不做就一定不會成功,你說是不是?」
這等填海的故事與愚公移山一般,只是寓言,但陳靖仇聽來,卻彷彿豁然開朗。他想了想,笑道:「是,玉兒,你說得極是,我也太沒用了。有志者,事竟成,中原還有一句話叫‘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努力去做,總會有辦法的。」
小雪見他眼中絕望之色漸去,心頭一寬,忖道:還是玉兒姐姐會開導人,若是我的話……想來自己也說不出這種故事,怕只會陪著陳靖仇掉淚。本來三個人在一處,她也沒別的想法,此時卻隱隱覺得自己彷彿有點多餘了。拓跋玉兒見陳靖仇臉上已有霽色,小雪卻有點黯然,心道:糟了,小雪又想到什麼了?她拉起小雪的手道:「小雪,你說是不是?」
小雪微笑道:「是。只要不放棄,總會有辦法的。」
陳靖仇在一邊聽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心頭已漸漸散去陰雲,暗道:是啊,天無絕人之路。公山師伯說海上有仙人能救師父,既是仙人,總是悲天憫人,比從宇文太師手上奪回神農鼎還要容易些。他道:「好,我們先去那土地廟,再去碼頭看看有沒有出海的船。」
土地廟在城西。大梁城的城西已是相當偏僻的所在,這個土地廟是祈晴求雨的所在,但現在四野凋敝,鄉間能吃飽就算不錯了,哪有閒錢來上供,因此已甚為破敗,土地爺身上都蒙了厚厚一層灰,也無廟祝。一到土地廟前,小雪見這兒居然如此荒涼,廟中雜草叢生,不知已有多久沒人來了,心中有點害怕,小聲道:「陳大哥,這兒會不會有妖怪?」
陳靖仇懷裡放著符鬼,這符鬼能感應妖物,但現在符鬼乖乖地一動也不動,附近自然沒有妖物。陳靖仇笑道:「小雪,以你現在的本事,妖怪該怕你才是。」
這話倒也不假,楊碩如此本領,小雪也能用玄鐵環鎖住他的長劍,個把妖怪實已不是她的對手。小雪臉一紅,不敢再多說,拓跋玉兒見陳靖仇取笑她,在一邊抱不平道:「陳大哥,你盡欺負小雪。」
陳靖仇此時已心情大好,正想著師伯留給自己的這件寶物不知是什麼,但既是寶物,就定然有用。聽拓跋玉兒這般說,他道:「好好好,以後我就讓你們欺負我成不成?」
小雪臉又是一紅,拓跋玉兒撇了撇嘴道:「誰要欺負你,當自己是寶嗎?」
陳靖仇在廟裡走了一圈,忽地站住了道:「咦,這兒什麼也沒有,哪兒能藏東西?」
這土地廟又小又破敗,供桌上都有鼠跡,實在看不出哪兒能藏東西。拓跋玉兒道:「會不會埋在地下?」她伸手要拔刀出來往地磚上敲敲,看哪兒空,小雪忽然指著土地像道:「陳大哥,這土地像下面好像有東西。」
土地是個矮矮胖胖、手持柺杖的小老兒形象,臉上笑眯眯的,當初應該還有彩繪,但現在大半已剝落,只略微有點顏色,下面的座子卻是一整塊巨石,只怕有上萬斤重。陳靖仇繞到土地像後面看了看,見這塊巨石竟是一整塊生在地上,大概就是有這塊大石頭,才在上面建了個土地廟。他道:「若是在石頭下面就麻煩了,要鑿開也非十天半月不可。小雪,你怎麼會知道?」
小雪扶了扶頭道:「我也不知道,可就是知道。」
拓跋玉兒道:「別管這些,先看看。」她拔出刀來敲了敲,卻覺這石塊乃是實心的,不像有什麼機關。她道,「奇怪,若你公山師伯將那寶物藏在這裡,他是怎麼放進去的?」
陳靖仇道:「難道真要愚公移山一樣,每天來鑿一下,我死了兒子來鑿,兒子死了再讓孫子鑿?」說到這兒,他突然笑眯眯地往小雪和拓跋玉兒那兒看了一眼,笑得有點賊兮兮的。小雪還不知他想些什麼,拓跋玉兒臉卻紅了,「呸」了一聲道:「快想辦法吧,你真想生個兒子讓他接著鑿通這石頭嗎?」小雪這才明白原來陳靖仇說的是讓自己和拓跋玉兒給他生兒子的事,臉也不由得有點發燒。但見陳靖仇不再絕望,又能說笑話了,心中又有說不出的欣慰。
陳靖仇正色道:「這樣蠻幹不成。」他忽然挽起袖子,轉到了土地像後,雙手捻了個訣,低聲道,「天蓬天蓬,萬神之宗,領持帝典,急召六宮,六洞魔王,速出幽門,兵員十萬,變化神通。急急如律令,破!」
這是鬼谷秘術中的破土之術。本來是馭劍使出,但陳靖仇現在功力大進,空手也能用了。他右手捻了個劍訣,「破」字一齣口,手已插進了土地像中。這土地雖是泥塑,但年深日久,當初又是糯米打漿,乾結後直如磐石,但在陳靖仇的破土之術下,卻如同一堆爛泥樣應手而破。拓跋玉兒見他將手伸進了土地像中,不知他要做什麼,急道:「陳大哥,土地像裡有東西嗎?」
陳靖仇臉上一喜,道:「沒有,這土地像是實心的!」
拓跋玉兒一撇嘴道:「沒有你還那麼高興。」
「泥塑為簡便,大多是空心的,但這土地像塑成實心,定然是為了掩蓋下面座石上的洞!」
陳靖仇心思極為靈敏。先前見這土地廟如此破敗,土地像亦已年深日久,卻只是表面剝落,連一點變形都沒有,便有點奇怪,靈機一動,心想:若塑時在石座上先鑿一個洞,然後將整塊泥在上面塑個土地像,自然就天衣無縫了。而且這土地像是實心的,就算破了,也不會推倒重來,只須在上面修補便是,自然誰也不會花大力氣將這麼大個土地像都推翻了看看石座上有什麼。他用破土術破開泥塑,見土地像果然是實心的,便知自己所想已有三分把握,不由喜上眉梢。他右手已運足了十成功力,這破土術又能入土如腐,在土地像裡搗了兩下,已將裡面挖出了一大塊空隙,再摸下去,只覺下面已是硬物,卻不是石頭,而是塊木板,更是欣喜,右手五指撮攏,以指代劍,將木之劍化到手下,又喝道:「破!」
「咚」的一聲,土地像身下那塊木板已破。這聲音拓跋玉兒和小雪都聽到了,兩人的心全都提了起來,不知陳靖仇要拿出點什麼東西,誰知陳靖仇的身體猛地向前一靠,倒似土地像裡有個人抓住了他的手猛然向里拉一般,陳靖仇在土地像上一撞,力量極大,若非這土地像是實心的,這一撞非撞得七零八落不可。小雪和拓跋玉兒都驚叫起來:「陳大哥,陳大哥,怎麼了?」
陳靖仇臉上已露出痛苦之色,喝道:「別過來!」他一穿破那塊木板,本以為下面就是那寶物,俯拾即是,誰知穿出的洞中卻似有一股大力,猛然將他吸了進去,險些要把一條手臂都拉斷了。他咬緊牙關,潛運真力,內力已在身體裡執行了一周天。拓跋玉兒和小雪兩人見他一張臉黑了又白,白了又紅,似是在奮力與人對抗,兩人心都提了起來。待見他右臂一直在土地像裡拔不出來,拓跋玉兒再忍不住,搶上一步,扳住陳靖仇的肩頭,想助他一臂之力,誰知一搭上陳靖仇的肩,卻覺一股寒氣自陳靖仇身上傳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手也似粘在了陳靖仇身上。小雪見勢不好,也搶上前去拉住了拓跋玉兒的手臂,三人齊齊用力,忽地陳靖仇的手抽出了土地像裡,三個人全都直摔下來。幸好土地像的底座不高,不然非摔個七葷八素不可。
陳靖仇一抽出手來,便叫道:「拿出來了!拿出來了!」取這寶物竟如此費力,他想來也心有餘悸。拓跋玉兒從地上爬起來,急道:「是什麼?」定睛看去,只見陳靖仇手上拿了一把式樣奇古的小銅壺,心道:這又是什麼東西?陳靖仇卻叫道:「煉妖壺!原來師伯要給我的是煉妖壺!」聲音極是歡喜。
拓跋玉兒詫道:「煉妖壺是什麼?」
陳靖仇指著壺身兩個鳥羽篆道:「這是‘九黎’二字。煉妖壺古稱九黎壺,傳說是上古九黎之物,能容大千萬物,也能吸盡天下妖物!」他越說越是興奮,師父一直在尋找神器,說找齊五樣便可布九五之陣,原來有一件一直在他手上。小雪聽得又敬又佩,道:「陳大哥,你連這種彎彎扭扭的字也認得,真了不起!」
陳靖仇臉一紅。他哪裡認得鳥羽篆,不過是師父當初將十神器的形狀都給他講過,這煉妖壺上「九黎」二字還畫了出來給他看,他這才認得。拓跋玉兒聽他說得熱鬧,見這煉妖壺貌不驚人,不過一把舊銅壺,不似神農鼎是個龐然大物,一看就不同凡響,在一邊道:「這個壺真有這麼大威力嗎?會不會又是假的?」
陳靖仇聽她這般一說,心頭亦是一震,忖道:是啊,萬一又是假的該怎麼辦?煉妖壺能夠將妖物煉化,另外一功便是可以收納巨物,當真是納須彌於芥子。他忙從懷裡摸出那本《鬼谷秘錄》,一邊翻一邊道:「煉妖壺煉妖壺……在這兒了。」這口訣雖然也背過,但一直不曾用過,早忘了,他默唸了一遍,左手捻個訣,看了看周圍道,「這兒有什麼東西好放進去試試?」
拓跋玉兒指著供桌道:「你試試這個吧。」
這供桌雖然不大,但比煉妖壺可要大得多了。陳靖仇將壺口對準了供桌,左手在壺底抹了一圈,喝道:「疾!」聲音未落,供桌一下不見了。小雪見他如變戲法一般,叫道:「陳大哥,你把供桌變沒了!」
陳靖仇本來還有點擔心煉妖壺不靈,待見這供桌說沒就沒,倒嚇了一跳,心道:再放出來試試,不要收進去放不出來。他又逆誦了一遍口訣,倒著在壺底摸了一把,供桌忽地又出現在原處,便如從沒動過,桌面的灰塵都沒掉。他又驚又喜,叫道:「真的,比珍珠還真!」
先前在魔王砦見了一眼那神農鼎,見如此巨大,他一直有點擔心,就算奪到了只怕也帶不走。現在有了這煉妖壺,就算十個神農鼎都能隨身帶走,這最大的難關已迎刃而解,心裡實是說不出的高興,心道:玉兒說得正是。天下無難事,只是不能放棄。師父,不論有多少艱難險阻,我一定會救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