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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無解的方程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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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這個?」林奇道,「這案子是最後法醫發現兇手留在一聽啤酒上的指紋跟趙隊案子的一致,才發現是同個兇手乾的。而且這案子的現場當時被群眾破壞得很厲害,我覺得這案子沒法成為抓到那個兇手的突破口。」

「不,」嚴良搖了搖頭,「如果這個連環命案能找到突破口,那一定是在你這邊。」

「為什麼?」林奇不解。

「前五起命案的具體案情,基本大同小異,省廳和市局先後調撥了多批人馬,多次成立專案組,查了三年卻依舊沒找到兇手的任何馬腳。我不比那麼多人更聰明,也不比那麼多人更有本事,幾千人次的專案組都調查不出結果,我去查也是一樣。唯獨最後的一起案子,犯罪過程和手法與前面完全不一樣,這才是機會。」

「可是……這次案子現場被無知群眾破壞得厲害,而前五次,我也看過卷宗,說是現場都儲存得很完整。」

嚴良笑了一下:「現場儲存得很完整,警察卻沒查到真正有價值、能實際威脅到兇手的線索。前五次的現場,相信都是兇手犯罪後自行處理的。而徐添丁的這一次,兇手想出了滿地撒錢的辦法,引其他群眾來破壞現場。這是為什麼?如果這一次,他能自己把現場處理得天衣無縫,何必要用這個辦法?這說明,這一次他的犯罪出現了意外,他自己的能力已經無法處理好現場的一切,只能借用這個辦法,只能借他人的手,來破壞現場,破壞線索。既然兇手的這次犯罪並沒按照他計劃中的來,發生了意外,那麼一定會留下馬腳。找出兇手這一次犯罪的失誤,就是突破口!」

林奇連連點頭:「對,您說得對。」

嚴良繼續道:「我來找你,就是想了解關於徐添丁被害的更多線索。」

林奇道:「我所有知道的情況,還有我們所有的調查經過記錄,都已經寫進卷宗裡了。」

「卷宗我已經看過,我看到裡面有很多篇幅是你在調查朱福來、朱慧如兄妹還有一個叫郭羽的年輕人,你甚至派了人跟蹤過他們。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僅因為朱慧如是最後一個見過徐添丁的人嗎?可是我又看到其實你們調查一開始,就找到了朱慧如和郭羽的不在場證明,按道理,理應把他們排除在外了。我想知道你自己對這起案件的看法,甚至是某些想法或感覺,因為我知道,這些東西都是主觀的,並不寫進卷宗裡,但有時候,這些東西,也能從中琢磨出一些線索。」

林奇對嚴良的認真和仔細感到驚訝。大部分人看卷宗,只是看裡面的線索,以及卷宗記錄的調查工作是否出現紕漏、矛盾等。可是嚴良卻注意到了他們一開始就有朱慧如的不在場證明,卻接連反覆調查她的經過。趙鐵民看完卷宗時,對朱慧如幾人絲毫不掛心,因為他認定朱慧如這幾人絕沒有兇手的本事。可是嚴良,在看到了朱慧如等幾人有多項不是兇手的鐵證前,卻表現出對這件事很感興趣的樣子。

林奇點點頭,道出了之所以反覆調查朱慧如等人的詳細隱情,因為他一開始調查時,就覺得朱慧如有幾個瞬間的表情有點怪,感覺像是隱藏了什麼,但又問不出所以然。後來在偶然調查兇器時,朱慧如和朱福來截然相反的回答,更像是沒串通好的口供,像是共同隱瞞著一個秘密。

但說到最後,林奇最後還是嘆口氣,道:「不過這些事後證明都是我在瞎猜。堅挺的證據表明我對他們幾個的懷疑都是錯覺。首先他們有不在場證明。其次他們店裡的那把刀是新的,絕不是兇器,我還專門讓人拿這三人的照片去附近商店問過,近期他們都沒來新買過水果刀。第三,既然殺徐添丁的兇手跟連環命案是同一人,而他們三個的背景我查得很清楚,他們沒能力犯下這些命案,而且三年前朱慧如兄妹並不在杭市。第四,他們三個都沒錢,想不出也捨不得用幾萬塊錢來引人破壞現場。第五,如果徐添丁真是他們殺的,在面對警察問詢時,也許他們心理素質很好,可是從邏輯上,很難串通偽造出沒有破綻的口供。第六,昨天下午徐添丁的好友張兵家收到兇手的恐嚇信,已經查明是兇手的了,可是昨天下午他們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可以肯定信不是他們寫的。總之,我事後總結反思過,他們有堅挺的非犯罪證明,我卻抱著主觀想法一直調查他們,浪費了不少時間。唉,如果一開始我沒走錯這條路的話,可能會發現更多有價值的線索呢。現在已經過了案發前三天線索蒐集的黃金期,恐怕再難有其他發現了。這次查案陷入困境,我有一定責任。」

嚴良很認真地聽他講完,並把要點都細心地記在了本子上。

顯然,林奇認真反思過這次辦案的經過,所以很有邏輯性地講了六點他們三人的非犯罪證明。

嚴良思索著,之所以林奇當初面對諸多非犯罪證明前,依然反覆持續地調查他們三人,一定是他們在面對林奇問詢時,表現出了足夠讓林奇起懷疑的不自然表情和動作。不過林奇當時問詢時,嚴良並不在旁邊,所以他無法判斷林奇對他們的懷疑中,主觀先入為主的成分佔了多少。

他知道有些警察,尤其是迷信「犯罪心理學」的警察,很愛在問詢時,仔細觀察對方的言行舉止,甚至據說調查物件在回答時,眼睛朝上朝下、朝左朝右看都有講究,某些潛意識裡不自覺的細微動作能表明對方是在回憶事實還是在撒謊偽造事實。

不過嚴良並不信任這一套,他本身就反感「犯罪心理學」,他認為問詢時,調查物件回答的內容才是最重要的,要從邏輯上判斷是否有漏洞。因為真正的高階犯罪中,兇手心理素質會好到讓人吃驚,他們會事先編造出口供,然後用這段口供把自己說服了,讓自己相信這段口供的真實性。

這樣一來,別說面對警察,就算面對最先進的測謊儀,他們也能像描述事實一樣,把這段虛假口供表述出來。相反,有些人天性膽怯,面對警察時本能會緊張,會害怕,這樣一來,案子明明和他無關,正因他的表現緊張,警察反而對他產生了高度懷疑。在沒有直面接觸的前提下,關於朱慧如三人的一切都是猜想而已。嚴良決定找機會接觸他們一下。

42

今天是週六,傍晚,駱聞掛著斜挎包,出現在麵館前,照例佯裝無意地站在路邊,看了一圈,沒發現可疑的監視人員,隨即步態自若地走進店裡。

「唔……老闆,今天嘛,來碗片兒川。」駱聞看著牆上的選單,又看了眼朱慧如,發現她臉上帶著輕鬆的表情,遂放心了。

今天朱慧如並沒有急著上去找他說話,而是直到面做好後,趁把面端給他的時機,低聲道:「昨天到現在,好像警察再沒來過了,連最近常在附近做調查的片警也不見了。」

駱聞笑了一下,道:「那是因為他們徹底對你們排除懷疑了。」

「這次……真的……真的沒問題了?」朱慧如臉上驚喜交加。

「嗯,放心吧,事情到此為止了。」

朱慧如開心地點了下頭,回到了後面繼續忙活。

駱聞心中很清楚,這一回包括上次見到那名目光犀利的警察在內,一定都放棄了對朱慧如的調查。

一方面是因為昨天的恐嚇信放出的時間段內,朱慧如和郭羽都有不在場證明。另一方面,他昨天見到嚴良時,聽到他說趙鐵民來處理這個小流氓的案子了,市局的專案組已經發現這次留在現場的指紋與前面的連環命案是相同的,那麼朱慧如和郭羽更不可能是兇手了。

好吧,這次幫兩個年輕人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來依舊是看市局的專案組會怎麼處理了。

他笑了一下,夾起一口面吃進嘴裡,感覺肩膀上的負擔瞬時少了下去,畢竟,幫人掩蓋罪行真是件麻煩的事,而自己獨立犯罪則輕鬆得多了。

這時,他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闆,來碗片兒川。」他本能地回頭,頓時與嚴良四目相對。

嚴良也看到了他,眼睛微微一眯,隨即笑逐顏開:「駱聞!怎麼這麼巧,昨天剛見了面,今天這兒都能碰到你!」

駱聞道:「這句話應該我說才對,我住在這附近,經常來這條街上吃飯,你怎麼會這麼巧,也來這裡吃飯?」

嚴良坐到了他對面,隨口編個理由:「今天下午剛去了趟系裡另一位老師的家,就在這旁邊,出來肚子餓了,就到這裡。唔……你經常來這裡吃飯嗎?」

「是啊,」駱聞低頭笑了笑,「你知道我一個人懶得下廚——其實也不太會下廚,所以總在外面解決。」

「來這家店吃得多嗎?」

駱聞微微一遲疑,還是沒有隱瞞:「挺多的。」

「那麼,」嚴良把頭湊近,低聲道,「對這家店的主人,瞭解嗎?」

駱聞稍微停頓了下,隨即道:「面燒得不錯,所以我經常吃。」

嚴良道:「不,我的意思是,我聽說這家店的女店主朱慧如——我身後的那個小姑娘,是前些天小流氓被殺案中,最後一個見到被害人的人,好像警察也將她列為嫌疑人調查。」

駱聞心中頓時一驚,嚴良今天來到這家麵館,恐怕不能說巧合了。他知道店主妹妹叫朱慧如,那麼朱慧如這個名字,一定是警察告訴他的,今天他到這店裡來,到底是想做什麼?

對於其他警察,駱聞並不擔心,他對警察工作的一切流程都瞭如指掌,知道自己的安排一定會讓警察徹底放棄對朱慧如的調查。

可是嚴良……他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心中雖想了許多,駱聞嘴上依舊沒停頓地介面道:「真是這樣嗎?我不知道啊,不過我聽過小流氓被殺案的一些事,聽說很殘忍,看著不會像這小姑娘乾的。」

「是嗎?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呵呵。」嚴良笑了一下,隨後道:「不過今天碰巧遇到你,有個問題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唔,什麼事?」

嚴良道:「趙鐵民那傢伙案子破不出,找我幫他一起想辦法,我被他煩透了,只好答應下來。他說有個犯罪細節想不出兇手是怎麼做到的,我本來就只懂數理邏輯,對犯罪的具體方法知之甚少,自然更想不出了。不過我覺得你,一定知道。」

「是什麼?」

「那個連環命案裡,每一個被害人都是被人從背後用繩子勒死的。」

「這有什麼,說明兇手體力好,也許身手好,從背後偷襲,對方無法反抗。」

嚴良搖頭道:「不,勒死很正常,問題是,每個被害人除了被直接勒死外,身上並無太多的明顯傷痕,而且每個受害人的指甲內都找不到皮膚或衣服組織,說明兇手在勒死被害人時,雙方並未發生直接的肢體衝突。而這幾個被害人,都是刑釋人員,以往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這樣的幾個人,卻被人活活勒死,完全反抗不了,這很奇怪。」

駱聞點點頭,道:「沒錯,即便從背後偷襲,要勒死一個人也並不容易,人都會劇烈反抗,很難不出現直接的肢體衝突。」

「問題是,幾次犯罪中,兇手都是這樣輕鬆就把人勒死了。」

駱聞故作思考,過了片刻,道:「我想可能是兇手先從背後把人打昏,然後再勒死,等到被害人意識醒來時,也已處於瀕死階段,無力反抗了。」

「但兇手怎能每次都確保成功把人打昏呢?每個人的身體情況不同,抗擊打能力也不同,有些人也許被木棒隨便敲下頭,直接就昏倒了,但也有些人即便遭受重擊,也不會昏倒。並且屍檢結果是,所有死者的顱骨都未遭受過撞擊。」

駱聞心裡思索著,他感覺今天嚴良的來意似乎不太尋常,他雖嘴上說對案子並不關心,可他今天親自到店裡問及了朱慧如的事,恐怕……他真的已經介入調查了。

怎麼樣做到勒死一個人而對方不反抗,這個問題對於駱聞這位經驗豐富的法醫而言,簡直易如反掌,他閉著眼睛就能舉出幾種方法。如果他連對他來說本該很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出,是否會引起嚴良的懷疑?

他權衡了一下,怎麼殺死那幾個人的,這不是他設計這些命案的核心,告訴嚴良也無妨,如果說不知道,那麼就明顯和他自身能力嚴重不符了,尤其是在嚴良這位絕頂聰明的人面前,恐怕這樣低階的隱瞞只會適得其反。

於是駱聞便道:「我記得有幾個這樣的案例,我們寧市下面的一個縣曾經出過的一個連環命案,當時負責辦案的是現在省廳的高副廳長,那次情形也是相似,被害人幾乎沒有反抗就被人殺死了,不過不是勒死,是刺死,但大同小異。兇手用了高壓電棒。兇手先用高壓電棒直接將被害人電昏,隨後勒死的話,即便被害人會醒來,那時也已經瀕臨死亡,無力反抗了。」

「原來有這樣的方法。」嚴良吸了口氣,「這點從屍檢中能查證嗎?」

駱聞道:「高壓電棒的電流荷載會短時間內劇烈刺激人的神經中樞,使人昏迷。但電流荷載是不會停留在體內的,事後無法通過驗屍判斷。但使用這個方法,肯定會在死者的皮膚上留下一點灼燒的痕跡,這個專業術語叫電擊傷。不過電擊傷和大部分的皮膚挫傷很像,如果沒認識到這點,就會忽略過去。」

嚴良連連點頭,又道:「可是還有一個地方很奇怪,如果兇手真用你說的這種方法,先把人電昏,再勒死。那麼他為什麼要勒死人,而不是直接用刀把人刺死呢?」

駱聞心中微微一愣,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不能告訴嚴良,否則以他的推理能力,恐怕會發現更多的細節。他笑了下,道:「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似乎很多謀殺案中,兇手殺人用的都不是特定的方法,有些人用刀,有些人用繩子,有些人用毒藥,還有人直接用槍。我想也許兇手怕見血,所以覺得用繩子勒死人乾淨點吧。」

嚴良突然笑出聲:「敢殺這麼多人的兇手,我想他一定不怕見到血。」

駱聞只好道:「也許怕見血是心理潔癖。」

「是嗎?」嚴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隨後,他並沒有繼續聊案子,而是邊吃著剛送上來的麵條,邊聊著以往的趣事。

吃完麵後,兩人來到外邊,沿路走了一段,分手告別。

兩人轉過身時,各自都微微皺起了眉,只不過他們都看不到對方的表情。

43

與嚴良分手後,駱聞低著頭往回走,來到河邊小公園旁時,迎面看到郭羽正慢吞吞地走過來。

駱聞故意把頭側向另一邊,裝作不認識他,可是郭羽還是叫出了聲:「先生!」

駱聞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中有話要說,低聲說了句:「過來吧,跟我保持距離。」說話間腳步不停,徑直來到了公園的一個扭腰器上,趴在把手上晃動著腿,左手悄悄示意,讓郭羽到旁邊的一根單槓上鍛鍊。

郭羽身體瘦弱,但大叔這麼說,他也只好勉強地做著不標準的引體向上。心裡卻在說,為什麼不是大叔做引體向上,我去扭腰器上擺弄?

駱聞道:「有事找我嗎?」

「不,也沒什麼事,只是……」他抿了下嘴,道,「我剛去麵館,朱慧如說警察沒再來過,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

駱聞微笑了一下,道:「沒什麼,不必感謝我,總之,我希望你們以後能忘掉這些事,也忘掉我,如過去一樣,生活下去。」

「是,」郭羽抿抿嘴,奮力再做了個引體向上,道,「您幫了我們這麼多,可是到現在,我們依然不知道您如何稱呼,實在……實在很不應該。」

駱聞呵呵一笑:「我說過的,事情過去以後,我和你們並不認識,我們彼此是陌生人,知道嗎?這對你們好,對我也好。如果你真想感謝我,就記住這一條吧。」

郭羽猶豫了一下,眼中微微泛紅,停下引體向上,默然朝駱聞低下頭致意,道:「我記住了。」他想了想,又道:「那麼也許幾年後,徹底風平浪靜了,我們能光明正大地跟您做朋友嗎?」

「為什麼要跟我做朋友?」駱聞看了他一眼。

郭羽結巴著道:「因為……因為您的付出。」

「也沒什麼吧,」駱聞抬頭望著小河,用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了句,「幫你們也是幫我自己。」

「那麼……可以做朋友嗎?」郭羽忐忑地問。

駱聞沒有回答,過了半晌,平淡地說了句:「接下來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哦。」郭羽滿臉失望地低下頭。

駱聞笑了下,看著他道:「你和朱慧如怎麼樣了?」

「什麼……什麼怎麼樣?」

駱聞笑意更深:「年輕人像你這麼害羞的倒是少見得很。」

郭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我,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

「怎麼?」駱聞有些奇怪,「經歷這些事,你們還沒有確定關係嗎?」

「這個……」郭羽整張臉都紅了,「我……我給不了她幸福的。」

「為什麼這麼說?」

「我……我現在工作不好,而且……我家裡條件不好。」他很為難地說出了實情。

「不必這麼在乎物質條件吧。我看得出,朱慧如明明對你是有感覺的。」

郭羽輕吐了一口氣:「我會努力工作,爭取過幾年變得好一些。」

「那時再表白?」

「嗯……」

駱聞輕輕搖了搖頭:「人不一定非得工作多好,賺多少錢才有資格追求幸福的。你都沒試過,怎麼知道給不了她幸福。她要的幸福僅僅是物質條件嗎?男人總覺得要追求事業,而忽略家庭和親人,這真是一種自私透頂的表現。」

郭羽抬起頭時,看到駱聞已經低著頭慢慢離開了,他一直覺得大叔很神秘,很厲害,不過此刻,他突然有種感覺,這大叔似乎很可憐。

44

趙鐵民穿著便服,徑直走進嚴良辦公室,掃了眼旁邊幾個嚴良帶的碩博,低聲道:「我有話跟你說。」

嚴良站起身,領趙鐵民到了旁邊一間小會議室,關上門,道:「說吧。」

趙鐵民皺著眉,打量了他幾眼,道:「你找林奇問案子,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

嚴良笑了一下,坐進椅子裡,道:「你後悔讓我介入調查了?」

趙鐵民嘆口氣,收斂了表情,道:「你是知道原因的,你這樣我會很為難。」

嚴良道:「你放心,我跟他囑託過,我現在不是警察,所以我介入調查的事,不要告訴其他人。」

「這樣啊。」趙鐵民臉色稍有和緩,馬上道,「抱歉,剛才我的態度不好。」

嚴良冷笑了一聲,道:「我明白,你在你的位置上有你的立場。」

趙鐵民咳嗽一聲,做了個一切撇開的手勢,道:「你有什麼發現嗎?」

「有一些,不過我還需要尋找證據加以核實我的猜想。」

趙鐵民目光發亮,急問:「你發現了什麼?」

嚴良雙手交叉起來,擺出無可奉告的姿態:「目前我發現的只是猜想,在沒有找到證據前,我不會告訴你。」

「你!」趙鐵民瞪起了眼,道,「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你怕你的猜想最後驗證是錯的,沒面子,所以你才要核實後再說?」

嚴良道:「大概就是這樣吧。」

「什麼叫大概!」趙鐵民一臉的不滿,他剛剛不過是想用激將法激他一下,誰知嚴良卻老老實實承認就是因為怕猜錯了沒面子。以他對嚴良的瞭解,嚴良可不是這麼容易服軟的人啊。

嚴良微微一笑:「請給我一些時間尋找準確答案吧。趙大隊長,這次的對手絕不是普通級別,你要有心理準備。」

趙鐵民皺了皺眉,停頓了一下,道:「你需要核對哪些資訊,交給我,我會派人給你提供你要的答案。」

「不,」嚴良搖搖頭,「暫時我不需要找其他人幫我調查。當然,也許以後需要,我會再告訴你。」

趙鐵民盯著他瞧了半天,他知道嚴良的脾氣,只好吞了口氣,道:「你準備接下來怎麼辦?」

嚴良拿出一支筆,在黑板上畫了起來:「截至目前,一共六起命案。其實也可以歸結為兩起命案。包括孫紅運在內之前的五起命案,犯罪手法基本一樣,警方採集到的線索也基本一樣,可視為一起命案。徐添丁的這一次,所有犯罪手法與之前截然不同,可以設定為第二起命案。這一點,你沒意見吧?」

「嗯,是的,可以這麼說,六起案子可以歸類成兩起。」

「在我接下去表達我的觀點之前,我需要先向你解釋一個數學命題。你知道高次方程嗎?」

趙鐵民稍微思考了下,道:「平方?立方?」

嚴良搖搖頭:「平方、立方都是叫多次方程,數學上定義的高次方程,是指五次方以上的方程。」

「嗯,然後呢?」

「我相信你幾十年前讀高中、讀大學時,一定沒接觸過高次方程。」

「嗯……好像是沒有。」

嚴良道:「無論高中還是大學,非數學系的學生,能接觸到的最多是四次方,不會接觸到五次方以上的高次方程。平方、立方、四次方的方程,都有現成的公式代入,能算出答案。而高次方程,現代數學很早就證明了,高次方程——無解。沒有現成的公式可以直接求解。那麼數學上該如何求解高次方程呢?辦法只有一個,代入法。你先估摸著假定某個數是方程的解,代入方程中運算,看看這個數是大了還是小了,如此反覆多次,才能找到方程的解,或者,找到最接近方程解的答案。」

趙鐵民疑惑道:「可是這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破案也是同個道理,大部分案子都很簡單,就像四次方以內的方程,通過調查取證,把各種線索彙集到一起,按照固定的常規破案套路,就像代入公式,馬上能得到嫌疑人是誰。可是這次案子不同,兇手很高明,案發後留下的線索不足以推理出誰是嫌疑人。這就像我說的高次方程,沒有公式可套,常規辦法無法找到答案。」

趙鐵民微眯著眼:「常規辦案手法找不出嫌疑人,那你的意思?」

嚴良用粉筆在黑板上快速地寫下三個字——「代入法」。

趙鐵民思索著道:「你是想先找出可疑物件,再把可疑物件放到案子中,假定是他犯罪,然後看看他是否符合案子中的兇手特徵?」

嚴良點點頭:「沒錯。這案子無法正向推理得出兇手,只能反過來,先確定兇手,然後再判斷如果是他犯罪的話,一切是否能解釋得通。」

趙鐵民立刻問:「那麼你已經有嫌疑人的人選了?」

嚴良點點頭。

趙鐵民急忙道:「是誰?」

嚴良道:「我還不太確定,在我完全確定之前,我是不會告訴你的。這次案情的複雜度,超過了我的想象。兩起截然不同的命案,就像兩個高次方程組成的方程組,而需要求解的未知數,未必只有一個,也許……是三個。」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遙遠處,過了片刻,接著道:「解方程的第一步,是明確方程組裡究竟有幾個未知數。然後再把幾個數代入,判斷是否就是要找的答案。我現在做的,正是判斷方程組裡一共有幾個未知數。接下來,我會找出這幾個未知數,把他們代入。最後,驗算方程組是否成立,那時就需要你這邊的調查取證工作了。」

「好吧。」趙鐵民表情透著無奈,嚴良的脾氣他很清楚,而且嚴良也不是他下屬,他沒法強迫嚴良。如果換成他手下任何一個,談破案居然談到了領導幾十年沒碰過的解方程,他早就上去掐死他了。

趙鐵民只好換了個話題:「你看過卷宗後,對兇手為什麼給死者插根菸,徐添丁案子裡,兇手又為什麼要在死者身上割血條,這幾個問題有什麼看法嗎?」

嚴良道:「我說過了,這次的方程組,出題人太高明瞭,留下的函式非常多,無法直接解算得出答案,必須用代入法。而你的這幾個問題,是解方程最後一步,驗證方程是否成立時。而到了那一步,我相信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已經呼之欲出了。所以,現在這幾個問題,不用著急。」

趙鐵民皺著眉,強忍著拆掉數學系教學樓的衝動,聽嚴良傳播了一回數學思想,只好敷衍著道:「嗯……也許你這種很特別的破案思路,嗯……真很特別,也不妨嘗試啊。」

嚴良道:「現在,我有兩個問題,需要你來核對。」

「你說。」

「孫紅運的屍體還在市局嗎?」

「在法醫冰櫃裡,暫時還沒火化。」

「請查驗一下孫紅運屍體的脖子等處,看看是否有類似灼燒留下的痕跡。」

「哦?為什麼?」見嚴良不再宣教數學理論,趙鐵民也瞬間恢復了好奇心。

嚴良道:「我找過駱聞,跟他說了案子,幾名被害人都是被人用繩子勒死,可是被害人與兇手間,似乎沒發生直接的肢體衝突,我問他有幾種能夠實現。他列舉了幾種,其中一種辦法就是先用高壓電棍把人擊暈,隨後勒死,據說同類案子他們寧市前幾年出現過。而高壓電棍電人後,一定會留下觸電形成的電擊傷,所以需要重新檢查孫紅運的屍體。」

趙鐵民點點頭,道:「很好。駱聞這傢伙到現在還這麼專業啊。」

嚴良冷笑一聲,目光瞥向窗外,幽幽說了句:「他當然很專業。」

趙鐵民道:「你的第二個問題呢?」

「我記得刑釋人員釋放時,都被要求登記地址和聯絡方式,尤其是重刑犯,以便當地社群和派出所監視對方是否走上正途?」

「對,是有這個規定。哦不……你說得也不對,不是監視刑釋人員,而是社群和派出所會不定時地送上愛心和必要的幫助,讓刑釋人員早日融入社會,成為社會和諧大家庭的一分子。」

嚴良白了他一眼:「對著我,別用你那當官的口吻,講些冠冕堂皇的話。」

趙鐵民尷尬道:「呃……好,就算你說的是對的。」

「那麼我問你,哪裡能查刑釋人員的居住地、個人身份等資訊?」

趙鐵民撇撇嘴,道:「我們公安的內部網站上。」

「所有警察都能查到這塊資訊嗎?」

趙鐵民搖頭道:「這塊涉及人員隱私,當然不是隨便哪個警察都能看的。監獄系統的人、政法委的人、派出所、刑偵隊一般都有賬號能查,唔……另外嘛,地方公安的領導應該都有許可權查的吧。」

「就是說很多警察都能看到該項資訊?」

「當然了,每個轄區都要知道轄區內有哪些刑釋人員,很多時候辦案要重點留意有前科分子。對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嚴良看了他一眼,道:「你認為兇手的犯罪動機是什麼?」

「法外製裁,」趙鐵民很肯定地道,「孫紅運那五個都是刑釋人員,最後一個徐添丁雖沒坐過牢,派出所倒是進了很多趟,也差不多。」

嚴良道:「我不知道兇手真正的殺人動機,但我認為法外製裁的假設很牽強。好吧,暫時拋開犯罪動機。你認為,兇手殺了這麼多刑釋人員,他是怎麼找到他們,知道他們是刑釋人員的?」

趙鐵民道:「幾個被害的刑釋人員都生活在城西,兇手也應該長期居住在城西一帶,所以對這裡的人員情況很瞭解。知道這些人是刑釋人員。」

「我的問題是,他怎麼知道?」

「這有什麼困難的,一般哪戶人家裡有個刑釋人員,附近住戶肯定有所耳聞。」

嚴良搖搖頭:「你太想當然了。」

趙鐵民臉上流露出不悅,他做到刑偵支隊長了,手下直接管的就有幾百號人,除了嚴良外,還從沒人會說他想當然,皺眉道:「那你說呢?」

「事實上,一個人是很難知道附近區域內,哪些人是刑釋人員。兇手總不會路上找人問,哪戶人家坐過牢吧?給你一天時間,讓你上街問,我相信你一個都問不出來,其他人都會把你當神經病看,並且牢牢記住你,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是兇手最不願看到的情況。」

趙鐵民嘴裡雖冷哼了一聲,但心裡還是認同嚴良的說法。

嚴良繼續道:「想知道區域內有哪幾個刑釋人員,並且得到對方的具體體貌特徵、住址,以便犯罪前的跟蹤,是否只有查詢公安內部網站這一個方法?」

趙鐵民眼中寒光一閃,沉默了半晌,低聲道:「你認為這案子是公安內部人犯的?」

「不一定是內部人,只要能登入網站檢視的人。」

趙鐵民轉過身,閉上嘴沒說話,嚴良的這個假設太可怕了,如果真是內部人乾的,警察犯罪,殺害多人,即便案子告破,恐怕也要震動四方了。那時該如何處理,不是他趙鐵民能夠決定的事。

嚴良看出了他的顧慮,道:「你放心,這案子不會是警察干的。」

「可是你這麼說……」

「我說了,現在我查到的一切,都處於假設階段,我會很快找到最後的正確答案。總之你放心,這案子不會是警察干的。」嚴良很肯定地望著他,目光充滿了堅毅。

45

當晚,趙鐵民的辦公室內,楊學軍告訴他陳法醫對孫紅運的二次屍檢結果,死者脖子處確有一處挫傷,看著很可能是電擊傷。此外,更早的四名被害人驗屍照片上,也發現了脖子處有類似傷痕。可以判斷五名被害人確實是先遭受高壓電棒襲擊,隨即被兇手勒死的事實。不過最後一起徐添丁的身體上,找不到相似的傷痕。

趙鐵民聽完,點點頭,楊學軍準備離開,他思索一下,叫住了他:「你去把這個結果告訴嚴老師。」

「好的。」楊學軍應了聲。

「另外……」趙鐵民猶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楊學軍跟前,湊近道,「你偷偷安排人,跟蹤嚴老師,記住,這件事不要讓其他任何人知道。」

「這……」楊學軍想了片刻,突然睜大了眼睛,「您是懷疑嚴老師是兇手,故意試探他?」

「試探個屁!」趙鐵民撇撇嘴,冷哼一聲:「你在想什麼呢!嚴良怎麼可能是兇手,給他一百個膽子他都不敢殺人。」

楊學軍尷尬低下頭:「那……那為什麼要跟蹤嚴老師?」

趙鐵民皺著眉道:「他說他已經查到了一些線索,還要繼續核實,卻不肯告訴我。我是讓你派人跟著他,看他到底去了哪裡,去見哪些人,儘可能偷偷把照片拍下來給我。我總覺得這傢伙話裡有話,對我隱瞞了什麼。這件事一定要保密,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市局裡的其他人知道,明白嗎?」

楊學軍很爽快地點頭:「沒問題。不過這嚴老師到底是什麼人,你讓他參與到案子裡來,他不是警察,恐怕……不合適吧?」

趙鐵民唏噓一聲,嘆口氣:「他原來是警察,刑警,最好的刑警,不過後來出事了。」趙鐵民看著楊學軍,這小子當刑警後一直跟著他,嚴良的事倒也沒必要對他隱瞞,便道,「他以前是省公安廳刑偵專家組成員。」

「啊!」楊學軍吃驚地張大了嘴,他知道省廳的刑偵專家組可不是那麼容易能進的,連破過很多起大案的趙鐵民都沒評上,專家組的組長是省廳主管刑偵的高副廳長,他沒當副廳長前就已經是全省聞名的神探,破過好多起轟動一時的大案,其他成員包括省內幾個大市的刑偵副局長、總指導員等,專家組成員的身份不游標明瞭刑偵經驗豐富,也標明瞭警銜一定很高。

趙鐵民繼續道:「嚴良過去是省廳刑偵總隊的副指導員,也是省公安學院的特聘教授。省廳的多名領導過去還在地方上任職時,嚴良曾協助他們破過案,所以他們對嚴良格外推崇,破格將他評上專家。全省不少單位的刑偵骨幹,也都聽過嚴良的課。」

楊學軍不解道:「那他現在怎麼到了浙大當個數學老師?」

儘管嚴良現在是博導,屬於大牌教授了,可是這身份跟他過去的職務相比,實在算不上什麼。

「他栽在了一起案子上,」趙鐵民望著窗外,緩緩地說起來,「大概五年前,我記得應該是十月份吧,城東有個新建小區,本該年初就交房的,但因房產公司資金週轉出了問題,老闆攜款潛逃被抓了,那小區就成了爛尾樓。後來區政府介入料理善後,安排了一家國企收購了這家地產公司。小區的主體結構在被收購之前就已完工了,剩下一些配套設施而已。被收購後,過了大半年到了十月份,房子正式交付。可是就在業主前來驗房的當天,他們在天台上找到了一具爛得只剩骨頭的屍體。根據法醫屍檢結果,這是具男屍,後腦顱骨有個大破洞,是被鈍物直接敲死的,死了有三四個月。也就是說,是在五六月份死的,由於過了一個夏天,屍體已經徹底腐敗,只剩骨骼和少量硬化的皮膚了,屍體身上也沒有可供辨別身份的證據和衣物。這還不算,根據當時的情況,小區頂樓通往天台處是用一扇鐵門鎖著的。鐵門是鐵柵欄的那種,鋼條間距離很窄,只能伸過手臂,人無法穿過。而據房產公司說,上半年房子爛尾的時候,天台就上了鎖,做小區綠化等配套設施期間,鐵門從沒有開啟過。而鐵門的鑰匙完好,沒有任何撬動過的痕跡。鑰匙一直放在房產公司的辦公室抽屜裡,由公司的一名女性主管保管,此人性格溫和,而且剛懷孕不久,不可能有犯罪嫌疑。」

楊學軍皺眉疑惑道:「這怎麼可能?鐵門完好,一直沒開過,鑰匙也沒撬過,保管得好好的,就連死者本人也上不去天台啊。」隨即,他亮眼道:「我知道了,兇手一定是用了某種機械裝置,把死者屍體從建築外弄到了天台上。」

趙鐵民搖頭道:「那個小區是電梯房,一共二十幾層,機械沒辦法弄上去。」

楊學軍抿嘴道:「那就想不明白了。」

趙鐵民繼續道:「區公安分局查了幾天後,很快查明瞭死者的身份。六月份的時候,旁邊一個老小區裡一位中年婦女向派出所報過一起失蹤案,說她丈夫一個星期不見人,聯絡不上。根據這條線索,警方通過提取死者身上的dna與婦女的兒子做對比,證明了死者就是那家失蹤的男人。派出所民警通過婦女和她讀高三的兒子,以及周圍鄰居、熟人瞭解到,這家人很窮,不過這男人卻是個吃喝嫖賭俱全的傢伙,經常幾天幾夜不回家,在外跟一些街邊洗頭房的女人亂搞,人際關係較為複雜。所以他老婆也是直到他失蹤一個星期後,怎麼都聯絡不上才報了警。」

「可是案子已經過去三個月了,死者是怎麼上的天台也想不明白,所有物證都沒有,這案子能怎麼破?」楊學軍道。

「正因為表面上看,天台是個封閉地點,任何人都進不去,死者怎麼會出現在天台上更是個謎,所以這是一起典型的不可能犯罪。又因為發現死者是小區驗房當天,當時很多人在場,所以案子一時鬧得很大,可是區公安分局查了多天,依舊沒有線索,於是省公安廳派了嚴良來辦這案子。嚴良最擅長各種奇怪的案子,尤其是這類不可能犯罪。很快,他就知道了,兇手把死者弄上天台的方法是,他直接用電鑽把鐵門鑲在地上和牆壁裡的固定螺絲給轉出來了,也就是把整個門卸下來了,隨後兇手把死者弄上天台,最後他離開天台時,兇手再把鐵門的各個螺絲在原位轉回去。」

「原來是這個辦法。」

趙鐵民繼續道:「隨後,嚴良通過和死者老婆的問詢,很快發現了對方口供中不合邏輯的地方,隨即他又在他們家發現有個電鑽,還沒等他找出其他更多的證據給對方定罪,死者老婆就迫於壓力,向警方投案自首了。據她說,她丈夫多年來一直在外吃喝嫖賭,回家後經常酗酒,一喝醉了就施以家庭暴力,一言不合,就動手暴打,不但打她,還打兒子。兒子六月份時正讀高二,有個星期回家,說期末考試完後,要上暑期培訓班,為明年的高考做準備,需要五百塊錢。男人這幾天賭錢輸了,一聽兒子要錢,就把氣撒到兒子頭上,罵他是敗家子。老婆出言相勸,求他給兒子學費,可是他酒精上頭,就開始辱罵母子倆,一分錢都不願給。她實在忍無可忍,多年的積怨即將爆發。在第二天兒子去學校後,她趁男人不注意,拿起榔頭把他敲死了。事後,她擔心殺人暴露,就想著如何處理屍體。他們家沒有車,也不敢把屍體包起來打車跑到遠處拋屍。她想到了隔壁那個停工的小區,平時都沒有人在那兒,連個保安也沒有。所以婦女當天半夜把男人的屍體搬到了旁邊小區,拖到了天台上,希望幾個月內都沒人發現,那樣將來屍體就辨認不出了。而她過了一個星期後,故意來派出所報失蹤的假警,也騙過了兒子。此後她不時來派出所打聽人找到沒有,演得很像那麼回事。對於男人的脾氣性格,警方在對親友和周圍鄰居的調查中也得到了證實,這傢伙是個徹底的混蛋。不過畢竟婦女殺了人,負責案子的警察雖然很同情,但也只能依法辦事,唯一能做的就是湊了些錢給她正在讀高三的兒子,安慰他好好讀書,對於這點,婦女很感激警方。」

楊學軍疑惑地道:「這樣案子不就結了嗎?嚴老師能有什麼問題?」

趙鐵民瞧了他一眼,道:「你沒聽出上面這段話有問題嗎?」

楊學軍尷尬地低下頭:「有什麼問題?」

「問題就在於,一箇中年婦女,哪有力氣把一個成年男子的屍體運到隔壁小區,而且還搬到了頂樓?好吧,就算她真有這麼大力氣,這可是一個沒多少文化的中年婦女,當她把屍體搬到頂樓時,看到鐵門關著,她會那麼聰明想到把鐵門的每個螺絲轉掉,把屍體弄到天台上去,再原模原樣地把鐵門裝回去?通常的可能是,她直接把屍體扔在了頂樓,而不是非要弄到天台上。」

「唔……那確實不合常理,」楊學軍想了想,皺眉道,「難道是她兒子幫著一起搬屍體的?」

趙鐵民點點頭:「其實兇手不是她,而是她兒子。她被正式批捕後,過了半個月,她兒子來派出所投案自首,供出了他才是兇手,而他母親,是為了給他頂罪。案發的真實情況是,那天兒子回家要學費,男人喝醉了酒,辱罵母子倆,甚至動手打兒子。母親為了護子,用身體擋住男人的拳頭。而兒子從小見識父親的家庭暴力,這一次見男子用皮帶抽母親,他實在忍不下去了,就拿起榔頭,用盡力氣往男子頭上敲了下去。這一敲,他媽徹底嚇呆了,可兒子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感。隨後,兒子說他不孝,不能照顧母親了,要去派出所自首。他正要走,母親突然跪倒在他身後,說他是自己這些年忍受的唯一理由,她的所有心血都是盼望著兒子將來出人頭地,如果他出事了,那麼自己也沒法再活下去了。所以,即便自首,也讓她來,只要兒子以後能有個好將來。這兒子從小讀書非常努力,雖然家庭條件差,可是他成績一直很好,在重點高中裡,一直排名前三,不出意外,肯定能上北大清華。他是他母親的全部寄託。他沒有辦法,他知道自己自首後,母親生活的希望就破滅了,日子更沒法過了,他為了保護母親,只能想出兩個人都不被抓的方法。他們家沒有車,無法遠距離拋屍,只能就近選擇隔壁沒有人的停工小區。趁著晚上,母子倆一起把屍體偷偷運過去,一直抬到了頂樓。當看到通往天台的鐵門關著時,母親本想直接把屍體扔在頂樓了,兒子卻覺得這樣不安全,他是個聰明人,想著如果能把屍體運到天台,那樣被發現的機率就小了。他觀察著鎖,發現上面沾滿了灰塵,說明很久沒人開過了。如果直接把鎖砸了,那麼巡查的人上來發現,就會到天台上查個究竟。所以他跑回家,拿了充電電鑽,把鐵門完好地整扇卸下後,把屍體搬到天台一個排煙管背後的小角落裡,就算有人走上天台,也很難當場發現屍體。就這樣,過了幾個月,母子倆以為安全了,誰知屍體被發現,嚴良很快就直接懷疑到了他們。母親為了保護兒子,告訴他,一定要好好讀書,爭取考好大學,她要為他頂罪。兒子當然不肯,但母親以死威脅,兒子只能無奈答應。可是母親被抓後,兒子每一天都在負罪感中難以自拔,終於,過了半個月,他忍不住了,到了派出所,跪在民警面前供述了他的犯罪事實。」

楊學軍聽完,唏噓不已,他們以往辦案時,也接觸過一些不幸的家庭,就因為一個混蛋的男人,害得整個家失去了希望。他很能理解那對母子當時的心理抉擇,充滿無奈,就像在沼澤中掙扎,拼盡全力使自己不再掉下去。可是這是命案,警方即便再同情他們,對他們的遭遇也是無能為力。不可能因同情而放水,把嫌疑人放走的。

不過他轉念一想,又道:「嚴老師當年以婦女為兇手結案,抓的不是真兇,那也只是一次失誤啊,如果其他警察遇到這個案子,同樣也會認為婦女是兇手,誰也想不到死者的親生兒子才是真兇,殺死父親後,卻一直沒表現出異樣。那只是嚴老師工作上的一次失誤,頂多算是業務不夠精熟,不需要承擔責任吧。」

趙鐵民重重地嘆口氣,道:「問題在於嚴良他辦案,從來不會出錯,他一早就知道了兒子才是兇手。」

「啊?」楊學軍張大了嘴,「那是……嚴老師同情這家人的遭遇,不想抓他兒子嗎?」

「光這樣知情不報也就算了,問題在於,他給犯人造了偽證。」

「什麼!」楊學軍瞪大了眼睛。

「在兒子自首後,警方的其他同事核對原始卷宗時,意外發現嚴良其實很早就去學校拿了學生出勤登記。案發當晚是星期天,照理,星期天晚上是要夜自修的,學校登記的結果是,兒子當晚請假了,沒有來夜自修,第二天早上也是遲到的。可是原始卷宗的記錄裡,學校提供的學生出勤記錄卻是他並沒有請假過。這顯然不是工作失誤會造成的,出現這種事,同事感到情況不單純,連忙向上級彙報,上級立刻對此展開調查,最後發現原來是嚴良在做卷宗時修改了結果還修改了學校開具的證明。並且,嚴良甚至還修改了婦女在公安局做的筆錄,原始筆錄和卷宗記載的一對比,馬上發現嚴良將婦女口供中幾個有矛盾的地方逐項修改,使口供完美。當事警察為犯人造偽證,是重大風險事故。對此,省公安廳極其震驚。本來按照規定,嚴良會被嚴肅處理,甚至不排除判刑的可能。但後來省廳領導考慮到,犯罪家庭確有可憐之處,好在最後兒子自首,不影響案件結果,並且嚴良是出於同情,並不是為自己謀私利,加上他多年成績顯著,多次立功,還培養了一批刑偵工作的骨幹人員,再三考慮後對嚴良進行停職處理。隨後,嚴良自動提交辭職報告,說他不適合警察工作,於是去了學校教書。」

楊學軍緊閉著嘴,沒有說話。

趙鐵民繼續道:「嚴良事後私下告訴過我,他很早就知道了兒子才是真兇,他看到母親為兒子頂罪,又瞭解了很多關於他們家庭的情況,他基本上隱約已經猜到兒子是母親的全部希望,母子間達成了母親頂罪為兒子換取未來的約定。所以,他決定違背自己的職業要求,幫他們一把。儘管最後一切都是無用功,不過他說,他並不後悔當時的做法。」

楊學軍唏噓道:「難怪您說他不適合當警察。」

趙鐵民點頭:「對,他的犯罪邏輯學的實際應用非常有效,他是個最理性的人,同時,他也是個最感性的人。這次他介入案子的調查,是件好事,但我對他突然願意介入案子還是覺得幾分奇怪,所以我讓你跟蹤他,我絕不希望看到他再一次重蹈覆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楊學軍咬著嘴唇,緩緩點頭,道:「沒問題,我一定牢牢盯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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