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良坐在辦公桌對面,臉上浮現一抹笑意:「果然如此。」
林奇道:「嚴老師,你可真厲害,手機裡還真找到了徐添丁的這句話。這句話並不是直接儲存在手機的音訊檔案裡,而是手機的微信裡。案發當天的白天,徐添丁曾和一個女生聊微信,這句話是其中的一句。」
嚴良道:「這證明了我的猜測,在徐添丁死後,有人拿過他的手機,從手機的微信上找到了這句話,隨後他播放這句話,並用他自己的手機錄下來。在10點50分的時候,他撥打了張兵的電話,播放這句話,最後一聲‘啊’是他叫的,由於只是一聲‘啊’,張兵當然想不到,這個‘啊’並不是徐添丁發出的。對方這麼做,是要讓警察對案發時間的判斷,確定是在10點50分。實際上,案發時間要更早。」
「如果徐添丁手機上沒有這句話呢?」
嚴良道:「即便不是這句,微信上還有其他的話,對方可以同樣錄下來,給張兵打個電話。即便徐添丁手機裡沒有裝微信,我想對方還會想出其他辦法來偽造案發時間的。」
林奇依舊不解:「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對方很清楚,第二天警方發現屍體後,對死亡時間的判斷,只能是一個大致的區間,不能精確到分鐘。在死亡時間這個大致區間內,當警方發現郭羽和朱慧如與死者相處了一段時間,自然將他們列入重點可疑物件進行調查。只有把死亡時間精確到分鐘,通過那個電話,讓警察相信徐添丁的死亡時間是在10點50分,也就是郭羽和朱慧如離開後,那麼這就能製造出他們倆的不在場證明了。」
「可是郭羽和朱慧如還有其他方面的證明。」
嚴良點頭道:「那讓我們來逐條推翻他們的非犯罪證明吧。首先,這個案子除了郭羽和朱慧如外,還有第三個人的協助,那個人的協助才是案件的關鍵,也是他幫助朱慧如和郭羽製造出了一系列的非犯罪證明。除了死亡時間這一點外,你提到的郭羽和朱慧如的不在場證明還有兩條。一是兇手在徐添丁死後,留在現場花了很長時間對屍體割血條,而此時,朱慧如和郭羽已經回家,並且郭羽在此期間去了便利店替朱慧如買紗布和藥水。這個不在場證明的解釋是,留在現場割血條的人,並不是朱慧如和郭羽,而是那第三個人。第二點,徐添丁的胃和食道內,留有一些蛋炒飯,似乎能夠證實徐添丁是在他們離去後,吃蛋炒飯的過程中遇害的,因為朱慧如還在時,徐添丁不會莫名其妙地一個人吃起蛋炒飯來。但是我注意到屍檢報告中提到的一點,徐添丁吃得很撐。當晚徐添丁吃了很多燒烤,又喝了不少啤酒,他原本就很撐,為何還會吃下蛋炒飯?現在是夏天,人可不那麼容易肚子餓。」
「那是……怎麼回事?」林奇微皺著眉。
「關於這件事,我詢問過市局的陳法醫,我的猜測在他看來是可行的。徐添丁死時,並未吃過蛋炒飯,而是徐添丁死後,有人將蛋炒飯強行塞入了他的嘴裡。那個做法非常噁心,遠超過了一般人的心理承受力。把半碗飯強行塞入一個死人的嘴巴里,用手指一撮撮往喉嚨裡塞,隨後再用細長的棍子一點點把飯往下捅,弄進胃裡。就像做胃鏡的辦法。」
林奇咬了咬牙,他喉嚨一陣發麻,感覺胃部正在抽動。
嚴良繼續道:「這就是為什麼屍檢發現,徐添丁不光胃部有蛋炒飯,還有部分蛋炒飯停留在食道上,並未嚥下去。一開始法醫懷疑是徐添丁噹時剛好嘔吐的結果,但試想,他又不是傻子,為什麼吃個蛋炒飯要吃得這麼撐?所以,這根本就是在他死後,才把飯硬塞下去的。」
林奇想了想,道:「您說的倒是能夠解釋不在場證明的幾項證據,可是還有其他的非犯罪證明呢?」
嚴良拿出本子,瞥了眼,道:「第二條,你說兇手為了引路人破壞現場,花費了數萬元,郭羽和朱慧如並沒有這麼多錢,也不會這麼聰明。你說得很對,因為這不是他們倆做的,這是第三個人做的。那個人不但有錢,而且非常聰明。幾萬塊錢對那個人根本不算什麼。第三條,他們店裡的那把水果刀是新的。那是因為這把刀是在事後第三個人給他們的。第四條,他們的口供沒有缺陷。那是因為第三個人教的,那個人很聰明,思維很嚴謹。第五條,張兵一家收到恐嚇信時,朱慧如兄妹連同郭羽都有不在場證明。那是因為恐嚇信也是第三個人送的。第六條,徐添丁案子發現的指紋和連環命案的相同,而朱慧如兄妹與郭羽的指紋經比對都不符合兇手。那是因為這指紋確實是第三個人留的,而他,也正是連環命案的兇手。所以,只要加上第三個人參與犯罪這一點,朱慧如和郭羽所有的非犯罪證明,都可以推翻了。」
林奇坐在位子上,顯得有些瞠目結舌,經過嚴良的一段分析,似乎朱慧如和郭羽的所有非犯罪證明,頃刻間全部瓦解了。
可他想了一陣,覺得有點不對:「嚴老師,我個人感覺……這一切,好像都是您的猜測。」
嚴良很坦然地向後一躺,道:「沒錯,準確地說,是假設。我所說的一切,都是假設,因為現在我拿不出任何一條能證明我假設的實際證據。」
「我有點不太明白,為什麼徐添丁的案子非得是三個人聯手乾的,而不是那第三個人在郭羽和朱慧如離開後,才殺了徐添丁?為什麼您這麼堅信郭羽和朱慧如跟徐添丁的死有關?」
「不是有關,而是,殺死徐添丁的,並不是那第三個人,而正是郭羽和朱慧如!」嚴良很認真地看著他。
「為什麼?」
「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那把水果刀。徐添丁的傷口和麵館的水果刀完全匹配,如果是第三個人殺了徐添丁,他用一把型號跟麵館裡的一樣的水果刀的機率,太低了。第二,如果真是那第三個人殺的徐添丁,那麼,現在我也沒必要坐在這兒,你也不用絞盡腦汁、愁眉苦臉,想盡辦法怎麼破案了。」
林奇不解問:「為什麼?」
嚴良深吸一口氣,抿抿嘴:「如果是那個人直接犯罪的,根本不會留下任何證據,這案子,根本破不了。」
他瞧了林奇一眼,他並未直接點破駱聞的名字,而是解釋道:「那個人犯下連環命案後,專案組查了他三年,毫無所獲,現場都處理得很乾淨。而徐添丁不是他殺的,他只是善後,替他們隱藏。因為朱慧如和郭羽在殺徐添丁時,留下了太多的線索,他沒辦法徹底清理乾淨,所以才需要用撒錢引路人破壞現場的辦法。」
「如果照您這麼說,那個人替郭羽和朱慧如善後,肯定是冒了巨大風險的。我當初調查郭羽和朱慧如的人際關係時,沒注意到與他們關係密切的人中,有這種的犯罪能力。」
嚴良沉默了片刻,道:「關於那個人跟朱慧如他們間的關係,我還不清楚。也許,他們之間確實不太熟。」
「不太熟的人會冒巨大風險,幫這樣的忙嗎?」
嚴良微微搖頭,苦笑道:「這點也是我想不明白的。我同樣想不明白的是,郭羽和朱慧如殺人後,那個人為什麼會剛好出現在旁邊。」
林奇道:「嚴老師,現在您想怎麼做?雖然您的假設能夠解釋所有的問題,可是也沒證據證明您說的一切就是當時的真實情況啊。沒法證明人是朱慧如和郭羽殺的,也沒法證明有你所說的第三個人的介入。」
嚴良承認道:「你說得很對,我給出的這組答案是方程的一組解,可是現在還不能證明是方程的唯一解。就像x的平方等於四,二是一個解,負二同樣是一個解。我現在無法證明這組方程只有一組唯一解。所以,我的假設,相對於整個方程組,只是一個充分條件,還不能反向證明是必要條件。」
林奇認真地看著他:「您對您的假設有幾分把握?」
「十分把握,只不過,」嚴良笑了笑,「從辦案的嚴謹性角度看,旁人也會覺得,我這些假設是純粹瞎猜,為了解釋而解釋。」
林奇道:「既然您有這麼大把握,那我馬上找人把朱慧如和郭羽帶回來審。」
嚴良馬上制止他:「不,絕對不可以這樣!」
「為什麼?您不是說現在沒辦法證明?這案子沒人證沒物證,只剩口供了。如果能逼問出真相,那麼不光第三個人能抓到,後續的其他定罪證據也都能浮出水面了。」
「帶回局裡審,是最後無可奈何的辦法,輕易不要去用。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他們倆犯罪,逮捕令申請不下來,把他們帶回來的唯一理由就是傳喚,協助調查。可是如果一旦傳喚進來了,他們還不交代呢?那豈不是非常被動,以後就壓根沒辦法再去調查他們了?這案子,沒人證沒物證,只剩嫌疑人的口供,我相信這一點不光我清楚,那個人也是再清楚不過了。他既然教了他們一套案發經過的口供,那麼勢必也教了他們面對警方問詢的各種應對。只要朱慧如和郭羽口風緊,我們壓根拿他們沒辦法。」
「那您說應該怎麼辦?」
嚴良挺起身體道:「二十四小時監聽朱慧如和郭羽的手機通話,並且監視他們手機上的所有資訊往來。不過—這點我相信他想的也會同樣周到。那個人的思維絕不輸於我,我能想到的,他沒道理想不到。我不知道能否找出對方的疏忽。如果你有空的話,今天和我一起去見見朱慧如和郭羽吧,我不是警察,沒有強制要求他們談話的權力。我想試探一下,那個人到底教了他們倆多少本事!」
他的目光轉向了窗外,看得很遠很遠。
52
下午2點,天氣很熱,路面溫度足夠煎荷包蛋,街上行人寥寥,麵館裡自然也沒有生意。
朱福來打著赤膊,躺在收銀臺後面的一張摺疊躺椅上,吹著電風扇午睡。朱慧如倚在另一條藤椅裡,玩弄著手機,打發下午枯燥的時間。
這時,嚴良和穿著短袖警服的林奇一起走進了麵館,朱慧如並未覺察。
林奇看了眼全神貫注玩手機的朱慧如,咳嗽一聲,道:「這個……嗯,朱女士,又要打攪了。」
朱慧如抬起頭,看到他們,眉頭微蹙。
朱福來也從睡夢中醒來,看到又是警察,連忙起身走上前,打量著他們倆,道:「警察同志,這次……還有什麼事嗎?」
林奇道:「是這樣,還是關於上次那個案子的事,我們需要再問朱女士一些話。」
朱福來道:「我妹妹知道的不是都說了嗎?還……還需要問什麼?」
林奇正準備隨便弄個理由打發了朱福來,按計劃把朱慧如約出來。嚴良冷笑一聲,搶在他前面道:「說得未必很徹底吧?」
朱福來臉色微變,朱慧如卻不動聲色地做出無奈狀:「我已經把我知道的跟你們說了很多遍了啊。」
「嗯,先前你說得很好,」嚴良微笑道,「這次我們需要再向你瞭解一些模糊的地方。」
林奇不容對方拒絕,連忙補充了一句:「協助公安調查是公民的義務,還請配合一下。我們專門挑了下午這個時間點過來,因為現在你們店裡很空,朱女士也有時間。天氣這麼熱,我們大熱天在外跑也很辛苦的,體諒一下我們工作,麻煩朱女士跟我們走一趟吧。」
朱福來臉色大變:「去哪裡?」
林奇盯著朱福來的眼睛,卻對著朱慧如道:「我找了個旁邊的咖啡館,去那兒吹下空調,聊一會兒。」
朱福來臉上露出擔憂神色,道:「不用去外面吧,就在這兒行不行?我把空調開了。」他連忙拿遙控器,開啟牆壁上的空調。
林奇依舊盯著朱福來的舉動,道:「不用麻煩了,我們還約了朱女士的那位朋友郭羽一起過來。」
朱福來還想說點什麼,朱慧如卻輕鬆地答應下來:「好吧,反正下午也沒事,就去蹭一下警察叔叔的咖啡了。」她一躍而起,將手機塞進褲袋裡,當先往外走。
林奇微張著嘴,驚訝地看著她一副坦然的樣子,哪裡有半點懼怕和緊張?嚴良笑了笑,拉了把林奇,示意他可以走了。
三人到了咖啡館,林奇已經定了位子,坐下後,朱慧如道:「你們還需要問些什麼?」
嚴良道:「不急,等郭羽一起來吧。」
「好吧。」朱慧如掏出手機,低頭把玩著。
林奇看了看她,又瞧瞧嚴良,嚴良嘴上掛著淺淺的微笑,打量著朱慧如,林奇也只好閉嘴沒說話。
很快,郭羽來了,他額頭上掛著新鮮的汗珠,瞧見他們倆,又突然發現他們對面還坐著朱慧如,頓時目光一閃,但連忙恢復正常,朝他們點頭,道:「我來了。—咦,嗯……慧如,你也在?」
「嗯,是啊,警察叔叔還有些話問我。」
林奇伸手道:「請坐吧,實在抱歉,這麼大熱天還把你從單位約出來,實在不好意思。」
「哦,沒關係,我請了半天假。」郭羽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和朱慧如坐到了同一側。
「需要喝點什麼,吃點什麼,隨便點。」林奇把選單遞過去。
「哦,謝謝,我喝杯飲料就可以了。」郭羽道。很快,服務員把咖啡果汁和點心都上齊了,郭羽很小口地喝飲料,朱慧如倒是一副輕鬆的樣子吃著點心,喝著咖啡。
嚴良笑了笑,對兩人道:「很抱歉打擾兩位了。上一回你們對案件情況的描述,我們都已經看過,很感謝你們對警方工作的配合。這一次找你們,主要想問一個問題。案發的那一天晚上,你們在河邊是不是見過一個背單肩包的男子?」
郭羽低著頭啜吸著飲料,沒有說話。
朱慧如微微鼓著嘴,想了下,道:「背單肩包的男子?我沒注意呀,況且事情過了這麼久,就算見過,我也想不起來了。你呢,郭羽?」
「我……嗯,我也沒什麼印象。」郭羽天生一副老實人的面孔,即便是在撒謊,他給人感覺也是在說實話。駱聞告訴過他,他這張面相,撒謊時根本不需要做出更逼真的表情,他面無表情就是最真實的效果了。
嚴良笑了笑,道:「也許我說出這個人的外貌,會讓你們回憶出來。那個人四十多歲,更靠近五十歲,頭髮不長,斜挎著一個單肩包,而且,那個人幾乎每天都斜挎著一個單肩包,他看上去很有錢,開一輛很好的越野車,是輛奧迪越野車,住在一個高檔小區的房子裡,房子裝修卻很簡陋,他一個人住,家裡牆上掛著一張三口之家的照片。還需要我描述更多嗎?」
朱慧如和郭羽早被中年大叔反覆叮囑過,即便警方講出了真相,也不要承認,因為這只是警方的猜測,他們沒有任何證據。儘管案子剛發生後,警方來向兩人調查時,他們都曾出現過幾個瞬間的緊張。但那是因為他們對中年大叔說能替他們隱瞞過去,並沒有十足的信心。但過了這麼久時間,警察從來沒抓住過任何真實的證據來調查他們,他們已經徹底信賴了大叔的能力。經過幾次直面警察的問詢後,他們倆的心理素質提升了不少。或者說,已經習慣了坦然應對警方的問詢。
所以,儘管嚴良把大叔的一切特徵都描述出來了,他們倆心中還是充滿了震驚,為大叔擔心,也為他們自己擔心,不過這一切,都沒在表情上顯露出來。
可是林奇聽到嚴良對第三個人的描述,眼睛瞪大了。他只知道卷宗上記錄的,被抓獲的那個變態佬交代,當時看到的一個男子身上斜挎著一個單肩包。可是嚴良怎麼知道那人在徐添丁被害的當晚,也是揹著單肩包?怎麼知道那人四十多歲?怎麼知道那人開好車,住好房子,連房屋的裝修和擺設都知道?
此刻,他真急得恨不得馬上把嚴良拉出去,先問清楚這些情況。
朱慧如臉上透出不解:「你在說誰?」
嚴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道:「我相信徐添丁的死更大可能是一場意外。兩個人本質上都是善良的,都是很簡單的普通人,和周圍大多數人一樣,即便生活中遇到一些不盡如人意的事,或被羞辱,或被揩油,或被拍了下後腦勺,都會選擇忍氣吞聲,而根本沒想過要殺死那個人。可是如果原本是由某個意外導致的命案,他們倆最後卻為了逃避應有的懲罰,而選擇了撒謊,那麼,整件事的性質就發生了徹底的改變。現在如果及時悔悟,即便比一開始會承受更多的懲罰,但那總比繼續遮掩導致最後不可收拾的後果強。你們說,我說得對嗎?」
朱慧如眼中流露出銳利的目光,盯著嚴良,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郭羽咳嗽一聲,也看著他,輕聲道:「警察同志,你的意思……好像是在懷疑我們?」
嚴良冷笑一聲,道:「也許那個背斜挎包的人,在某些人眼中是好人,那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瞭解他所犯下的事。他不是第一次犯罪了。不知你們有沒有留意到新聞上的城西連環命案,就是殺人後在死者嘴裡插上一根香菸,然後留下一張‘請來抓我’的字條。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們,那個背斜挎包的人,就是那起連環命案的兇手,他至少已經殺死五個人了。他是個很危險的人物,如果替一名殺害五個人的殘忍暴徒隱瞞資訊,後果可以想象。如果我沒有掌握足夠的證據,根本不會對你們說下這番話!」他目光一亮,掃視了兩人一眼,同時,手指敲擊了一下桌面,儘管敲得很輕,但這聲音卻傳入了每個人的心底。
郭羽捧過飲料,吸了一口,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朱慧如同樣拿起飲料喝了口,冷哼道:「我也無法理解,我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嚴良有些尷尬地愣在那兒,過了半晌,他才抿抿嘴,幹聲笑了笑:「很好。既然你們沒見過那個背斜挎包的人,那麼今天的情況瞭解就到此為止吧。打擾兩位實在抱歉得很。」
朱慧如有些意外道:「我們可以走了嗎?」
嚴良點點頭:「可以走了。」
「哦,那好吧。」朱慧如剛站起身,又坐下,道,「這個咖啡挺好喝的,我把這杯喝完。嗯,對了,今天這一次,是……我們買單還是?」
林奇道:「當然是我買單。」
朱慧如猶豫著看著桌子,道:「嗯……你們點的這幾樣點心,你們倆怎麼都不吃?」
嚴良笑了笑,道:「天氣太熱了,沒胃口,吃不太下。」
「那太好了—哦,我的意思是,我吃得下,如果你們不吃,我就打包帶走了,挺好吃的。」
「當然,當然。」林奇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彷彿見到了一名外星人,他做警察這麼多年,找了無數人問詢瞭解情況,第一次看到被調查人請求把警察點的東西打包帶走的。
等兩人走後,林奇才從剛剛的驚訝中回過神來,道:「這兩個怎麼看都沒有嫌疑啊。」
「他們今天的表現足夠打滿分,」嚴良抿抿嘴,道,「那是因為那個人教得好。今天我也知道了那個人教他們的應對技巧了,你看,我都說得這麼直白了,這兩人依舊面不改色,如果現在就貿然帶回局裡審,能有什麼收穫?他們闖過了局裡這一關,以後再尖銳的提問都難不倒他們了。」
「可是,我覺得他們倆是清白的呀,」林奇道,「如果說可疑,我倒覺得朱福來更可疑,他好像總是心事重重,看見我們來就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
「他和案子無關,他不可能。」嚴良很明確地說。
「為什麼?朱慧如和郭羽這麼淡定,您一直認為他們倆殺的人,而朱福來表現看著挺心虛的樣子。」
嚴良道:「還記得你去麵館問水果刀的事嗎?朱福來居然說沒見過,後來反而是朱慧如很直接地把水果刀找出來,給你看。顯然兩人的行為是不一致的,兩人的資訊並未溝通好。朱慧如顯然是想用新的水果刀證明自己的清白。而朱福來,我猜測他或許感覺到一些什麼,不過他居然在水果刀這個小問題上遮掩,顯然太不聰明,和案子無關。」
林奇嚴肅地看著他,道:「您剛才說的兇手的特徵,為什麼這麼鮮明?就好像……您見過兇手,甚至……您還去過兇手家。」
嚴良笑了笑:「我只是猜測。」
林奇追問道:「那您猜測兇手四十多歲,有豪車,住高檔小區,房子裝修簡單,牆上掛有照片的根據是什麼?」
嚴良道:「是我胡謅的,想讓郭羽和朱慧如心理承壓而已。我說了,現在一切都是我的假設,等我找到足夠的證據,我會向你說明一切的。」
林奇將信將疑地皺起眉。
53
晚上6點多,太陽雖已落山,天空依然大亮。
駱聞斜掛著單肩包,揹負雙手,微微弓著背,沿著河邊慢吞吞地向前走。
他一直在留意警察的舉動,這幾天通過周圍人口中得知,城西各個轄區的警察都在上門採集指紋,這次規模很大,動員的警力據說也是最多的一次,很細緻地一戶戶上門採集,不漏過任何一個。不過似乎速度並沒他預想中的快,至少他所在的小區還沒警察來過。
這也難怪,整個城西人口幾十萬,非常龐大的規模。警察不光需要採集人員指紋,拿回去後還要對每個指紋進行比對,工作量超乎想象。人口普查時,政府派出的是轄區內的各種工作人員,所以才能在短短幾天時間內把人口普查做完。而採集指紋,這項工作顯然是不能安排普通工作人員做的,必須是警察。而警察的數量相對就有限多了。
駱聞抬起頭,望了眼遠處,面無表情地自語一句:「如果有心躲避警察的採集指紋,也不是難事。」他抿抿嘴,繼續向前走。
今天嚴良約了自己在河邊公園見面,看來這傢伙還不死心,盯牢自己了。不過駱聞一點都不緊張,他很清楚一點,所有的牌都握在自己手裡,嚴良手裡壓根沒牌,即便自己手中的個別幾張牌被他猜對了,他也沒法判斷自己下一張會出什麼。
這是一場穩贏的局,嚴良做再多的事,到頭來也不過是徒勞。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即便嚴良贏不了自己,可是這場賭局最後的贏家一定會是自己嗎?他嘆息一聲,苦笑著搖搖頭。
也許這場賭局從一開始,就是自己在和自己玩吧?
結局到底是什麼?他這個佈局的人也不知道。
他繼續按著自己習慣性的慢步伐往前走。一個大概剛下班的姑娘從他身旁經過,姑娘脖子上戴著一根白金項鍊,中間掛著一顆藍寶石做的橢圓吊墜。
他突然停住了腳步,愣了一下,心境瞬間被牽到了八年前。
那是他在北京待的最後一個星期的某天晚上,他不記得具體幾月幾號了,因為當時的他壓根想不到這就是他和妻子的最後一次對話。可是他和女兒的最後一次對話是在什麼時候,說了些什麼呢?他完全記不起來了。
「飯吃過了吧?」他拿起電話,撥到家中。
「都9點了,當然吃過了。你還剛吃完飯吧?」妻子道。
「嗯,剛吃完。」駱聞笑了笑。
「你要不是吃完飯沒事幹,哪會記得給家裡打電話。」妻子抱怨著。
駱聞笑道:「事情多嘛,沒辦法。」
「這可不是理由,」妻子戳破他的謊言,「這兩個月你一共給家裡打過幾個電話?不可能天天都這麼忙吧?你心裡就沒想到我們。」
駱聞連忙道歉:「好,我會注意,我一定注意,我以後一定改。」
妻子嗤笑一聲:「你認錯每次都很積極。」
「那是應該的,虛心接受組織批評嘛。」
「哼!我跟你說,女兒生病了。」
「生什麼病了?」
「感冒了,還發燒。」
「去醫院看過了嗎?」
「晚上開始發燒的,吃了退燒藥,好些了,明天我請假帶她去醫院。」
「哦,那好的,」駱聞想了想,叮囑道,「最好就配點藥,不要打抗生素,長期打抗生素免疫系統……」
還沒等他說完,妻子就打斷他:「知道啦,真囉唆,你的這些理論從孩子一生下來到現在,中間就沒停過。」
駱聞尷尬地笑笑:「我這年紀,正穩步邁入更年期,難免話多,請多諒解。」
妻子嗤笑道:「對了,你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你剛走時孩子還經常問,最近孩子都沒提過你了。」
「這樣啊……」駱聞心中泛起淡淡的一抹苦味,抿抿嘴,道,「下週,具體星期幾,還沒定,到時我再給你電話。你可要多跟孩子聊聊我,免得把我這個爸爸給忘記了。」
「你再不回來,真要把你忘了。小狗這兩個月也長很大了,說不定不認識你了,你要是一個人回家,小心被咬。」
「啊,知道啦,哈哈。」駱聞想到回家後,心中又泛起一層暖意。
「那麼,給孩子的禮物買好了嗎?」
駱聞歉意道:「還沒有。唔……我週末出去看看,對了,北京買東西去哪裡好?王府井?」
「我又沒去過北京,我怎麼知道?你在北京都待了兩個月了,就沒出去過嗎?」
「剛來北京時,大家一起去過長城,後來我一直待賓館,也沒出去買過東西。」
妻子很瞭解駱聞這個人,像購物這些事永遠指望不上他,只好道:「那你就去王府井吧。」
「給孩子買什麼呢?」
妻子無奈道:「你臨走前不是說給孩子和小狗都買零食嘛,除了零食外,你再看著挑幾件玩具吧。」
「你要不要禮物?」
妻子知道駱聞在這方面就是個白痴,這還需要問嗎?當然,她不會賭氣說不要。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說不要,駱聞就會當真認為她不需要,真的不會買了。她果斷道:「要,給我買條項鍊。」
「好的,那我去看看。」
那個週末,駱聞獨自去了趟王府井,原模原樣地按照妻子吩咐,給孩子和狗買了零食,又挑了幾個娃娃,最後又買了條項鍊,也是藍寶石的白金項鍊,和經過這個姑娘脖子上戴著的很像。
可是,到了下個星期三晚上,他打不通家裡的電話,妻子的手機也顯示關機,他以為妻子帶著女兒去外面玩了,手機沒電,他並未在意。直到第二天飛機回到寧市後,他依舊撥不通家裡電話,妻子手機還是關機,這時他才略微感覺不對勁。開啟家門後,卻發現家裡空無一人,連家裡的那條狗都不見了。那一剎那,他的職業本能告訴他,出事了。
54
駱聞唏噓一聲,思緒拉回到了當前。他抿抿嘴,提起精神,繼續往河邊公園處走去。
遠遠望過去,嚴良正站在當晚徐添丁所在的那個扭腰器上晃動著身體。他不禁心中又泛起那個疑慮,嚴良到底是為什麼會懷疑到他的?
自從他感覺出嚴良開始懷疑他後,他不斷這麼問自己,同時也把犯罪後的細節處理想過很多遍,始終不覺得哪裡有漏洞。
也許是嚴良的一種感覺?可是他並不是個依靠感覺辦案的人。即便是感覺,那也是某些細節才讓他產生了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
但好在他知道,嚴良頂多只是感覺,沒有真憑實據,否則也不會僅僅是反覆試探了。
「這裡還不錯吧?」駱聞走上前,打了聲招呼。
「是還不錯,」嚴良停下身,伸了個懶腰,看著周圍一些推著嬰兒車,或是帶著孩子散步玩耍的父母,道,「城西很適合居住,不過如果長期一個人住,即便環境再好,也未免有些無聊。」
「你該不會又打算為我介紹女同志吧?」
「哈哈,我還不至於這麼多事,不過只要你願意,我隨時可以效勞。」
「你的好意心領了。說吧,今天找我又是為了案子吧?」
「耶?你怎麼知道?」嚴良稍微瞪大了眼睛,彷彿很驚訝。
駱聞道:「昨晚我叫了份外賣,麵館的朱慧如說她送外賣時遇到了你,你又說了很古怪的話,我想這大約是你在調查她。今天你站在這兒,離那邊—」他指著發現屍體的樹林,「聽說屍體就是在那裡發現的。」
「哦,朱慧如是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她在小區門口時,遇到了我那位朋友,問她是不是我叫了外賣,說你已經找她好幾次瞭解情況了。」
嚴良咳嗽一聲,道:「沒錯,我確實很懷疑她—以及那個郭羽,昨天我跟蹤了她,今天下午我和分局的一位刑警也專門找了他們倆。他們倆口風很緊,問不出什麼,真麻煩。」
駱聞笑了笑:「你一向很嚴謹,相信你如此懷疑他們,他們總歸有很多疑點。」
「沒錯,疑點很充分,他們倆一定是兇手。」
駱聞心裡在說,如果真的疑點很充分,你可以直接抓人呀。他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麼你把他們倆帶回去審問不就行了,需要我幫你些什麼?我現在不是法醫了,儘管知識沒全忘光,恐怕也比不了公安裡的專業法醫了,而且我手上也沒任何儀器,這些活都是靠儀器。」
「我來找你只不過想求證一點,」他目光直盯著駱聞的眼睛,彷彿想把他看穿,「在一個人死後,有沒有辦法讓死者吃下半碗蛋炒飯?而且是讓蛋炒飯大部分進入胃裡。」
這都被他發現了嗎?
駱聞心中微微一驚,臉上不動聲色,裝作思考了幾秒,道:「當然可以,塞下去。你知道大黃魚嗎?」
「那是你們寧市的特產,聽說很貴。」
「是的,相當貴。野生的大黃魚,大概要上千塊一斤吧,以前我在單位,有年快過年時,副局長給了我兩條,我帶回家我太太剖開後,發現每條肚子裡都有個鉛錘,稱了一下,一個鉛錘四兩重,把我驚呆了。」
「哈哈,那一定是送禮的人遇到黑心商人了。不過,死人也可以這樣嗎?」
「當然,只是如果對於一個死屍,這樣做未免噁心點罷了。人的食道比較長,把飯塞下喉嚨後,還需要弄根細長的棒子慢慢塞到胃裡去,就像去醫院做胃鏡時,醫生會把整個胃鏡通過咽喉塞進肚子裡。這還不夠,如果為了效果更接近現實,塞下蛋炒飯時,需要託弄死者的下巴,讓他把蛋炒飯咀嚼一下。這樣子會很噁心的。」
「哦,那樣子兇手的心理素質一定異常好吧,哈哈。」嚴良雖然在笑著,可是他的目光閃現著銳利的亮光。
「或許如此吧。」駱聞同樣淡淡地笑了一下。
「對了,還有個問題想請教你。你應該看過媒體關於連環命案的報道,兇手每次殺人後,都往死者口中塞入一根利群煙,你認為兇手想表達什麼意思?」
駱聞淡然笑道:「也許是兇手愛抽利群煙吧。」
「哈哈,是嗎?如果兇手並不抽菸呢?」
駱聞搖搖頭:「那我就不清楚了。這應該是你的專長,即便我還在單位時,工作也只是找出現場能夠找到的資訊,關於資訊背後的意義,我不懂分析。」
嚴良點點頭,道:「那好,今天又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在我的經驗能力內,有什麼能幫助的儘管開口,不過現在的我,未必像以前那麼專業了。」
「是嗎?不過我瞧你依舊相當專業。沒經驗的法醫一定想不出來你剛剛的答案。」
「呵呵,畢竟我幹了幾十年。」
「好的,那麼今天就先謝過了,下回我請你吃飯。」
「我等你。」
嚴良道別後,轉過身,向前走了幾步,又轉回身,笑道:「我覺得你那句話真的不錯,任何理由的犯罪都是可恥的,這句話很激勵人。」
駱聞朝他點點頭。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駱聞心中不禁起了一絲寒意,同時,還有一種膽怯。不是為他自己,而是,他在想著有生之年能否再見到妻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