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怎麼……怎麼突然……」朱慧如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她從未見過大叔說話語速這麼快。不過幸好,她的表情被駱聞的手臂和身體擋住了。
「表現得自然一點,牢記我一開始就教你們的話。三人不說,全部安全。一人交代,全部完蛋。嗯……還是牛肉麵吧,再弄個涼拌黃瓜,好的,就這樣。」他放下了手臂。
朱慧如道:「好的,您先坐,稍等啊。」她轉身進了廚房忙碌起來了。
吃完麵條,駱聞付了錢,走出麵館,又走進了不遠處的一家小飯館。
63
法醫實驗室裡,陳法醫手裡拿著一塊玻璃貼片,展示給趙鐵民和嚴良:「從小周手上刮下的微粒物質看,發現了微量的粉末狀結晶體,經過鑑定,是熒光粉。」
「熒光粉?」趙鐵民和嚴良都皺起了眉。
「不是普通工業用的熒光粉,是法醫專用的熒光粉,專門檢測某些微證據用的。這種顆粒很小,肉眼幾乎看不出,你們瞧,貼片上還是透明的吧。我問過小周,他只碰過塑膠袋外面部分,說明塑膠袋外面部分塗了熒光粉。我想駱聞把塑膠袋拿回去後,用他的熒光燈一照,就能發現袋子上出現了不是他自己的指紋。」
嚴良道:「也就是說,駱聞發現了我們派人跟蹤他?」
陳法醫點點頭:「應該是這樣。」
趙鐵民頗顯無奈地苦笑一聲,嘆口氣,看向嚴良:「以他這種手段,我們還怎麼弄下去?」
嚴良抿抿嘴,道:「被他發現就發現了吧,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他渾然無知,就不是駱聞了。不過嘛,這也是好事。」
「好事?」趙鐵民不解道,「好在哪?他都發現被我們跟蹤了,他還會這麼傻,跳進圈子裡來?」
嚴良笑了笑,道:「對,正是如此。你想,如果他到此就洗手不幹,從此不再犯罪了,以現有證據,你能拿他怎麼樣?」
趙鐵民冷哼一聲,並不答話。但顯然他也是承認了,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那麼永遠沒辦法抓駱聞。
「我們不光對駱聞束手無策,包括郭羽和朱慧如,他們倆在面對警方直接施壓問詢時,也表現出了很穩定的心理狀態,並且口供很嚴密,無從推翻。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基礎上,我們對他們倆也是同樣束手無策。」
趙鐵民咬了咬牙,還是沒說話。
嚴良繼續道:「駱聞明明已經知道了我在試探他,警方也在調查他,如果他想求穩,就該在最近這敏感時期按兵不動,過正常人的生活。即便他知道警方會跟蹤他,他也該佯裝不知。而不是主動出擊,去試探警方是否跟蹤他。」
趙鐵民點點頭:「是這樣,沒錯。」
嚴良道:「可是他主動出擊了,用計試探警方是否跟蹤他,這樣一來,警方不是更有理由懷疑他了嗎?一定會緊咬著他不放。」
「咳咳,」趙鐵民打斷他的話,「請注意你形容警察的動詞。」
嚴良醒悟過來,笑了笑,道:「我是說緊追著他調查,不放手。他為何要主動出擊?為何要冒風險?那是因為他想踏進這個圈套。」
「可是現在他已經知道了我們警方跟蹤他了,他還會踏進來嗎?」
嚴良很肯定地說:「會。既然他冒這麼大風險去嘗試了,居然反過頭試探警方,那隻能表明,這個圈套對他的吸引力夠大,他必然會去。他等了這麼多年,明知前方有危險,也一定會行動了。不過現在有個問題,我擔心他最近可能按兵不動,想著等某天警方懈怠了,他再突然行動。」
趙鐵民冷聲道:「不能允許發生這個突然。」
「可是如果他一直在等呢?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
趙鐵民肅然道:「我也跟他耗著。」
「如果他接下去幾個月,甚至一兩年都沒動靜呢?你還是一樣派人耗著?」
趙鐵民長長呼了一口氣,按了按拳:「我會調整下方案,縮減跟蹤的人手。不過,我絕不會讓他出現下一個突然。」
嚴良點點頭:「有你這個決心,我就放心了。也不用太悲觀,我想他等了這麼多年,一定早想知道答案了,他不會忍耐太久的。」
傍晚,趙鐵民和嚴良吃完飯,一同又來到了指揮室。
趙鐵民對值班的警員道:「怎麼樣,有新訊息嗎?」
「四組的人說目標剛剛去麵館吃了面,出來後又到相距不遠的一家小飯館裡去了。」
嚴良微微皺了下眉,道:「他剛剛去的是重慶麵館?」
「對。四組的人說他先是站著看了會兒選單,點餐後坐一旁一直一個人吃,期間沒和別人說過話。」
嚴良點點頭,又道:「他吃了面後,又去了家小飯館?」
「對。」
「去了多久?」
「大概二十分鐘了吧。」
「他在裡面吃飯?」
「嗯,我們也奇怪,他剛吃了面,又去吃飯。」
趙鐵民想了想,連忙撥通四組的電話:「目標還在飯館裡嗎?」
「在的,他沒出來過。」
「他在吃飯?」
「這家生意特別好,他走到裡面後就看不清了。」
趙鐵民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嚴良立刻道:「讓便衣進去看一下。」
幾分鐘後,電話裡傳來便衣緊張的聲音:「不好,目標逃走了!我們問了店主,店主說他點了幾個菜,又說沒帶手機,借了店裡的電話叫了計程車,後來沒過幾分鐘,他說有事要先走,付了菜錢後,沒吃飯,直接從後面廚房的小門溜進小區了。」
「你們這幫——」趙鐵民一拳敲在桌子上,正要張口罵,嚴良拉住他。
嚴良道:「沒關係,小區只有正門和西面的側門,側門那條路上也有人蹲著。」
趙鐵民狠狠掛了電話,撥給側門的便衣,便衣說他們待一天了,從沒看見過駱聞。
趙鐵民連忙下令手下趕緊跟計程車公司確認,才過五六分鐘,就得到訊息,駱聞叫的那輛計程車是直接開到小區正門的,因為正門人多,而便衣專注地盯著小飯館的人員進出,所以沒注意到他什麼時候溜出來了。而計程車司機的回答是,駱聞坐上車後,只朝東開出了五六個路口就下車了,此後去哪了不知道。
趙鐵民瞬時臉色泛青,駱聞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實在可惡!
現在怎麼辦?只知道他在哪裡下的車,當然,詳細追查下去肯定能調查清楚他去哪了,但涉及查監控、查其他路過的計程車,不是一時半會兒有結果的。
他正感覺束手無策,嚴良微微思索道:「我想,他有可能等不住,直接行動了。」
趙鐵民目光一亮,道:「你認為他會直接去……」
「他既然知道我們在跟蹤他,也一定會想到,當警方發現他溜出視線後,必然會立刻抓緊找到他。所以,他在跟我們賽跑,他想先我們一步找到李豐田。」
趙鐵民點點頭,冷笑一聲:「李豐田樓下也全是警察,他去了也是自投羅網。」
「是的,所以,等他去找李豐田後,警察就可以去抓他了。不過時機要把握得恰當好處,否則抓不住他的罪證。」
「我知道。」
64
計程車開到目的地後,駱聞下了車,向四周張望著。
這裡依舊屬於杭市城西區域,歸留下街道管轄,其實距他所住的地方並沒有多遠,開車大約十分鐘就到了。
等了八年,在杭市住了三年,原來答案離自己這麼近。
十分鐘的路程,他整整走了三年。
這麼近卻又這麼遠。他心裡唸叨一句。
他心裡有幾分緊張,少了往日的氣定神閒。
終於,答案快來了,是吧?
面對即將揭曉的真相,他反而有了一種畏懼,他甚至覺得,如果一直不揭曉答案,一直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
他在原地站了好久,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一番情緒。
天色已經暗下來,想必警方也發現他從飯館後面溜出去了吧,必須抓緊時間了。
他微微握了一下拳,抬起腳步,往面前的這座拆遷安置小區走進去。
地點已經深深印在他的腦子裡,他看了幾眼建築,很快找到了目標,上樓,在302。
站在門口,駱聞猶豫了一下,又調整了一下呼吸,隨後按響了門鈴。
「誰呀?」門開後,裡面站著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旁邊還湊著一名四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學著大人樣子說話:「你找誰?」
在開門的一瞬間,駱聞甚至覺得前面站著的就是他的妻子,而那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女兒。
不過這只是一剎那的情緒,他馬上就恢復了鎮定:「請問李豐田住這兒吧?」
女人朝裡喊了聲:「豐田,有人找。」
「誰找我?」說話間,一個三十多歲,顯得精瘦的男子出現在門口,打量了一眼駱聞,發現不認識,疑惑道,「你是……」
駱聞鎮定自若地道:「還有個事要調查,跟你確認下。」他還沒等對方表態,就往門裡走了進去,隨後關上了門。
李豐田一家都為之一愣,隨即,李豐田轉頭對妻子道:「你們先進去看電視,我跟警察同志聊一下就好。」
妻子厭惡地看了眼駱聞,不過還是帶著女兒走進房間了。
果然,他把我當警察了。駱聞心裡冷笑一聲。
「警察同志,還有什麼需要調查的嗎?」
「還是關於指紋,請把你的手再給我看下。」
李豐田眼中閃過一絲警惕,猶豫了片刻,把右手伸了出來。
駱聞抓起他的右手,看了過去,一秒鐘後,駱聞的臉色漸漸開始泛白,他站立不動,依舊抓著他的手,盯著他的手掌,口中以極緩慢的語速說道:「八年前,寧市海曙區平康路,186號,天成公寓,2幢1單元201室,住在裡面的那一對母女,現在在哪?」
咔嚓,李豐田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
「在哪兒?」駱聞依舊抓著他的手,抬起頭,眼睛直接而鋒利地看著他,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李豐田連忙把手抽了回去,畏懼地退縮一步,道:「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駱聞蒼白無力的嗓音,機械般地重複了一遍:「八年前,寧市海曙區平康路,186號,天成公寓,2幢1單元201室,住在裡面的那一對母女,現在在哪?」
「你在說什麼,什麼寧市,什麼八年前,我前些年一直在江蘇啊。」話雖這麼說,但李豐田的眼睛並不敢看著駱聞,他閃爍著眼神,本能地向後退卻。
駱聞緩步向前逼近:「告訴我,她們在哪?」
「你在說什麼啊,莫名其妙!」
「我知道你聽得懂,不用裝了,在哪?」駱聞繼續緩緩逼近,隨後一把抓起他的領口。
李豐田連忙開啟他的手,叫道:「你要幹嗎啊!」
聽到叫喊聲,李豐田的妻子從房間裡跑了出來,看到這情景,連忙喝道:「喂,你幹嗎呀,幹嗎呀,可可,你先回去。」她把女兒關進了房間裡,「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嚇到小孩了啊!你要搞什麼!你警察能動粗嗎?」
駱聞冷哼一聲:「我沒說過我是警察。」
李豐田妻子衝到他跟前,呵斥著:「那你是誰啊!」
駱聞一眼都不去瞧女人,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李豐田:「我是那戶人家的男主人。」
李豐田連忙叫道:「你在說什麼!有病,神經病啊!」
李豐田妻子一把拉住了駱聞,把他往門的方向推,嘴裡喊著:「神經病快出去,快出去。」
駱聞一把推開女人,瞪著李豐田,冷聲道:「我再問你一次,在哪?」
「神經病出去出去!」李豐田嘴裡也是同樣喊叫著,可是他並沒上來推搡。
李豐田妻子被駱聞推開後,連忙跑上去抓駱聞頭髮,要把他推出去。駱聞做出了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粗暴舉動,抬起一腳狠狠地踹開女人,隨後抓起凳子狠狠地摔在面前,「砰」一聲,整棟樓都為之一震,他手上也割破,出了很多血。他絲毫沒有疼痛感,歇斯底里地吼道:「在哪裡?」
緊接著,李豐田和妻子啊啊大叫,兩人一起朝駱聞撲來,廝打在一起。
駱聞並不是他們兩個的對手,馬上被他們倆壓在地上捱了好多拳。
就在這時,門「咚咚咚」敲響了,外面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警察,快開門快開門!」
李豐田妻子又打了駱聞幾個巴掌,才站起來,開了門,看到門外有七八個男子,都穿著便衣。
為首者舉著證件在她面¨wénrénshūwū¨前晃了眼:「警察。」
李豐田的妻子嚇了一跳,看著架勢,肯定是警察,不過她很好奇,哪裡突然來了這麼多警察,鄰居報警的話也沒這麼快到啊,而且一來就是這麼多人。不過她沒想太多,連忙道:「警察同志,這個神經病跑到我家裡來鬧事,快抓走他。」
馬上,七八個警察都跑進屋來,把躺在地上、滿臉是血的駱聞拉起來,隨後立刻取下駱聞的包,開啟搜了一遍,為首的便衣皺起了眉,轉身到門口,撥了電話:「報告,他沒帶凶器。哦,我知道了,我們在原地等。」
掛下電話,那人隨即回到屋子裡,關了門,道:「幾位都在這裡稍等。」他聽到房間裡傳來小孩的哭聲,對女人道,「你先進屋帶孩子吧,你丈夫留在這兒。」
打發她走後,幾名便衣都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李豐田神色透著幾分驚慌:「有……還有什麼事嗎?」
「等一下我們領導要過來,我也不知道。」為首便衣側了個身,對向牆壁。
駱聞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只是看著面前的空白,似乎永遠不覺得時間在流淌。
而李豐田,四顧左右,頗顯幾分緊張,但這些警察一個都沒跟他說話,他也只能乾站著。
過了將近二十分鐘,門鈴再次響起,便衣開了門,門口站了滿滿一堆穿制服的警察。
人群裡讓開一條道,一臉嚴肅的趙鐵民從裡面走了上來,進到屋中,看了眼李豐田,隨後轉過頭,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位曾經的駱法醫。
駱聞同樣看著他,表情很淡然。
趙鐵民朝他微微點了下頭致意,嘖嘖嘴,道:「駱聞,跟我去趟局裡吧。」
駱聞不慌不忙地點點頭:「好。」
「帶走。」趙鐵民吐出兩字。
門外的刑警馬上進來,直接拿出手銬戴在了駱聞手上。
…‘文…「這是做什麼?」駱聞質疑道。
…‘人…趙鐵民冷眼望著他:「你很清楚。」
…‘書…「是嗎?我想一定有什麼誤會。」
…‘屋…「那就回去再說吧。」
刑警當即把駱聞押了下去。
趙鐵民轉過身,看了眼李豐田,手指了一下:「也帶走。」
「抓……抓我幹什麼?前幾天不是已經調查清楚了嗎?」李豐田叫喊著。但刑警也馬上給他戴上了手銬。
他妻子忙從房間裡跑出來,看到手銬戴丈夫手上,拉著趙鐵民大叫:「你們又要幹嗎?」
趙鐵民毫不理會,一把伸手掙脫開,快步走出了房門,隨後,一群警察在李豐田妻女的哭喊中,還是強行拉走了他。
已經到了樓下的駱聞,聽到上面的喊叫聲,停下腳步,抬頭往上瞥了眼,隨後嘴角浮現一抹笑容,從容不迫地坐上了警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