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不是,」奶奶笑著搖搖頭,「不過也好,來個小傢伙,熱鬧。」
「乾脆就把他留下吧,別送他回去了,給你們解悶。不過中國小孩作業太多了,苦了他。」
「可別留下他,要是將來再加上你的孩子,我跟你爺爺可弄不過來。」
「我,」我誇張地說,「還早呢。」
「不早了,天楊,我看周雷那個孩子這麼多年對你真的不錯,而且這孩子長得也是大大方方的,人善,家境……他爸不是什麼研究所的?好,這種人家斯文——要是這次真考上研究生就更好了……」奶奶一如既往地陷入幻想中。我大學畢業以來她就把跟我說過話的每個男人都如此這般盤點一遍,似乎綜合測評指數是周雷的最高。
「奶奶——」我拉長了聲音,「不早了,您也早點歇著吧。」
奶奶出去了之後我就關上了燈。順便開啟廣播:音樂節目,四月一號,dj祝大家愚人節快樂,然後是紀念張國榮逝世一週年的特輯——怎麼已經一年了,都不覺得。
我是聽著情歌長大的孩子。我們都是。在我們認識愛情之前,早就有鋪天蓋地的情歌給我們描摹了一遍愛情百態。於是我們那代孩子中,大多數人的初戀都是照著他喜歡的情歌來談,高興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嫉妒的時候,分手的時候——太多各式各樣的歌詞可以撿來概括自己的感情了,太多mtv裡的鏡頭表情可供參考了:開心的時候就在流星雨下面跟他接吻吧,沒有流星雨精品店裡買來的一瓶幸運星也行,我是說如果你的零花錢夠用;單相思的時候就疊千紙鶴吧,雖然你沒有mtv裡的女孩清純漂亮;傷心的時候就更方便了,多少情歌裡的主角是傷心的呀,你是願意在瓢潑大雨裡狂奔還是願意酗酒買醉都好,可惜這個時候你不能像mtv裡一樣在街角剛好看到一個賣玫瑰花的小妹妹然後順理成章地觸景傷情放聲大哭。然後在每個人的記憶中,初戀就永遠以情歌的方式存在:動人的,纏綿的,而且還是押韻的。搞不好還貼著一個標籤:張學友、林憶蓮,或是張信哲,或是誰誰誰——我不大知道現在的孩子都聽誰的歌。
那麼,我自己呢?
如果我和江東的初戀真的也只有這般照貓畫虎地模仿的話,那就算遍體鱗傷也只能是個鬧劇。還好不是。我隱約覺得我跟他之間有種什麼東西。沒有任何一首情歌可以幫我概括它,解釋它,所以我不能正確地把它表達出來,只好聽之任之,於是「它」也就靜靜地潛伏在我身體的黑夜,血管的叢林裡。像只懼怕火光的小狼。姑且稱它為「小狼」吧,還挺親切的。
那時候我十五歲,一點經驗都沒有。
小的時候去平遙古城玩。小姑姑讓我坐在城牆上照相,我不敢,她說你只要別往下看就好了。那城牆是個環形,足有五層樓高,像口巨大的井。灰黑的石壁縫裡全是青苔,陽光幽幽地照到了深處。「井」底下居然還有人家。我對著鏡頭,努力不去想我只要輕輕朝後面一仰就可以粉身碎骨。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那隻「小狼」。其實我那時怕的並不全是會掉下去,我怕的是自己一個一瞬間的念頭:我想掉下去。我一點也不想死,但我想掉下去。這念頭閃得太快,我都來不及把它翻譯成語言。你總是會害怕沒法變成語言的東西,因為它們比你強大,比你有生命力。
那小狼偶爾會推我一下,那時候我就莫名其妙地抓緊江東的胳膊。他皺皺眉頭,把耳機取下來,「還挺有勁兒的。」「弄疼你了?」我對自己的神經質覺得抱歉。「沒有。」他笑著拍拍我的頭,「冷嗎?要不咱們走吧。」我們是在公園的湖邊上,放學以後我們倆經常來這兒。有時候kiss,有時候聊天,有時候連話也不講,只是坐著。
我的頭靠著他的肩膀,傍晚湖邊的人總是不大多,尤其是天冷的時候。我們不說一句話,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時間就以最原始的方法流逝著。那種絕對的寂靜就像春天的陽光那樣喚醒了我的小狼,我甚至感覺得到它稚嫩的殺氣。那時候我就很疼。並不是生理上的疼痛,這疼來自另外的地方,就像一場大雪一點一點覆蓋了我的五臟六腑,我不得不深呼吸一下,再一下,但它並沒有緩解,我反倒是更為真切地聽到了它的足音。我只好轉過頭去朝著江東,沒頭沒腦地說:「江東,咱們長大了以後,就結婚吧。」他只是笑,他說你又說什麼瘋話。我也覺得這話挺丟人的。然後我就輕輕地湊上去,親親他的臉。他嘆了口氣,「你呀。」
「再咬你一下可以嗎?」我在他耳朵邊小聲問。
「不行!」他很乾脆,「上次我洗臉的時候我媽就問怎麼胳膊上有個牙印,我只好說是我自己咬的。我媽還以為我瘋了呢。」
「那我這次輕點,保證不留牙印,可以了吧?」沒等他回答,我就使盡了全身力氣咬下去。
「靠!」他大叫,「你去死吧你,你自己剛說了要輕點的!」
對不起,江東,你不知道,那疼痛讓我束手無策。那時候我甚至沒意識到這疼痛因你而起,因為現實中並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周雷]
我和天楊從幼兒園小班一直到高三,做了十五年的同班同學。她小時候是個怪胎,很少跟人講話。只是愛看書,她的書我們別說看懂,就連裡面的字都認不全。我還記得那是小學五年級,正是班裡開始有人「搞物件」的時候。
我坐在她後面,上課的時候她一如既往地偷看她的書,突然她慢慢地仰起臉,我還以為她終於良心發現準備好好聽講了。可是老師放下了教鞭,「宋天楊你哪兒不舒服?」
「我……」她怯怯地說,「我肚子疼。」
「那就先去老師的辦公室倒點熱水喝吧,來,拿上你的水壺。」
她轉過身的時候我才看清,原來她一臉的淚。那些淚在她安靜的臉上暢快地滑行。鬼才相信她是肚子疼呢——當然還有那個天真的老師。我伸長了脖子朝她的課桌裡看,那本書——那本罪魁禍首叫《局外人》,作者是個外國人,叫加什麼,後面那個字筆畫太多了,不認識。
後來我才知道,他叫加繆,是天楊最喜歡的男人之一。
於是一個已經死了很多年的法國佬倒霉地成了一箇中國小學五年級學生的情敵。
是的,我喜歡天楊。要不是江東那個婊子養的半路殺出來,天楊一定是我的。要知道我已經快成功了,就差一點點。我已經變成她最好的朋友了,她和我無話不說;我甚至已經拿到她的初吻——那是初二的時候,在送她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問我:「周雷,接吻到底是什麼滋味你知道嗎?」我說要不咱們試試,她說行那就試試,於是我們就試了。
她的嘴唇是甜的,有股新鮮水果的味道。
可是高一那年的某一天,她對我說:「周雷,跟你說件事,別跟別人說。」
我做夢也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是:
「我喜歡咱們班那個叫江東的……」她的臉紅了。
就像是日本漫畫一樣,我聽見我的心像張紙似的被撕開的聲音。
第一次吻她的那天,我滿臉通紅,放開她掉頭就跑。身後傳來她清脆的喊聲:「膽小鬼,又沒人看見,跑什麼呀。」我不回頭,跑到僻靜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唇上麻酥酥的,像過了一串細小的電流。我不知道這是唯一的一次。就像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考了第一名,拿獎品,被老爸誇,被那時還活著的奶奶叫「小狀元」,美得忘了自己姓什麼。可是那時我不知道,我這輩子只能考這一回第一名。
後來她就跟江東出雙入對了。有時甜蜜有時拌嘴還他媽挺像那麼回事,老師三番五次在班會上強調早戀問題她只當是說別人。她變了。雖然還是兩條搭在胸前的麻花辮,還是一件白色短袖衫加藏藍色揹帶裙,可是她的氣質,她的表情都不再是我的天楊——那個傻乎乎吵著要嫁給個死了的詩人的天楊不見了。她現在是江東的天楊。她臉上經常洋溢一種讓我恨得牙癢的寧靜,在這寧靜中她像個小婦人那樣微笑。天殺的江東。
體育館的木地板散發著清香,籃球一下一下寂寞地敲擊著它。天楊坐在一排排橙黃色的椅子中間,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孤獨的籃球架。我很裝蛋地擺著pose,投進去一個三分球,體育老師都說我好樣的,可那時她卻只衝著江東微笑。因為我投進去的三分球很廉價地砸了下來,被他搶了去。那時我真想掐死這個小婊子——沒錯,你就是小婊子,可你這個小婊子依然是我的夢想。
我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是天楊。
「你的《金瓶梅》告一段落了吧?明兒星期天,能出來嗎?」她問我。
「幹嗎?」
「不幹嗎。別緊張,我知道你沒錢請我吃飯,咱們出來喝杯咖啡,各付各的賬,行嗎?」
「怎麼今天這麼善良,想我了?」
「對,」她笑著,「想你了,滿意了吧?這個週末我好容易有兩天不用上班,我可不想在家裡悶著,全浪費了。」
我坐到她對面的時候,她說:「怎麼我們像是在談戀愛一樣?」
正說著,窗外又是一陣長長的呼嘯,這間咖啡館變成了一個船艙,窗外混沌一片。
「好久沒聽見沙塵暴的聲音了,你別說,還真有點想。」我說。
「我也是,我那個時候在上海上大學,春天就老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我一直想問你,」我看著她的眼睛,「你畢業以後為什麼回來了?」
「也沒什麼為什麼,沒可能留在上海還不就回來了?」
「你知道咱們班當初的同學現在大部分都在外邊工作,有的讀研,還有出國的。我真沒聽說多少回來的。」
「咱們學校的人,」她笑笑,「眼睛都長在天靈蓋上。」
「你怎麼不去法國找你爸?」
「找他去做什麼?給他當保姆照顧那個小傢伙?又沒薪水拿。」她皺皺眉頭,「怎麼這間店的摩卡味道一點兒不正。」
「也真怪了。你就不嫌煩?這麼多年就在這麼個地方圈著。」
「搞不好還要圈一輩子呢。」她打斷我,「照你這麼說,這個城市兩百萬人全跳河去算了。」
「兩百萬人怎麼樣我不管,反正要是有人跟我說我一輩子就只能在這兒待著的話,我保證去跳河——或者向張國榮同學學習,跳樓也行。」
她大笑,「少東施效顰了,還是跳河吧!」
損我永遠是這小蹄子的樂趣,這點上她和江東一樣缺德。
「問你個問題行嗎?」我正色。
「問。」
「你和江東這麼多年,就真的一直沒聯絡過?」
「就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她笑著,「都多久以前的事兒了,聯絡不聯絡又有什麼區別。」
「那到底是聯絡了沒有呢?」
「沒有。他不是已經結婚了?我也是聽說。」
「是。」我冷笑,「‘嫁’到加拿大了。」
「別這麼說。」
「不然怎麼說,明擺著的,大家都說他和那個女孩才認識幾天就結婚,不是為了移民又是什麼?」
「也許人家是真的一見鍾情呢。」
「把他天真的,」我往我的冰咖啡里加了塊方糖,「你信一見鍾情這回事兒?」
「不信,可我相信有例外。」
「那也‘例外’不到他頭上。」我惡狠狠地下了結論,「再說,他怎麼偏偏就跟一個華裔加拿大籍的‘一見鍾情’,太巧了吧?哄誰呢,又不是羅馬假日。」
「周雷——」她嘆口氣,「不管怎麼說大家都是同學,你怎麼老是這麼恨他。」
「你還好意思問我?」我直直地盯著她。
她不看我,眼光轉到了窗外,一天一地的黃沙。她咬了咬嘴唇,說:「周雷。」
「別當真,說著玩的。」
該死。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關鍵時刻斯文掃地。要是讓馮湘蘭知道了今天這個場面又不知道該怎麼取笑我了。為了彌補這個尷尬,我主動轉移了話題,我們聊了很久,很盡興。我時不時地幽她一默,逗她笑笑。不知不覺,沙塵暴就過去了,外面天色漸漸暗下來。
「走吧,」她說,「要不然你媽又該說你就知道瘋,不知道用功。」
我苦笑,「又活回去了。」
我們一起走在步行街上,我送她去公車站,一路上很多人。空氣裡帶著些剛才的塵土氣,我們走到了步行街的盡頭。
這兒有棵唐槐,在步行街和馬路的交接處。一千多歲了,老成了精,樹幹粗得像個原始部落的圖騰。馬路上汽車悠長地劃過路面,幾個濃妝的三陪小姐說笑著從我們身邊經過,她們的目的地一定是街對面的紅玫瑰歌城。路燈打在唐槐四圍的欄杆上,隱約看見一個久遠的還是三位數的年份。那時候這個城市還年輕,還美麗,像三陪小姐一樣用熱辣辣的眼神打量著李世民起兵的西域寶馬。寶馬性感地仰天長嘯,輕蔑著隋煬帝綺麗又脆弱的江山。我真希望我也能對這個城市「跩」上一句:「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可惜我的這故鄉一點不爭氣,墮落得連性別都沒了——我也就沒了跟它調情的興致。
天楊說:「周雷,到這兒就可以了。」
我正在胡思亂想,一時沒聽清她說什麼。
她衝我笑笑,臉上一如既往的乾淨,不施脂粉,在夜空裡清澈著。
「咱們就再見吧。」她說,「再打電話給你。」
我抱緊了她,我吻她。我的雙臂把她箍得緊緊的,她像熔化了一樣放棄了掙扎。就是這麼一回事,天楊,別裝得什麼都不知道,你沒那麼無辜。我愛你,從咱們小的時候,從小學五年級起我就愛你。從你上課偷看《局外人》的時候我就愛你。從你像個小水蘿蔔一樣戳在教室的第一排,到你亭亭玉立地坐在學校的籃球館,我一直都在愛你。比起那個時候,我更愛的,是現在的這個長大了的你。天楊,天楊,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放開她的時候,她的頭髮亂了。嘴唇像綻放一般的紅。
「對不起。」我說。
她搖搖頭,「再見。」
她轉過身,踩著地上的燈光。
媽的,我今天丟人現眼到家了。
[天楊]
我站在公共汽車站牌那裡,發著抖。他還在對面,在唐槐下面,路燈旁邊,我越不想看他,他的身影就越是跳到我跟前。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這麼心慌得要命,來不及想。我知道他不會走,不看著我上車他是不會走的。可是我突然一點力氣都沒了,那路公車好像永遠也來不了。一輛計程車在我身邊停下,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拉開了車門。那個陰魂不散的還站在那裡,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落荒而逃。
「去哪兒?」司機問我。
我告訴他家裡的地址。
「你不認識我了?」他問。
我以為我碰上了一個劫色的。這時候他回過頭來,「天楊,好久不見。」
肖強。
我今天招誰惹誰了。皇曆上一定寫著呢:今日不宜出行。
「嗨,」我覺得我該表示一下驚喜,「真的好久不見。」
「我還以為你留在上海了呢。」
「沒有。」我說。
「你現在……」
「是護士。就在兒童醫院。」
「噢。白衣天使。」
我們都沉默了下來。沒人說話,車裡的廣播聲就格外地響。音樂節目,應該是「懷舊金曲」之類的,不然不會是羅大佑的破鑼嗓子在嘶吼:
「在這批判鬥爭的世界裡,每個人都要學習保護自己,讓我相信你的忠貞——愛人同志!」
我把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剛才說的話又在耳邊迴響起來:「天楊,我愛你。從小的時候起我就愛你,別裝得什麼都不知道,天楊你不能這樣對我。」
然後,我居然想起很多年前方可寒的話,「宋天楊,男人的話不能不信,但也別全信。明不明白?」她詭譎地笑笑,她身上永遠有股濃郁劣質香水的香味。
到了。我看了一眼計價器。
「不收錢,天楊。」
「那怎麼行?」
「行。」他堅持,「好不容易又見面,這次一定要算是我送你。下次,下次你就算是顧客,下次收錢,可以了吧?」
「謝謝。」我今天沒力氣跟人爭。
車燈就像一種審視的目光跟隨著我的背影。我走出去很遠了,才聽見汽車重新發動的聲音。我再一次落荒而逃。今天我可真是丟盔棄甲潰不成軍——我準備回去再查查字典,還有別的什麼用來形容人的狼狽相的成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