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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渡口邊找不到一朵相送的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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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見電話鈴我就知道是你。」

「太誇張了吧?」

「真的。你打來的電話,鈴聲響得和其他人打來的不一樣。」

「幹什麼呢?現在?」

「寫作業呢。今天才聽吳莉說,明兒滅絕師太要講那本‘精編’上面的題,我還有好些沒做。得趕一趕。」

「真乖。」

「那當然。」

「天楊,我愛你。」

「知道了——」她笑得像個孩子,「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沒忘。」

「你還真不浪漫。」天楊,要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說。

「明天見。」

明天你會想殺了我。但是,「明天見。」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剛剛離開方可寒不久後,我爸和唐主任就在籃球館的地下室裡拿住了她和那個初三的小男生。他們已經注意方可寒很久了。於是那天清早,學校的佈告欄就張貼出了開除的宣告。然後我明白,這就是我爸前一天晚上不在家的原因。一個月後,體育老師離開了學校,沒有人認為這兩件事有什麼必然的聯絡。

[肖強]

晚上九點,下晚自習的學生們有些會順路來挑磁帶。我從他們嘴裡聽說了方可寒被開除的事。說方可寒跩得很,校長主任問她到底還跟誰做過「生意」,她笑笑,「這可是人家顧客的隱私。」最後的結局是跟她一起被開除的只有那個初三的倒霉蛋。

十點,店裡靜了下來。天暖和了,街上的人還是你來我往。江東就在這時出現在門口。

「嗨。」

「坐。」我指指櫃檯前面他常坐的那把椅子。

「還是進去坐吧。」他指指裡間。

「怎麼做賊似的。」

「我怕天楊一會兒會殺過來。」

我笑,「操,什麼詞兒?殺過來,你又惹她了?」

他也笑笑,「散了。」

我一愣,「眼看就高考了,就連最後這幾個月都忍不下來?」

「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他說。

「不要告訴我是因為方可寒。」

他不說話。

「操。江東,你小子是大腦缺氧還是——」我憤怒地盯著他,點了一支菸,惡狠狠地說:「老子就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傻的,那個方可寒算是個什麼東西?你的腦袋是不是和別人的構造不一樣,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你……」

他看著我,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眼神,他笑了,「你的意思是說,要是我和張宇良他們一樣,一邊跟自己的女朋友海誓山盟,一邊給方可寒五十塊錢上一次床就算精神正常?對吧?再怎麼說也不能讓方可寒這種角色擾亂生活秩序,何況又是快要高考的時候。你們都是這麼想,這麼做的。我原來也以為我自己能像你們一樣,可是我不行。這樣做我會覺得我是個混蛋。我不是針對你肖強,我也不是說某個人是混蛋。我只是覺得,當大家都心安理得地做一件錯事的時候,我最好的選擇好像也是跟著照做——這本身很混蛋。」

「你是真的喜歡上方可寒了?」我怔怔地看著他。他剛才那番話聽得我直頭暈。

「是。」他回答,「很早就是。」

「那就什麼也不用說了。」我冷笑著,「太陽底下無新事。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我早就知道天楊落在你手裡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無非是你玩膩了一個又想換一個,在兩種不同型別的之間換換口味。何必扯出來那麼一大堆的藉口,也不用說人家這個混蛋那個混蛋,你自己強不到哪去。」

他望著我的臉慢慢地說:「我知道我也是混蛋。可是還沒你想的那麼混蛋。你們誰也不會知道對我來說天楊有多重要。」一抹嘲諷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要是你最喜歡的王家衛來了,保證跩出一堆又好聽又恰當的比喻句來幫我粉飾,真厲害,漂亮話說得讓人別說責備自己的行為不檢,就連藉口都不用找——形容一下就好像做什麼都是對的。可是肖強我不是這種人。」

「媽的你——」

「我愛天楊。」他看著我,安靜地說。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語氣裡那種勉強可以被稱為憂傷的東西不費吹灰之力地打中了我。

「江東。」我費力地嚥了一口唾沫,「其實這種事兒很多人都碰上過。你還小。說穿了,這很正常,不對,我的意思是,你沒必要為了打蒼蠅就把花瓶也打碎。還不對,你——你知道我想說什麼是吧?」我覺得自己像是個白痴。

「知道。」他說,「不過肖強,我不能再騙天楊。以前我也想著,我從此要好好地跟天楊在一塊兒,再也不去找方可寒。我真這麼想,還發過毒誓。可是——」他又笑笑,「凡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但是這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不一樣的。第一次的時候天楊可以原諒我,那叫寬容;第二次——就算她可以我也不能再接受這種原諒了,因為那變成了苟且,我還知道羞恥。我跟她分開並不是為了方可寒,我得好好想一想,我到底是個什麼人。為什麼我已經那麼真心實意了還是會這樣?我愛天楊,但是不是我這個人根本配不上所謂愛情這樣東西?如果是,這兩件事兒同時發生,我又該怎麼辦?」

我發現他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我使勁吸了一大口煙,把音響的音量擰大。白天的時候我必須放誰誰誰的最新專輯,但是這種時候,我可以放一些我喜歡的歌。悠長的調子漂浮在狹小的店面和我們之間深邃的寂靜裡。

當我與你握別,

再輕輕抽出我的手。

是那樣萬般無奈的凝視,

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野花。

他抬起頭,眼睛發亮,「真好聽。什麼歌?」

「蔡琴的《渡口》。」我笑,「老歌還是得問我們老人家才行。」

他也笑。我拍拍他的肩膀,「什麼也別管了。好好唸書吧。我說真的。等你考上了大學,可能好多東西不用想就明白了。」

「有這種事兒?」他表示懷疑。

聽見門外一陣奔跑的聲音。知道是天楊終於殺了過來。他盯著我,我說:「放心。」然後掩上這隔間的門。

「肖強。」天楊說,「叫江東出來。」她的臉上是種密度高得可疑的寂靜。

「他不在這兒。」

「我知道他在。」

「天楊,他真的不在這兒。」

「少廢話。我說在就是在。」

「你聽我說天楊。」

「這是我們倆的事兒,你別管。」

我繞過櫃檯,緊緊抓住她的胳膊。「你放開。」她像只小動物一樣地衝我叫,掙扎著,我只好抱住她。「天楊,天楊你聽話。」我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她低下頭狠狠地咬在我的手臂上,咬得我整條胳膊都在發抖。我一邊箍住她的身體一邊告訴自己:沒事別招惹女人,不是好玩的。

「江東你給我滾出來!」她仰起臉,衝那扇無辜的門沒命地吼,「有種你就給我出來!這是兩個人的事兒,憑什麼你說算了就算了。你混賬王八蛋,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你等著瞧江東,有本事你就一輩子在這兒躲著別出來,你就永遠別讓我在學校裡看見你否則我要你好看!」她抓起櫃檯上一盒磁帶對著那門砸過去,一聲悶響。然後是脆弱的磁帶盒四分五裂的聲音。

「天楊。」我努力地把她的身體按在我懷裡,任憑她又踢又打就是不肯鬆手,硬是嚇跑了好幾個已經站在門口的顧客。媽的江東,你小子這次算是欠了我的。就在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要怎麼收場的時候,她突然安靜了下來,一張臉上全是頭髮絲和眼淚。「肖強。」她委屈地看著我,「肖強。我該怎麼辦?」

我抱緊了她。她的小腦袋貼在我的胸口,熱的。「肖強。」那慢慢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在說夢話,「肖強你為什麼不讓我進去?平時我們吵架的時候你不都是向著我的嗎?怎麼你不幫我了呀肖強?連你都不幫我了,你也覺得他應該跟我分開嗎?可是我連原因都不知道,肖強,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這樣對我呀?為什麼因為我認真我就要被人涮呢?肖強——」

這孩子,總是讓你沒法不心疼她。我緊緊地抱住她,在那之前或之後我都沒再像抱她那樣緊地抱過誰。我總覺得她就像是我的孩子,雖然她只比我小三歲。

[江東]

那間窄小的屋子沒有窗戶,以前我們四個人擠在那裡看碟的時候我就必須時不時地出去透一口氣。肖強把門掩上之後,裡面就全黑了。我在一片黑暗之中不敢呼吸——似乎是為了節省氧氣。那屋子散發著打口帶的氣息,還有a片和香菸的。侷促地擁著我,我就在這侷促中聽見天楊的聲音硬是見縫插針地刺了進來。

「江東你給我滾出來。有種你就一輩子在這兒躲著,你就永遠別讓我在學校裡看見你否則我要你好看——」

我從來不知道她的聲音可以這麼恐怖。第一次看見她,是高一開學的頭一天,黃昏,班裡幾個同學站在臺階下面互相作自我介紹,每一個書包裡都飄出來新發的課本的油墨香。她環顧四周,笑笑,最後把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時我以為這是個偶然。她說:「我叫宋天楊。」真不像是同一個聲音。

她安靜了下來,我不知道肖強是怎麼做到的。反正肖強對她有的是耐心和辦法。「肖強,平時我們吵架的時候你不都是向著我的嗎?怎麼你不幫我了呀肖強?肖強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這樣對我呀?為什麼因為我認真我就要被人涮呢?」

我所能做的,只是撿起肖強沒熄滅的半支菸,把它按在我的手腕上。一下,再一下。疼。第一次,我是那麼羨慕張宇良,我知道人如果能像他一樣無恥地活會減少好多問題。但是話說回來,在任何事情上我都可以想象自己像他一樣下賤,只有這一次不行。天楊,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的,最溫暖的,最柔軟的,我不能用那些通用的所謂聰明來解釋你,來對待你,來敷衍你。天楊,曾經你是我的理想,可是後來我終於發現,我自己的理想原來不過如此,和所有人的一樣沒什麼了不起,和所有人的一樣不堪一擊。但是你依然是你,你還在那兒,你綻放著,你比任何一種理想都要有血有肉,都要生機勃勃。所以天楊我承認我怕了。天楊我求你,求你別哭,別喊,別再說你是因為認真所以被涮的話你知道那不是真的。那種事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除了你我之間。天楊,我愛你。愛是美的,我們早就知道,但是我今天才知道它不是美的它是活的。在我剛剛發現它是活的時候我發現我自己也是活的。我是真的沒有力氣同時跟這兩樣活物拼殺天楊,連說都說不清楚我到底怎麼才能讓你明白這個?天楊,我真想再抱抱你,可是你不會再讓我碰你了對嗎?要愛惜自己,要好好的,算我求你,天楊。

[天楊]

他說:「天楊,咱們還是算了吧。」剛打過放學鈴的樓裡很亂,各種各樣的喧鬧聲,我都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他重複了一遍,「天楊,咱們還是算了吧。」我愣了一下,在腦子裡轉了轉「算了」的意思。

「為什麼?」我沒頭沒腦地問。

「不為什麼。」

「你不喜歡我了?」

「不是,絕對不是。」

「你覺得咱們馬上就要高考了,這樣下去不好?」

「不是。」

「那我做錯什麼了?」

「不是你的問題,天楊,是我自己的問題。」

學校的走廊裡最後安靜了下來。因為就剩下了我。臺階涼涼的。我坐在上面。燈光沒有干擾地傾瀉,就像一個沒人來關的水龍頭。任何一點細小的聲音都能聽見。比如空氣凝固的聲響,比如燈光的流動。一九九七年三月一號的晚上就以各種各樣平時根本聽不見的聲音封存在我的記憶裡。在這些靈魂一般的聲音中,或者說,在這些聲音的靈魂中,我知道江東走了。以後的幾年,我經常能夢見這個聽覺發達的夜晚——它的氣氛適合在夢裡出現,因為影像鮮明又無比寂靜。大二那年的某一天,我從這個夢裡驚醒,猛地坐起來,動靜很大,不過我不擔心會吵醒那時的男朋友,他睡著之後就跟死了一樣。混濁的燈光中,我點上一支菸,打量他熟睡的表情。突然想起故鄉荒涼的堤岸上我和江東的玩笑。他說你千萬別死,你死了就是逼我再去找一個,還得從頭適應脾氣個性什麼的何必費事。想到這兒我就笑了,心裡說其實不像原先想的那麼費事。然後俯下身子,輕輕親吻那個依舊熟睡的男孩子的臉。

一九九七年三月,沙塵暴颳得很兇。狂亂地往春天的臉上扇著耳光。少女一樣的春天,在哪裡都是被珍愛或者被假裝珍愛的,只有在我們這兒,嘴角上永遠滲著直截了當的血痕。那些日子很難熬。我是說從我在肖強的店裡十分丟臉地大鬧過之後。我用盡所有的力氣集中精神唸書,試圖在一頁又一頁看不完的課本里重建一份已經沒有江東的生活。這並不容易,因為我得努力回憶十五歲以前的我是怎樣生活的。每當他從我的課桌邊經過的時候,我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面前隨便一本書翻到隨便一頁,這樣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不看他的臉。吳莉說:「宋天楊,你得打起精神來。」我笑笑。她說:「真的宋天楊,老實說,我早就覺得你們倆會這樣。因為你沒有一點手腕。」我愣了一下,江東就在這時折了回來,很兇地對吳莉說:「你剛才說什麼?」吳莉說:「我說什麼用不著你管。」他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少他媽胡說八道,我警告你。」

「對不起。」我抱歉地對吳莉說,然後突然發現,我現在憑什麼替江東道歉呢?一種寒冷的現實感就在這個時候湧上來。就好比對一個骨折的人來說,疼痛總會在骨折之後的一段時間內降臨,不會是馬上。很多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只是感覺到寂靜而已,巨大的寂靜。

一個沙塵暴肆虐的星期天,周雷來我們家寫作業。確切地說,我寫他抄。窗外狂風呼嘯,樹葉的嫩綠色變成了一種掙扎的象徵。他突然停下來對我說:「再過幾個月,就能離開這兒了。」語氣狠狠的。

「做夢吧你。」我說,「像你這樣天天抄作業的要是能考上大學還有沒有天理了?」「我報西藏大學行不行啊?」他瞪著我,「總之,哪兒都好,四五流的大學我都不在乎。只要能讓我離開這兒。」

他望著窗外,突然笑了一下,「有的時候吧,我就覺得,這些一天一地的沙子肯定是古時候那些士兵的亡靈。」

我笑,「幹嗎這麼嚇人?」

「真的,你說像不像?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們就是那些‘萬骨’,又讓風給吹醒了,然後不要命地繼續殺殺殺。根本不知道過去的那些戰場早就時過境遷,更不知道早就有人把輓歌都給他們寫好了。比如這個,」他低下頭,用筆點了點面前那份語文模擬捲上的兩句古詩,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然後我就哭了。當著手足無措的他一把一把地把眼淚抹到手背上。我說:「周雷,你這人真討厭。」他說:「別別別天楊,我知道最開始會很難受但日子長了也就習慣了。真的你信我,再過一段時間就習慣了!」我一邊哭一邊大聲說:「我才不要習慣呢!你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明白!習慣有什麼好的?真的習慣了我和別人又有什麼不一樣?」「你和別人本來就沒什麼不一樣!」「你胡說!就是有!」「那你就別哭哭啼啼地做這副可憐樣!你自己不想習慣你又怨得了誰?」他急了。我不能習慣,我習慣了我就忘了江東了,我要是把這麼重要的人都忘了我成了什麼人了?可是我怕了。因為不忘了他又是這麼難熬。周雷這個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笨蛋什麼都不懂。我大聲說:「怨你!就怨你!你討厭,你討厭死了!」

這個討厭的人正帶著不不在河岸上放風箏。雖說早已過了放風箏的季節。而且這風箏不給面子,說什麼也飛不起來。不不早已是一臉「我就知道你不行」的表情看著周雷,只有他自己還是不屈不撓的。

河岸寬廣,水深深地流著,潔淨而溫暖。岸邊鋪著寬闊的石板,讓人覺得空間驟然變大了。差點就忘了它原先的模樣。原先,饒了我吧,它就像它的母親——黃河產下的一具死嬰的屍體,荒蕪地風化著。或者「荒蕪」這個詞都有點抬舉它。荒蕪這詞是用來形容「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是用來形容「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的,是用來形容那些美麗不再但尊嚴還在的凋零的,而曾經這條臭氣熏天快被人當成垃圾場用的河,估計只能湊合著讓後現代藝術形容形容。沒錯,無論是紐約地鐵裡還是巴黎左岸區的後現代藝術家們,若是見過這條河曾經的模樣,一定激動得不得了。我絲毫不懷疑他們的真誠,只不過生活真的永遠在別處。

夜幕降臨,放風箏告一段落,那兩個人開始在烤羊肉串的攤位前面大快朵頤。「不不,」周雷說,「今天讓你這個外賓見識見識中國的食文化。」賣羊肉串的女人笑眯眯地拍拍不不的頭,「瞧你爸爸媽媽多疼你。」周雷恬不知恥地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楊佩說:「趕緊來天楊,張雯紋不好了。」

搶救一直進行到凌晨兩點,準確地講,一點五十六分。葉主任陳大夫他們都在,他們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找不出這種突然的惡化的理由。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在那幾個小時高度緊張的忙碌中,我感覺到一種陌生的寧靜。就存在於我周圍的空氣中,跟組成空氣的分子一起慢慢地舞動,節奏舒展。平時,在搶救病人的時候,我的一切奢侈的感官都會給注意力讓位。可是今天不同。但我終究是沒有時間思考這個不同。因為她的心跳已經停了。

「三百。」陳大夫的聲音。電流經過她幼小的身體,她激烈地挺起來,彎成一個性感的弧度。然後我聽見了一種絕對的寂靜。幽幽的,乾淨的暗藍色寂靜。在這寂靜中我看見張雯紋坐在病房的窗臺上,微笑地看著我。

「天楊姐姐,咱們就再見了。」她的眼鏡片後面的小豆眼一亮,很聰明的笑意。不過怎麼看也沒有出落成《藍色生死戀》那種悲情女主角的潛質。

「太突然。」我笑笑。

「嗯。」她的笑容看上去比平時成熟。

「你的羅小皓會傷心呢。」

她還是笑笑,不說一句話。

「根本就沒有羅小皓這個人,對嗎?」我說。

她仍是笑。

「告訴你件事兒,天楊姐姐。」她轉移了話題,「我要去做天使。真的。我以後就專門負責給那些因為白血病死的孩子們的靈魂帶路。」

「這工作適合你。」我笑。我想起《紅樓夢》裡晴雯就是被派去管一種什麼花。

「我覺得這活兒,可能就跟班長差不多。」她說。

「也許,反正我覺得你行。」我說,「我高中的時候,我們班班長就是個性格跟你很像的女孩。厲害,聰明,得理不饒人。」

「錯了吧,我怎麼覺得我自己特別溫柔呢。」

「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個人,在你們那兒。」

「那得看情況。」她得意洋洋地仰起臉。

「她跟你是一樣的病。死的時候離十八歲還差一個星期。」

「那就行。」她點頭,「未滿十八歲的,我就都管得著。名字呢?」

「方可寒。」

「女孩子?」

「嗯。你一定找得到她,她很漂亮,很顯眼。」

「見到她我要說什麼呢?」她眨眨眼,「我最討厭跟比我漂亮的女孩說話。」

「你就告訴她,我很想她。還有,‘我很好,你好嗎?’……」

「老土。」她笑,「那不是《情書》的臺詞嗎?沒點新鮮的?」

「喂,」我也笑,「你怎麼死到臨頭了還這麼囂張?」

那寂靜就是在這個時候突然消失的。在一秒鐘內蒸發,我甩甩頭,有點發暈。這時候葉主任摘下了口罩,「死亡時間是一點五十六分。」張雯紋靜靜地躺著,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綠色的靜謐的直線。直線,是歐氏幾何的原始概念,就是沒法定義的概念。無限延展,任何概念都建築在它之上。那是個與我們人類無關的世界。有些越界者觸控到了它的邊緣,比如牛頓,比如愛因斯坦,最後的結局是,他們都躲進了一種名叫「信仰」的東西里面。不對,不是躲,是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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