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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羅密歐就是梁山伯 祝英臺就是朱麗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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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給你一個驚喜,因為你的生日。」

「你憑什麼以為我見你媽媽就是驚喜?有什麼了不起的?」

「天楊你不要不知好歹。你知道有幾家大人會像我媽媽一樣對你?別人家聽說自己孩子高三的時候交女朋友不把他生吞活剝了才怪!我讓你見我媽媽是因為我已經告訴她將來我要娶你!」

「什麼叫‘我要娶你’?你還好意思說。是不是你說一句你要娶我我就得感恩戴德地給你跪下?」

「我他媽沒見過你這樣的!我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你我尊重你!這難道不比跟你上床鄭重其事?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麼跟我媽媽講你的,我告訴她你是個多好的女孩兒——」

「多好?你跟沒跟你媽媽說,我好到去伺候一個你揹著我跟她上床的女人?你連這個都說了?」

他像是反應了幾秒鐘,才明白我在說什麼。我已經看見過無數次,他的臉因為我的一句話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轉過身要走的時候我抱住了他。

「放開。」我感覺到他的身體,他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不。」

「你別逼我動手。」

「江東我實話告訴你吧,」我突然間因為我想說真話而筋疲力盡,「我看到你跟你媽媽那麼好的時候我吃醋你滿意了吧?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病?我自己也覺得,可是我沒辦法我看著你媽媽看你的表情我心裡很難過,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

他回過頭,捧起我的臉。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撫著我的頭髮,笑了一下,「你真厲害。我現在已經像滿清政府一樣天天割地賠款喪權辱國了,你還要逼著我籤《辛丑條約》。」

然後他還是抱緊了我,讓我的眼淚流到他皮膚裡。我聽見他嘆了口氣,他說:「我能拿你怎麼辦?」

模擬考是老師們發洩緊張情緒的絕好機會。其具體表現就是每次考完我們全班同學集體捱罵。各科老師輪番上臺轟炸,好像我們是建築物。

下課後的教室連嘈雜都是懶洋洋的,說無精打采也行。張宇良就在這時候走到我課桌前。「哥們兒,出去說話。」

看他的表情我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果然走到相對僻靜的樓梯口,他說:「方便借我點兒錢嗎?」

「多新鮮。你還用得著借錢?」

「我家老頭子這個月在外地,下個月我保證還你。」

「我已經把這個月的零花錢用得差不多了。」

「幫幫忙。」他突然靠近我,用他一貫的猥瑣表情,氣息吹在我臉上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他媽這兩天都快瘋了。」

「你?你這樣次次考試不出狀元榜眼探花的人都快瘋了,那我們全跳樓去算了。」

「我不是說那個。我女朋友……不小心‘中了’。」

「操。」我的眼前浮現起鄰班那個物理課代表白白淨淨的小臉,「你簡直是禽獸不如。」

「我他媽怎麼知道?我戴了套的!你說現在的商品質量怎麼這麼不可靠。你也別幸災樂禍,你和宋天楊也得小心。」他像是緬懷什麼似的嘆口氣,「唉——要是方可寒還在哪會有這種事兒?也怪了,自從她讓開除之後我呼過她好多次,怎麼都不回啊?……」

我什麼都沒來得及想就一拳打到他下巴上去了。周圍傳來的驚呼聲在我耳邊炸開。然後就有人上來把我們拉開,我聽見張宇良故作無辜狀的叫罵聲。我其實沒想打他,我其實只是想跟他說方可寒永遠不會再回他的傳呼了。只不過那一瞬間我突然發現原來沒人在意這個。

我在人群中看見天楊清亮的眼睛。

她悄悄走到我身邊坐下。她溫暖的手掌蓋住了我的拳頭,輕輕地揉搓。剛剛那一拳我打到張宇良的骨頭上去了。幾個關節泛上來隱隱的鈍痛。果然天楊笑笑,「手疼嗎?」

我也笑。世界上怕是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在我打完人之後問我手疼不疼。

她說:「你為什麼打他?」

我猶豫了一下,說了實話。

她嘆口氣,「沒什麼奇怪的。不會有人像咱倆一樣想她,也許還有肖強。剩下的人,用你的話說,全是些閒雜人等。」

「你也想她嗎?」

「當然。」她的眼神清澈見底,「我心裡老是跟她說話。有些事兒,我不能跟你講,我就問問她。肖強更誇張,可能你都不知道,他一直留著方可寒的那個呼機,去替她交費,他說每次那個呼機開始響,他就覺得方可寒一定還會回來。」

「不知道的人準還以為是演《人鬼情未了》。」

「就是。你別跟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一般見識。你有我,有肖強,就行了。要是有一天你發現所有的人都不是閒雜人等的話,那才可怕呢。」

有很多時候我都害怕,尤其是在我們吵架吵得什麼話都好意思說的時候。我知道我自己根本就不可能不愛她,可我在那些惡言惡語裡明顯地感覺到,我的愛在一點一點變少。無限地趨近於零,最要命的是,它永遠不會真正變成零。永遠有一個小小的亮點在那裡,你可以不管它,當它不存在,可是天楊這個小妖精,她總是在這種時候突然顯現出來她所向無敵的溫暖和光芒,強大而妖嬈,然後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然後一切就又重新開始。

我坐在夜晚的風中,聞著初夏的味道。多美的季節,如果沒有高考的話會更美。滿校園的花都開了,一陣清香吹進晚自習的教室。語文老師深吸一口氣說:「其實你們也挺幸運。其他不上晚自習的年級,每天來上課,可是每天都趕不上咱們學校這個最漂亮的時候。」這是那段日子裡,我從老師嘴裡聽過的最舒服的話。

十分鐘後吳莉就把這句話寫進她的作文裡。是四十五分鐘的限時作文,模擬高考作文題。半命題:「我發現——」四十五分鐘一到,老師就要吳莉站起來把自己寫的讀一遍。吳莉的作文是我們班最好的。

我至今記得吳莉的結尾:「你可以每天來上課但是每天都錯過這個學校最美麗的時刻,但是當你可以享受這種美麗的時候你可能已經因為壓力而無心欣賞。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選擇後者。因為我發現生活是公平的;因為我發現任何一種美麗都需要歷經艱辛才能獲得;因為我發現美麗之所以成為美麗就是因為‘痛苦’是她的土壤;因為我發現,當我獲得這個發現的時候這世界變得溫情而充滿寓意。可是還有一件事情是我很想發現的:如何能讓你發現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寂靜。兩秒鐘後掌聲四起。她的臉上一陣潮紅,目光閃亮。語文老師說:「把最後一句話刪掉,這就會是一篇完美的高考作文。」我想她寧願刪掉整篇文章也不願刪掉這最後一句。那天她從作業堆裡抬起頭說:「宋天楊,要是我告訴你,我這兩天突然喜歡上一個人,你說我怎麼辦?」她有秘密。有秘密的吳莉讓我感動,她平時站在講臺上喊「大家安靜」的時候就像個風風火火的王熙鳳,全是因為那個還沒有發現她的人,她變得柔情似水。愛情,在最開始的時候,總是美麗的。

我這算是什麼語氣?我嘲笑自己。好像我已經是個沒有水分的中年婦女。沒錯的,美麗需要痛苦來滋養。但是要知道這裡的痛苦是指那種乾淨的痛苦,乾淨的熾烈,乾淨的純度,只有這樣的痛苦才孕育得出來所謂的「美麗」,否則,只有尷尬。可是我不能告訴吳莉這個,不然她會恨我。

第二天的體育課。我在離下課還有十分鐘的時候回到教室。其實這時候的體育課早就變成很多人的自習課了。每次體育老師看著越來越稀疏的隊伍總會嘆口氣。教室裡黑壓壓地坐了大約二三十號人,有的在刻苦,有的聊天,我推門的時候正好聽見一陣鬨笑從視窗的位置傳出。

江東坐在我的位子上,我已經快要走到他的身後,他卻沒有看見我。倒是不客氣地從我的課桌上拿起蘋果來咬了一大口,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對吳莉說:「莉莉,你昨天晚上那篇作文,能不能借我參觀參觀?寫得真棒。」「當然行。」吳莉從課桌裡取出來給他。「謝了。一會兒我就還你。」「可以不還。」在我輕手輕腳地走到江東身後準備嚇他一跳的時候突然聽到吳莉的這句話。她安靜地,甚至是輕描淡寫地重複了一遍:「可以不還。因為,本來我就是寫給你的。」

雖然我看不見江東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樣目瞪口呆。我覺得有人重重地在我腦袋上打了一下——對了那叫當頭一棒,你瞧我連成語都忘了。我感覺到自己在顫抖。像范曉萱mtv裡的那個雪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融化,坐以待斃。媽的怎麼誰都要來跟我搶江東,又不是天底下的男孩都死光了。我聽見我自己尖叫了一聲,然後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印在我們三個身上。

「莉莉。」我大聲地喊,「我一直都把你當成好朋友!」

江東就在這時回過頭,他輕輕地,幾乎是低聲下氣地說:「天楊,別這樣。」

「宋天楊。」吳莉鎮靜地看著我,迎著我的目光,好像沒風度的人是我,「我這麼做不對,我得向你道歉。我並沒有想存心破壞你們。但是,我看上誰以後,表白也是我的自由。」

是啊她說得沒錯。她有權利表白。有權利跟那個讓她一夜之間變得溫潤如玉讓她一夜之間悟出來美麗需要痛苦作土壤讓她一夜之間發現世界可以溫情而充滿寓意的人表白。多美啊,愛情。大家都該祝福她。唯一的遺憾是她要表白的那個人是我的男朋友。不,不僅是男朋友那麼簡單。江東是我的親人,是我願意用所有的溫柔,用所有的勇氣,甚至用所有的惡毒來捍衛的生命的一部分。你不會懂,吳莉,你只知道像小孩子要糖果一樣要權利,對我來說江東根本不是一種權利而是一種本能,你不可能懂。

「你也配。」我知道我臉上露出一種讓人反胃的微笑,「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從我手裡把他搶走。吳莉,好多事兒不是你有決心你就做得到的。」

「天楊!」沉默了很久的他就在這個時候扼住了我的手腕,「咱們出去說話。」

我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他半拖半拉了出去。他一直把我拖到了窄小的後樓道。還差幾分鐘才打下課鈴,整個樓道靜得讓人覺得荒涼。

「你他媽怎麼這麼——」他的聲音全都壓在喉嚨裡,聽得讓我膽寒。

「我有什麼不對嗎?」

「當著那麼多的人,你不要臉你也得給我留點兒面子吧。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就像個潑婦?!」

「少找這種藉口!我妨礙了你和她調情你不高興了是吧?我告訴你我可沒有那麼好的涵養來一次又一次地容忍這種事兒。」

「你別指桑罵槐,我就是跟你說今天的事兒!」

「今天的事兒怎麼了?誰來惹我誰來跟我搶你我就是要要她好看!」

「你是女孩子人家也是女孩子你恨不能當著半個班的人給人家難堪!你還好意思強詞奪理有什麼事不能等人少的時候再說嗎?」

「你心疼了對吧?我還沒看出來你這麼憐香惜玉!怪不得。怪不得你是大眾情人呢。你——」

「對。我就是!我就是故意去勾引她的你能把我怎麼樣?我就是早就後悔沾上你了你能把我怎麼樣?你別忘了高一的時候也是你自己送上門來要跟我在一起的!是你自己沒把人看準就急急忙忙地投懷送抱你怨得了誰?你要是明白了後悔了還來得及咱們好聚好散,你犯不著當著這麼多人噁心我也噁心你自己你總得給你自己留點自尊吧?」

「我早就沒自尊了江東,我早就沒了!我的自尊全都給了你了!」我重重地喘息著,「不只是給你,還要給你的那個婊子!」

「別拿這個壓我,宋天楊。你以為你搬出方可寒來我就得覺得我對不起你那你就錯了。你還有沒有點兒新鮮的?那個時候誰逼你去對她好了?有人逼你嗎?你大可以不理她,大可以罵她咒她死,哪怕是她病危的時候你也可以衝到醫院去吐她一臉唾沫!是你自己跑去找她的。是你自己要去假充有胸襟有氣度,你真是為了她嗎?你是為了你自己,你是作秀,你是知道她一定會死你才會那麼做。你是為了表現你自己有多善良來讓我無地自容,你是為了表現你有多偉大來滿足你自己的虛榮心,然後你就是為了在今天,為了在她死了之後動不動以這個來要挾我提醒我你受過多大的委屈!別這麼看著我,我說錯你了嗎?你成功了你做到了可是我告訴你我看透你了……」

「江東,」我靜靜地打斷他,我一字一頓地說,「你真該跟著那個婊子一起死。聽明白了嗎?」

那一下午我躲閃著他的眼睛,我前所未有地集中精神聽課,還回答了一個張宇良都說錯了的問題搞得滅絕師太很驚喜,為了趁熱打鐵我下課後跑到講臺上去向師太提了個蠻有水準的問題。我故意用各種顏色的筆抄筆記讓我的課本上一片花紅柳綠,我在那場可怕的爭吵後誇張地變成一個用功得有些做作的學生。吳莉坐到了一個今天沒來上課的女生的位子上,因此我大模大樣地讓我的胳膊越過那條兩張桌子之間的縫隙。悶熱嘈雜的教室裡我寬敞得過分的座位就像是一個孤島,我虛偽地用我勤奮的背影昭告天下:我最在乎的事情只能是高考。

黃昏到來,我鬼使神差地和幾個平時幾乎從沒說過話的女生去吃麥當勞。然後再和她們一起在步行街上晃盪,她們談論著年級裡那幾個比較「風雲」的男生誰長得更帥,誰的女朋友最配不上誰,談到開心處互相開著「你看上他了」之類的玩笑。那時候我突然想:如果我沒有遇上江東,那我現在的生活就是這樣了吧。唐槐寂靜地在步行街的盡頭矗立著,唐槐什麼都知道。夕陽來了。那麼多人哀嘆它的悲涼就像那麼多人讚美日出的蓬勃。可是日出的時候人們大都還在夢裡,而夕陽卻是人人天天都能看到的。這就像一齣票房超好的悲劇和一齣無人問津的喜劇一樣,到底哪一個更慘?

我故意踩著晚自習的鈴聲走上樓梯,我們高三的教室在四樓,下面三層的人都走光了。空落落的走廊裡只有我的腳步聲,不,還有其他人的。藏青色的大理石地板映出他的倒影。他說:「我找了你兩個小時。我以為你丟了。」

他臉色很難看。我看著他的眼睛的時候他抱緊了我。他說:「天楊,對不起,下午的話我都是胡說的。你別不理我。你罵我吧。天楊我不能再沒有你。」

我冷冷地掙脫了他,我說:「什麼叫‘我不能再沒有你’?你已經‘沒有’誰了?少拿我和那個婊子相提並論。」

晚自習之後我就來到了籃球館。坐在橙色看臺的最高處,聽著籃球一個又一個寂寞地砸下來,伴隨著幾個席地而坐的女孩子的歡呼。現在我已經很少打籃球了。自從上高三之後我就離開了籃球隊。那時候天楊每天都坐在這兒看我。我投進去一個的時候她不會歡呼,但是她整張臉都會發亮。她穿著夏季校服,開放在橙黃的底色上,安靜的小姑娘。那時我像所有的傻男生一樣自我膨脹地想:我要保護她。誰保護誰呀。

然後我開始嘲笑自己:才十八歲怎麼就開始回憶了?就跟那些看上去一個個都像有性功能障礙的文藝青年一樣。我最恨的就是他們這樣的人。一片樹葉掉頭上就以為是天塌了,這也罷了,最噁心的是他們就要為了這莫須有的「天塌了」糟蹋漢語詞彙——他們還以為這些詞彙和他們一樣輕浮。

為了顯示和這些人的區別,有些詞我從來不會使用。比如:傷心。從小到大,寫作文也好,說話也好,哪怕是思想,我也從來不用這個詞。那年我和媽媽兩個人一起拎著一個大旅行袋搬進我們的筒子樓裡——媽媽到最後也想著那個男人,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他,晚上我要看動畫片的時候才想起來,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電視了,我坐在屋裡聽著鄰居家傳出來的聲音:一休小師父。然後我就偷偷地哭了,那時候我告訴自己:我是太想看小葉子了。那年我們第一天住到江老師家,我死活不肯叫江老師「爸爸」,媽媽急了就對著我的屁股重重地給了兩下,我站在牆角忍著眼淚,對自己說:這是屈辱。方可寒死的時候我在一片徹骨的寒冷裡想:是命運。我頑固地不去碰「傷心」這個詞,因為那是我在這個世介面前保持的最後一點尊嚴。但是今天,我不能不用了。

閉上眼睛,籃球的聲音顯得敦厚了許多。在那些女孩子們空曠的歡呼聲中,天楊的聲音毫不費力地穿透了周圍凝滯的空氣。我媽說她的聲音很好聽,這個好聽的聲音柔軟光潤地對我說:「你真該跟著那個婊子一起死。聽明白了嗎?」「什麼叫‘你不能再沒有我’?你少拿我和那個婊子相提並論。」然後我知道,我被打敗了。我一直都覺得,我比我周圍的同齡人要成熟,至少我比他們,這些北明中學目空一切的傢伙們懂得生活這東西的殘酷。我在這自以為是的成熟裡全副武裝,跟她,是我第一次放棄自我保護。可是現在,她白皙纖細的小手,輕輕鬆鬆就捏碎了我堅信不移的東西。

我忘不了她在春日的下午抱緊我,對我說:「因為你,我才愛上這個世界。所以我得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雖然做不了太大的事兒,但真心去愛一個傷害過我的人,比如方可寒,還是辦得到。」她整個人都在發光。就像是高山頂上的那些積雪。那時候我就知道,生活還是讓我幸運地遇上了一些至真的善意和理想。然後我發誓,就算我永遠到達不了她能到達的地方,永遠理解不了她的信仰,我也要竭盡全力地去珍惜這個上天賜給我的她。我知道見過了這種非人間的奇蹟的我從此之後會變得和大多數人不同。因為我內心有一種來自一個更高更神秘的地方的力量。我不願意相信那是假的,其實讓我難過的就是這個:我知道她不是假裝,不是在演戲,只不過那隻能像露珠一樣轉瞬即逝。不是她的錯。是我們不配。

還有一件事是更讓我難過的,就是儘管如此,我依然愛她。

看門的老大爺帶著他的一大串鑰匙來了。籃球的聲音停止。響起一陣粗重的腳步聲。我知道關門的時間到了。我從看臺上站起來,心裡想:明天我得去跟吳莉道個歉,為天楊今天的表現。順便告訴吳莉,她想要的東西,是不可能的,因為——我笑笑,很簡單,一個人只能死一次。我為我自己的幽默感到自豪。

我在操場邊上的路燈下看到了她。整個操場黑得像個墳場。只有幾盞路燈白慘慘地亮著。以前英語老師跟我們說:過去北明的學生多麼用功,宿舍熄燈後都要跑到那幾盞路燈下面背單詞。現在的學生都跑到路燈下面談戀愛。大家鬨笑。

人潮散盡,她還站在那裡。光暈照亮了她四周的一小塊土地,她的藏藍色揹帶裙上暗影斑駁。我毫不猶豫地硬起心腸從她身邊走過,裝作沒有看見她。

「江東。」她叫我。

我告訴自己不要理她,繼續往前走。

「江東。」她又叫了一次,聲音還是明淨的,但是近乎哀求。遠處,另外一個方向傳來其他人的笑鬧聲和腳踏車的聲音。

我終於停下來,轉過頭。我想如果現在她撲上來抱緊我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推開。但是她似乎也知道這個。她只是看著我,她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無遮無攔地看著你。臉龐很皎潔,是我最痛恨的無辜相。

我不聲不響地走回到路燈下面。在光暈裡席地而坐。她乖乖地在我旁邊坐下。我靠著燈柱,看見天上一彎苟延殘喘的上弦月。她不說話,只是遲疑到有些笨拙地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放了很久。

是我先開口的,我說:「你跟她不也是朋友嗎?你們後來那麼好,你怎麼能,左一句婊子右一句婊子的?」

她的眼淚滴到我的牛仔褲上,她說:「我在心裡跟她道過歉了,真的,我知道,她不會怪我。」

在我全力以赴裝腔作勢地做了一個月的勤奮到做作的乖學生之後,模擬考用分數善良地回報了我的傾情演繹。吳莉也不簡單,這次居然超過了張宇良,周雷笑嘻嘻地說:「我真想請教一下吳莉同學,情場失意的時候要怎麼做才能化悲痛為力量。」結果聲音太大被吳莉聽到——最後他的下場就像日本漫畫裡的類似狀況一樣慘。

六一兒童節,距離高考還有三十六天。

滿街都是彩色的氣球。我們班的學習委員興高采烈地衝進來宣佈:「跟你們說個好訊息。實驗中學的那個第一名,昨天因為急性心肌炎住院了!他明年才會參加高考呢,這訊息絕對可靠。」

「太棒了——」空蕩蕩的教室裡迴響起十幾個女孩子悅耳的歡呼聲。恰巧在這時從我們班門口經過的老師們目睹此情此景應該會心生憐愛吧,我想。我是在那段時間明白了卡夫卡的《變形記》到底在說什麼。

江東拉著我的手,我們穿過荒涼的堤岸。方可寒死後這是我們第一次來這兒。還沒變。一樣荒涼。看上去早就死了的樓群飄出來做菜的香氣。和腐臭的河水味兒混在一起。岸邊的雜草一到夏天更加茂盛了。

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雁丘」。我們剛剛在一起的時候是一九九四年底,那時候這附近有家錄影廳。當時我們還不認識肖強,所以好多個週末的下午我們都是在錄影廳裡消磨的。

「咱們再去以前的那家錄影廳看看,好不好?」我提議,其實也就是隨便說說而已。我知道江東從來就不喜歡這麼輕飄飄地「懷舊」。沒想到他竟然同意了。

記憶裡那家錄影廳位於一個窄巷裡,具體是哪一條——反正那時候我每次都是跟江東去,自己從來不用留心看路。我只記得那時候我總是沒頭沒腦地問他:「我現在算是你女朋友嗎?」他說那當然。我反覆咀嚼這三個字,「女朋友」,我覺得我自己還不過是個小孩兒呢,才十五歲,剛剛不過六一兒童節而已,一夜之間就變成人家的「女朋友」了,像個大人一樣,新鮮感和自豪難以言表。

十二月的傍晚,我們看完了吳奇隆和楊采妮演的《梁祝》。然後我恍恍惚惚地跟著他穿過那條陋巷,走到與堤岸平行的馬路上。車燈照耀著我們冬日裡一貧如洗的城市。我突然問他:「江東,跟人家比,咱們算愛情嗎?」他說:「跟誰比?」我說:「跟吳奇隆和——不對,是跟梁山伯和祝英臺。」他大笑著敲了一下我的頭,說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否智障。那時候我惶恐地環顧四周,灰暗的街道,裹著蠢笨冬裝的行人,因為空氣汙染有些泛紅的婊子似的月亮,還有遠遠飄來的河水的腥氣,和一個賣烤紅薯的矮小的老太太,哪一點能成就我想要的、色彩鮮明得慘烈的傳奇?楊采妮一身嫁衣,狂奔在藍天黃土之間,一邊跑一邊脫衣服,露出穿在裡面的喪服,然後跪下,嫵媚地笑著,「山伯,我來了。」我在寒風中抱緊了江東,抱的方式那時還有點笨拙,因為我總是緊張。我是這麼喜歡他,這個嘲笑我智障的男孩,已經這麼喜歡了還沒有一個感天動地的機會嗎?

那時候我不知道,就在離我們三百米的地方,就是雁丘,一個真正的傳奇的遺蹟。

我們七拐八繞地來到了那個錄影廳,準確地講,是錄影廳曾經的地方。那兒已經變成了一家小飯館。一群孩子在我們身邊尖叫著追跑。其實我早就想到會是這樣,因為vcd機和盜版光碟的關係,很多的錄影廳都被淘汰了。

「走吧。」江東笑笑,「別誤了晚自習。」

我們順路走上了與堤岸平行的馬路。黃昏中的車水馬龍總給人沒落的錯覺。我在這車水馬龍里哭了。他看著我,不問我「天楊你怎麼了」。

他說:「你後悔了,是不是?」

我說:「沒有。」

他說:「我知道,有一點兒,別不承認。」

我說:「那除非是你也後悔了,你才能這麼肯定。」

他笑了,「你看你說‘你也’,證明我是對的。」

「你又涮我。」我也笑了。

他說:「要是你後悔了,你可以跟我說。」

「我覺得是你不再喜歡我了。」我仰起臉,看著他。

「我是不再喜歡你了,沒錯。早就不再喜歡你了。可是我愛你,這是沒法改變的事兒。不是我想不愛就能不愛的。」

「我聽不懂。」

「我只能說這麼多,往下的,我不好表達。」

「可能我也是,早就不再喜歡你了,但是我愛你,沒辦法。」

「你看你還是明白我說的話。咱們畢竟在一起這麼久。」

「聽你的語氣,」我平靜地說,「是想分手嗎?」

「不是。」他不看我,似乎是在眺望馬路對面中國銀行的霓虹燈廣告牌。

「真不是?」

「真不是。」他又笑笑,「你覺得咱倆現在,還分得開嗎?」

「也對。」

「對面有賣冰激凌的,你要不要?」

我說要。於是他就去買了兩個。隔著馬路,微笑著衝我嚷:「你是要巧克力的,還是要純牛奶的?」

於是我也隔著馬路喊回去:「巧克力——」

一個出來遛狗的老爺爺微笑地望著我們,我猜他心裡一定在想:「多年輕的兩個孩子。」

我吃冰激凌的時候他說:「你吃東西的樣子讓人覺得你特別幸福。讓我簡直都想把我手裡這個冰激凌也給你。」

一陣深深的失望像海浪一樣湧上來。我想起來很久以前——不太久,半年而已——還沉睡在我心裡的那隻小狼。我想起來我發現他和方可寒在一起的時候在冬天的傍晚跑了半個小時,那時我聽見我的小狼在長嚎,身體裡刮過一陣狂風。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回到那個時候,雖然我在撕心裂肺的疼痛裡拼掉了所有的、用十七年時間積攢起來的熱情,但那時的我是幸福的。因為我碰觸到了一種更深刻更壯麗的力量。我在那種力量裡變成了一個女人——儘管我的身體依然潔淨羞澀,不像現在,居然開始厭倦這個我明明還那麼愛的人,居然需要利用厭倦來印證這種愛。

我把吃剩的半盒冰激凌重重地丟進垃圾筒裡。挑釁地看著他。他在微笑,居然是這麼平心靜氣的微笑,好像他是個寬容的父親,在欣賞自己鬧脾氣的小女兒。

「江東。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我說。

「夢見什麼了?」他依舊笑容可掬。

「夢見——」我決定說真話,「我夢見我把你殺了。我在你的飲料裡下毒。在夢裡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開車,我把你裝到後備廂裡直開到海邊,從懸崖上把你丟到海里去。你真重,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海浪的聲音很大。大得都把我吵醒了。」

「就這些?」他溫柔地微笑著,似乎馬上就要誇獎我的想象力了。

「就這些。」

那溫柔的笑容一直掛在他臉上。他就帶著這像夕陽一樣的微笑清脆地給了我一個耳光。眼淚從他的眼角滲出來。大顆大顆的。

「江東,我是後悔了。」我說,「我現在寧願跟吳莉換一下位置。我寧願我是用了三年的時間來暗戀你或者是單相思。我寧願高一那年我給你那張賀卡的時候你不要理我不要跟我說‘頂樓見’。因為那樣的話我就會永遠把你當成我的夢想,那樣的話我今天就還會相信梁祝那種故事,那樣的話我一定什麼都願意為你做,我甚至可以像《雙城記》裡的那個傻瓜一樣為了你喜歡的人去死。但是現在什麼都完了江東,我的愛情已經髒了,或者說是愛情這東西把我弄髒了。我知道沒有人是一塵不染地真正變成這世界的一部分的。可我可以去愛一樣髒東西但我沒想過用髒了的愛去愛它。江東我現在就是在用已經髒了的愛在愛你。我打賭吳莉的愛要比我的乾淨很多。雖然打死我我也不願意這樣。江東,我沒辦法,我已經盡力了。」

說完這一大串話,我才感覺到我的半邊臉頰火辣辣的疼痛。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我滾燙的半邊臉,說:「滾。你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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