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
我曾經在溫哥華東區國王路上的一家越南餐館裡見到過一個神似天楊的女人。那是冬天,我們加完班,和幾個華裔的同事順路拐進去吃河粉。他們一坐下就開始暢快地講廣東話,我是一句也聽不懂。那女人坐在一個和我們的桌子恰成對角線的位置上,桌上空空的,在喝日本清酒。我看到她的臉的時候,胸口像是被撞了一下,五官並不像,可是組合在一起卻是活生生的天楊的表情,尤其是凝望著窗外夜色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憂傷。
她很年輕,頭髮黑得生機勃勃。買過單後她裹緊紅色的呢大衣站起來,路過我們的餐桌時放慢了腳步。她看著我,說:「先生是北方人?」居然是字正腔圓,聽不出一點方言痕跡的普通話。不等我回答,她就走出去了。留下一縷暗香。很奇怪,她的大衣一看就很廉價,可是她的香水卻是cd的「毒藥」。同事們鬨笑。peter在我後背上狠狠搗了一拳,「她中意你啦。」
離開的時候下起了雪,挺大的。他們又去喝酒,我一個人開車回家。在路口看見她,她站在路邊衝我揮手,我停在她旁邊,搖下了車窗,「要搭車嗎?」
她呵氣成霜,因為冷的關係,滿臉凜冽的嫵媚,「先生,一個人嗎?有沒有空?」我這才想起來同事們說過的話,國王路沿線的餐館都很便宜,一到晚上,就有好多的乞丐或者妓女。她雙目幽深,表情很執拗。我說:「我太太在等我回家。」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笑笑,「那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一股白氣從她嘴裡噴出來,她的紅大衣在路燈下一閃,像聊齋,慘然的媚態。
準確地講,她又像天楊,又像方可寒。
然後我就想起了她們。她們十七歲的臉像煙花一樣綻放在溫哥華清冽的夜空下面。下雪了,聖誕節快到了。已經有人在家門上掛上了花環。在肖強的店裡,我們一起看《霸王別姬》。看到程蝶衣戒毒的那一段,方可寒腰間的小呼機響了,她笑吟吟地站起來,「各位,我先走一步,改天你們告訴我結局。」天楊沒有發現我的眼神追隨著她的背影,她和肖強都如飢似渴地盯著張國榮。
「小尼姑年方二八,青春年華,被師傅削去了頭髮,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
「錯了,咱們再來。」
程蝶衣死了。肖強哭了。張國榮也死了。天楊心滿意足地嘆著氣說:「這就對了。」
安妮一直在家裡等我。看到我,她微笑了一下。安妮是個溫暖的女子。身體纖弱,並不美麗,愛笑,而且冰雪聰明。我愛她。國內那些鳥人編排我,說我是為了移民才嫁給她,純粹是嫉妒。那天夜裡我們做了,我小心翼翼地撫弄著她光滑的後背,有點歉疚。因為我從未對她提起過天楊。我甚至跟她提起過方可寒,但是沒說過天楊,我跟任何女人都沒提起過天楊。沒結婚的時候,有次安妮問我,初戀是什麼時候。我說小學三年級。她開心地大笑。我並沒有撒謊,但我也沒有說實話。
安妮一點一滴地撫摸著我,「tony,我愛你。」她的普通話像所有香蕉人一樣成問題。我媽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她叫我「tony」,後來她睡著了。我摟著她,看著黑暗的天花板,在那個夜晚開始審視我的人生。
我出生在一九七八年,二○○一年大學畢業,開始上班,遇上當時在北京學中文的安妮。結婚,考雅思,移民,那時候——二○○二年底,是通過安妮的一個朋友的關係,在一間香港人開的、只有五個員工的小會計事務所打雜,超時工作拿不到加班費,幫老闆娘接孩子放學也在我的職責之內——正是因為這個才學了開車,可當時只有做下去,需要存一點錢才能繼續去讀研究生。二十四年,就做過這些事情。
那麼天楊,你現在在哪兒?
至於我,你曾經拼了命地去愛的我,正在一個你不知道的角落裡苟活著。沒錯,還年輕,人生才剛剛開始,也就是說,剛剛開始苟活。也許我們現在的生活都對不住我們曾經迸發過的決絕,但這是事實。天楊我想你,那個晚上我突然如此想你,我想也許你現在的臉上也有了苟活過的痕跡。我們這些苟活的人,喜新厭舊是我們的dna密碼,你同意嗎?讓接受過的所有教育,所有文明,所有與崇高有關的一切在大腦裡重組,使它們服務於我們最原始最動物的慾望,你同意吧?回憶起那段化腐朽為神奇的日子會覺得那太不像自己了,你同意吧?所以天楊,看在我們曾經相愛的份兒上,如果有一天突然在大街上碰見我,請你轉過頭去,裝作沒看見。我只要看看你的側影就好,那種嬰兒一樣漫不經心的憂傷。
剛剛到加拿大的時候,我就是這麼神經質。
去年年底我終於跳了槽,在一間也是當地華人開的貿易公司的財務處。雖然頂頭上司酷似張宇良這點兒令人不甚滿意。但是總算是可以只做財務報表不做男傭。按我和安妮的計劃,後年我就可以重新去唸書,然後去試試鬼佬們的公司。總之,苟活得還不錯。
聽過去的同學說,天楊現在做白衣天使做得有滋有味。我想象得出來她那副自得其樂的表情。天楊比我幸運,她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不行。我想這是我和她之間最本質的區別。可是我直到現在才看清楚這個。
春天的一個週末,我在電視裡看到了《霸王別姬》。國語對白,英文字幕。我從頭到尾看完了它。太熟悉了,熟得我都替陳凱歌感動。好多臺詞我甚至可以替張國榮說出來。程蝶衣自刎的時候段小樓終於說:「妃子——」他總算是入戲了。這個時候我就想起天楊、肖強,還有方可寒。
現在我明白了什麼叫「這就對了」,天楊,你,我,肖強,我們都在這世上苟活著。這世界上我們這樣的人怕是越多越好、因為我們的數量越多,這世界就越和平。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作為一個整體才能顯現出來。我們組成一個永恆的黑夜,維持世界平衡地運轉。但是總有一些人,總有一些人要以「我們」這個黑夜為背景怒放,就像煙花,比如程蝶衣,比如張國榮,比如方可寒。所以方可寒,這世界需要我們,而我們需要你。
然後我發現,那天是天楊的生日。
夏日來臨,加拿大一點不熱。在我鬼使神差地打過去一個電話的一週後,我收到天楊的e-mail:
江東,你好嗎?我很好。對自己的工作還算喜歡。只不過經常上夜班,日夜顛倒對皮膚不好,需要常常去美容院做臉。呵呵。
告訴你一件事:我現在和周雷在一起,我們準備明年結婚,嚇了一跳吧?
今年夏天一如既往的熱。不過常常下雨。你八月份回來的時候應該會比較舒服。前些天我碰見肖強,他的店已經關了。他現在是taxidriver。感覺上就像《危險關係》裡的豐川悅司一樣酷——你看過這個日劇嗎?
歡迎你回家。
天楊
歡迎我回家。她就是這樣,永遠不費吹灰之力就在我心裡最軟最深的地方捏一把。加拿大是個地廣人稀的地方。公路永遠漫長寬廣。那天傍晚我兜到城邊上,在似乎是隻有我的公路上飆。殘陽如血,瘋狂地砸向面無表情的地平線。就像曾經,我們。我覺得我已經把自己掏空了,可是在天楊看來,她就像那顆太陽一樣,不顧一切地砸下來,卻還是什麼回聲也聽不見,所以我們魚死網破兩敗俱傷。她是個浪漫的人,不是那種大多數人用錢來買賣的浪漫,也不是那種少數人用來沾沾自喜地和大眾劃清界限的浪漫,浪漫對於她,是件像種殘疾一樣必須隱藏的東西——因為那太容易成為這個世界摧毀她的理由。
可是周雷那個白痴他明白這個嗎?他懂得因為這個來心疼你嗎,天楊?
高速公路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地方,它和所謂的「大自然」不同,還沒有被「詩情畫意」強xx過。長長的,風情地延展,在風中只有路牌寂寞地指示著一個看似無人關心的方向。我和迎面來的車們擦肩而過,從此不再相逢。高速公路,是城市這個熱帶雨林裡最有人情味兒的密西西比河。——打住,我對自己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正在用詩情畫意強xx高速公路,原來你比其他人好不到哪兒去,不過是個有處女情結的封建餘孽,該拖出去斬了。
那麼來吧,加速,不要裝蛋,衝著那殘陽撞過去,風在耳邊呼嘯,性高xdx潮也不過如此。什麼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什麼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不過是一個字而已:爽。再加速,好了,到此為止,否則警察該追來了,像是飛翔,人說到底是動物,肉體的極限和精神的完滿可以合二為一,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願意想,身體因為速度而脫韁,靈魂也是。
[天楊]
距離高考僅有八十三天。
就算是下課時間,教室裡也安靜得瘮人。一半人靜悄悄地踩著下課鈴飄出去,另一半人繼續趴在桌上做埋頭苦讀狀。相比之下,像我和江東這樣抓緊十分鐘膩一會兒的,已經是有礙觀瞻了。
第一次模擬考的成績公佈,我和江東平心靜氣地等待著被滅絕師太召見。三年來,每次考試之後就是老師們棒打鴛鴦的最好時機。「輪也該輪到你們了。」這是吳莉的話。
「宋天楊。」有天中午吳莉揉著太陽穴對我說,「要是我告訴你,我這兩天突然喜歡上了一個人,你說我該怎麼辦?」
瘋了。都瘋了。周雷說得對,全怪這狗日的高考。
教室裡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氣悶。天越來越熱,沙塵暴又開始了。窗前那些柳樹的綠,已經被狂風搞得一塌糊塗,卻還是嫩得就像瑪麗蓮·夢露的嘴唇,下賤得讓人肅然起敬。
「宋天楊,窗戶外面有什麼好看的?」數學老師說,他下面那句話引得全場爆笑,「已經是這麼關鍵的時候了,上課還走神,是窗戶外面好看還是我好看啊?」
他自覺失言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一片鬨堂大笑中大家都聽見張宇良的聲音,「您好看,您好看,誰說您不好看我跟他翻臉。」他站在講臺上窘了一會兒,突然間靈機一動,「好了安靜,我不過是看你們這些天太辛苦,逗你們笑一笑。」大家當然笑得更厲害。
在倒計時牌下面,誰都硬氣不起來。那些假裝瀟灑假裝墮落的其實是色厲內荏外強中乾,倒是那些心甘情願被奴役的人活得比較酣暢,自虐般地用功時鬼知道他是為了考大學還是為了在這段充滿硝煙的日子裡良心平安。八十三天,那些日子像支等待檢閱的部隊,踏著齊得沒有絲毫人氣兒的步子由遠而近,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瑟瑟發抖,有人在凌晨兩點的咖啡香裡故作豪邁,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有人明明已經眼圈發青卻還要拿著模擬成績單刻舟求劍地發狠;有人躲在廁所裡偷偷哭一會兒就心滿意足地覺得自己已經為了高考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考成什麼樣都行,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沒有人還記得方可寒,就連我和江東也是裝作不再記得。我們居然聽到傳聞說方可寒現在闖到深圳一間最紅的夜總會去坐檯,賺的都是美金港幣。未來的女大學生們第一次用充滿羨慕的語氣談起她:「人家命好,不用高考也照樣賺大錢。」翻譯一下就是:怎麼我們自己就拉不下那個臉去賣呢。
跟周圍這個氣氛比,我和江東也許真的是另類。
我們很用功,但我們什麼也不想,連高考都不想。氣定神閒到了這種程度是境界,不是人人都來得的。他們看著我們的背影酸溜溜地說:「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就連周雷都嫉妒地諷刺過我:「你做這副小女人相給誰看?」可是沒有人知道,我們的這種安寧是付出多大代價才換來的。現在人人都被那塊倒計時牌整昏了頭,每天都在做著一個不需要付出就能得到回報的春秋大夢。
我們現在常常待在那家蛋糕店裡。生意慘淡,老闆說他馬上就會把它盤出去。對我們倒是件好事,那裡足夠安靜,我們要一壺檸檬茶就能坐上三四個小時,那裡的情侶桌剛好放得下我們倆的一堆書本。老闆每次都鼓勵我們,「再加把勁兒,考上大學以後你們就自由了,到時候你們倆就可以隨便談戀愛,誰也管不著。」江東就笑,「老闆,什麼事兒一旦合理合法就沒意思了。」
在歲月一樣的安靜中,我吃力地和我的立體幾何談判。耳邊傳來他的書頁翻動的聲音,於是就知道他在那裡。於是伸出手,就夠得到他的手指。於是他輕輕地握住它們,咬一口,於是我嘲笑他比瓊瑤的男主角還酸。夜幕降臨,店裡的顧客還是疏疏落落的,我們去買兩個蛋糕,兩杯咖啡——不是我說,這老闆雖然善良,可這咖啡——難怪他生意不好,有時候老闆一高興就送我們一個水果拼盤,他說反正水果總放著也會爛。外面一條街,全是燈光。燈光在我們的眼睛裡斑斕著,外面洶湧著的都是閒雜人等。夜晚正是我們的同齡人們想到未來會覺得迷惘的時刻,我不迷惘,我的未來就在我對面,除了他我對誰都沒興趣,我們中間是一個繽紛絢爛的果盤,他做出一副壞壞的樣子咬我的手指,還以為自己是《慾望號街車》裡的馬龍·白蘭度,不知道嘴角上沾了一抹露怯的奶油。
有天晚上店裡終於來了兩個顧客,是對母女,確切地說,是我們英語老師和她女兒。英語老師站在玻璃後面的街道上目瞪口呆,我們倆只好回望過去,像嵌在玻璃裡面的兩個門神。老師終於下定決心走了進來,她女兒雀躍著去挑蛋糕,我發愣的時候江東一個箭步迎上去,「崔老師,您來得真巧。這兒有個閱讀理解特別難,我都看了一下午了,您能給我講講嗎?」
當然能。於是觀眾們看到的是一幅背景音樂為《秋日私語》的園丁育苗圖,燈光很小資——儘管那時候還不流行這個詞兒,老師聲音也柔和,簡直像在拍mtv。我在旁邊跟櫃檯裡的老闆眼神交流一下,笑靨如花——哪有人自己說自己笑靨如花的?除了十八歲的,初戀了快要三年的宋天楊。
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
有時候我喜歡死盯著他看,一點一點地看他的臉,看得旁若無人,淋漓盡致,絕不手軟,直看到我再也認不出他來。他說我那時候的眼神讓他覺得我是在隨時準備殉情。我說不是殉情,殉你而已。「真恐怖。」他笑笑。然後低下頭,在那本《高考最後衝刺》上寫abcd。
「江東,別寫了。」我自己也知道這要求不大合理。
「馬上就完了。」
「那你別不理我呀。」
「乖,真的馬上就完了。要是你悶的話,隨身聽借你用,是,後街男孩,你最喜歡的。」
「我現在不喜歡他們了。」
「你不聽我聽。」說著他就戴上了耳機。
「不行!」我一把把耳機從他耳朵裡扯出來。
「怎麼了?」他有些不高興,「跟小孩兒似的。」
我低下頭對著他的手臂狠狠地咬,這次我可真是使盡了所有的力氣,我都感覺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地顫抖了。可是我不能不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我就是不願意他在我面前戴上耳機,因為那樣一來他的耳朵裡就全是音樂了,全是些閒雜人等的聲音,那樣一來我跟他說話他也聽不見我就會覺得他不要我了。我是無論如何也不允許這類事情連一點徵兆都不行。可是如果我這麼照實說他保證會覺得我是個變態。但是我總得表達啊,就算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方式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合適的方式我也還是要表達否則我會瘋。
起初他還忍著,然後終於憋不住叫出了聲:「媽的你——天楊你放開,你聽見沒有你給我放開,靠,我他媽骨頭都要斷了——」
我放開,他一臉的憤怒。捲起袖子,我看見我留下的美麗小印章,圓圓的,中間發紫,邊緣是整齊的鋸齒形,有血一點一點地從裡面滲出來,怪晶瑩的。
「你他媽真是瘋了。」他惡狠狠地說。
「江東,對不起。」我托起他的手臂,輕輕舔著從那個牙印裡滲出來的血。舔乾淨了,新的就又滲出來了,他的手散發著好聞的,他的氣息。不過他的血沒有,和所有的血一樣腥甜。我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舔,「疼嗎?」我小聲地問。「你覺得呢?」他沒好氣。我真想把他整個人也這麼託在手心裡,舔著舔著,血不再往外滲了,眼淚就流了下來,跟他的血一起流進我嘴裡。
「我不是有意的。」我看著他,覺得自己表現得像個智障。丟人吧你,我心裡罵自己,方可寒死的時候你都不哭現在倒來冒充林黛玉,是腦子真的進水了。
他用手在我臉上抹了一把。他說:「怎麼了?我不是沒說什麼嗎?」
他捧起我的臉,笑了,「其實不疼。逗你玩的。」
「那你怎麼跟你媽說呢?你總不能說路上招惹了條小狗吧?」我問。
「這個理由不錯。」他笑,「我就跟我媽說這條小狗是母的,還梳了兩條小辮兒。」
「你侮辱我人格。」我掛著一臉的淚,笑了。他就在這時候抱緊了我,他現在常常這樣,突然間緊緊地抱住我,一言不發。緊得我都喘不上氣。這麼抱一會兒,然後像沒事人一樣放開我該幹什麼幹什麼,好像那近乎眩暈的幾秒鐘是個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異次元空間,只是讓他稍微短路一下而已,卻不給他關於這段短路的任何記憶。
那幾秒鐘就叫幸福。如果他真的記不得的話我也會記得,我記一輩子。
[肖強]
高考日益逼近,他們倆現在很少來我這兒了。偶爾來,也沒時間再看碟,聽聽歌而已。日子看似安逸,我說看似,並不是為了咒誰——他們倆都是我的弟弟妹妹,我心疼他們還來不及。只是我聞得出來風暴的氣息,潮溼,緊張,氣壓還有點低。某種義無反顧的決絕會在他們的眼睛裡一閃而過,比如江東經常會在突然間旁若無人地抱緊天楊,靈魂出竅似的,緊得讓人還以為天楊是他不小心掉出來的內臟。幾秒鐘之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好像他身體裡剛剛發生過一場大地震,那旁若無人的幾秒不過是小余震而已,犯不著放在心上。我原先還以為江東是個這輩子不會玉石俱焚的人,這句話我收回,因為他到底是被天楊拖下水了。我真不知道話能不能這麼說,以及這究竟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
陽光刺眼的某個五月的午後,天楊來了,臉色慘白,像以前跟江東吵架之後一樣,一句話不說,直闖到裡間去。在一片暗影中,緊緊抱著膝蓋,可憐見的。
「坐到外面去吧,行嗎?」我把語氣放輕鬆,「你看,這裡間太小,等會兒江東追來的時候你倆要吵要打都沒有足夠的發揮餘地。」
「你敢讓他進來!」她居然沒被我逗笑,還仇人似的看著我。
「這小孩子家怎麼跟大人說話呢?」我心裡雖然一驚,但還是滿臉奸笑,「不騙你,這兩天因為香港迴歸,什麼都查得嚴,萬一人家就這個時候闖進來查盜版光碟色情淫穢出版物的話我可救不了你——」
我終於住了嘴,實際上是天楊把我打斷的。她的表情突然間變得慘烈起來,對著門口大喊了一聲:「滾!滾出去——」好嗓子,我無奈地想,四弦一聲如裂帛。
江東當然沒有聽話地滾出去,而是像往常一樣矯健地衝進來。我識趣地躲到櫃檯後面招呼顧客,對那個一臉好奇的初中小女生說:「沒什麼好看的,我天天看,都看膩了。」小妹妹說:「那下次你能叫我來跟你一塊兒看嗎?我把bp機號留給你。」我說行,不過我得收門票。
江東的手臂圈著天楊,她當然要掙扎,可這次不像往常,這次的掙扎是貨真價實的。江東也不像以往一樣堆出一臉凶神惡煞,「天楊,天楊你聽我說,你聽我把話說完行嗎?」——哀怨得都不像江東了,比較對得起觀眾。
「我不聽!沒什麼好說的!」
「天楊,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我說真的天楊,是我爸爸媽媽幫我填的志願表,我把該說的都跟他們說了,不信你就去問問咱們班同學,報志願這種事兒誰不是聽家裡的?」
「我就是沒聽說過!我是野孩子!我沒爸沒媽沒人管!」
「天楊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就算我們填兩份一模一樣的志願表交上去,也不一定兩個人都能考上啊!」
「你真他媽讓我噁心——」天楊叫得聲音都裂了,像只小動物一樣掙脫了他,背靠在牆壁上,髮絲散了一臉,「我告訴你,考上考不上是一回事,填不填是另外一回事。你別以為你把兩件事混在一起就遮掩得過去!說好了我們兩個人要一起去上海的,說好了的!可是你就是自私就是沒用。」
「你說話小心一點兒!再胡說八道我對你不客氣!‘自私’‘沒用’這種詞兒也是可以隨便亂使的?高考這麼大的事兒——」
「對,高考這麼大的事兒。」天楊盯著他,眼淚流了出來,「你終於說出來了。跟‘高考’比我算什麼?原來你和所有的人都一樣!」
「和所有的人一樣有什麼不對嗎?你自己也和所有的人都一樣!你只不過是自以為自己了不起而已。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沒別的辦法,你又不是小孩你怎麼就不明白好多事兒不是你我左右得了的!」
「是你自己不想努力不願意左右才會找出來這種低階藉口!」
「好!」他嘴唇發顫,「是不是我為了你殺人放火搶銀行你就高興了?我看你是看電影看得太多把腦子看壞了!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高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海隨便一所學校在我們這裡錄取線都不低,一個多月的時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考不上覆旦或者華東政法,你說我第一志願填什麼好!我自己要對我自己負責不能頭腦發熱就拿著前途開玩笑!要怪你就怪我們這三年淨顧著談戀愛沒有好好學習吧!」
「江東!」我不得不呵斥他,這已經越說越不像話了,如果繼續由著這廝信口開河的話後果保證不堪設想。果然,已經晚了。
天楊頓時安靜了下來,安靜地看著他,像目擊證人辨認嫌疑犯那樣認真卻不帶絲毫情感地看著他。
「你把剛剛說的那句話再說一遍。」她說,語氣平靜,不吼也不叫了。
「……」
「你剛才說什麼?最後一句,你再重複一遍。」
「天楊。」江東不安地叫了一聲。
「快點兒,再說一遍。」她抹了一把眼淚,小臉兒上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情。
「天楊。」江東走過去抱緊了她,「對不起,我是胡說的,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天楊。」他親吻著她的臉,她的頭髮,她躲閃著,鬧著彆扭,然後她哭了,終於摟住了江東的腰。
「你說話不算話。」她像個委屈的孩子,「連你都說話不算話我還能再去相信誰?」
「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錯。」仔細想想我從沒聽江東用這種語氣說過話,「天楊我跟你保證,就算我們不在一個城市裡也不是問題。咱們有寒假暑假,平時放假的時候我去看你沒假的時候我逃課也要去看你。咱們每天打電話,我一個禮拜寫一封信給你,行了嗎?」
「不行。」她終於仰起臉,眼睛通紅。
「還不行?」江東的神色也舒緩了下來,「那……我知道了,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我絕對不跟比你漂亮的女生說話,可以了吧?」
「我怎麼相信你啊?」她笑了,「凡事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呢。」
這本來該是個風平浪靜的時候,電影裡經常演這樣的場景。但是江東就在這個順理成章地該風平浪靜的時刻沉下了臉,他把天楊硬硬地往外一推,他說:
「誰都可以跟我說這種話,只有你不行。」
相信沒有人對重複描述類似的場景感興趣,我自己也沒有。總之就是,後來的日子裡,這種場面開始不厭其煩地上演,天楊先衝進來,然後江東也衝進來,然後就是如果真的收門票也不會賺錢的戲碼。後來他們自己也懶得再吵了,天楊進來之後只是安靜地坐著,江東進來之後我們三個人都不說話,我放上一張三個人都愛聽的cd繼續忙我的。悠長的音樂像個走廊一樣在我們面前徘徊,沉默一陣之後,天楊或者江東會抬起頭,對對方說:「走吧。」爭吵原諒和和解的過程全都省略了。
有一天天楊走了進來,一個人靜靜地坐著。那天江東很意外地沒有追來。店裡很靜。我問她:「想聽誰的歌?」她說誰的都行。我於是放上了張信哲。
張信哲的人妖嗓子蛇一樣地纏繞著空氣。「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對不對——」這時候她仰起臉,衝我笑了一下。我在她那個笑容裡看到某種我不能忍受的東西。
「天楊,你去照照鏡子。」我說。
她看著我,還是那種小動物一樣的眼神。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剛才是什麼表情?天楊,在我心裡你一直是個小姑娘。不是說你傻,說你幼稚,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以前就算你哭你鬧你發脾氣你耍賴——你還記得你在我這兒砸門嗎?——我都覺得你又幹淨,又徹底,又坦率。從你第一次來買《阿飛正傳》的時候,我就想你和別人不一樣,你是那種就算經歷過很多事情也不會變得骯髒瑣碎的人。因為你身上有種力量,你有時候可以不向周圍的人妥協而是不知不覺地反過來影響他們。可是你看看你剛才對我笑的樣子,就像一個怨婦。你不是那種女人你永遠變不成那種女人,天楊你不能丟掉你身上最寶貴的東西——不管是為了誰,為了什麼事情。」
她早就把眼光移到了別處。她低著頭,好像在研究地板上的格子。兩滴水珠掉落到了地上,我裝作沒有看見。
[江東和天楊]
我說不上來為什麼,有時候我會突然間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怖。我是說自從方可寒死了以後。它來臨的時候我就只有抱緊天楊,能抱多緊就抱多緊,除了她我誰也沒有。在那種神經質的擁抱中,我聽見她的身體在貪婪地壓榨著吮吸著我的靈魂——我的靈魂變成了液體。你不把我耗幹是不肯罷休的吧,我在心裡對她說。可是她的眼睛,漆黑地清潔地凝視著我。光潔的臉龐,柔軟的髮絲,細得讓人提心吊膽的腰,我蠻橫的,無辜的小強盜。
我可以容忍你侵佔我掠奪我,我可以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生命的精華日復一日地貧瘠下去——真沒看出來這麼纖弱的你,我稍微一用力就掙脫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你原來是片永遠填不滿的海,我是那隻名叫精衛的呆鳥兒。我已經不知疲倦不知羞恥不知死活地盡我所能了,所以我受不了你對我說:
「這種事情,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任何事情都可以成為你輕浮地淺薄地指責我懷疑我的理由,除了方可寒。
可是說完她自己就後悔了。她就像個闖了禍的孩子一樣大驚失色然後扯著我的衣服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江東,你別生我的氣——」我們是相依為命的人,我知道你不會是有意的。你自己也知道就算你是有意的我也不可能因此而不再愛你。可是我的溫柔,我的寬容,我的忍讓不是純淨水,用完了打個電話就有人給拎來滿滿一桶新的。
後來我們倆就像兩隻困獸一樣。時不時地惡言相向,爭吵,掙扎,折騰累了再緊緊擁抱在一起,深陷在對方的眼神中,用越來越惡毒,越來越霸道的情話積蓄彼此身上的力量以備下一場戰爭。也許這跟高考讓我們神經過敏有關,在那些像刀子一樣剜到人心裡去的疼痛和甜蜜中,倒計時牌的威逼才可以被忘得乾乾淨淨。
吵架吵到激烈時她聲嘶力竭地吼著說:「江東我愛你!」然後我只好丟盔棄甲,再抱緊她,任由她在我的手臂上,胳膊上留下深深的牙印。發洩完了她含著眼淚說:「只要你一抱我,我就覺得什麼都可以算了。我怎麼這麼倒霉,每次都得淪陷。」那表情簡直比竇娥還冤。
也有和平。比方說那間被我們當成圖書館用的蛋糕店。我們就像兩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在那裡同舟共濟舉案齊眉。看書的時候我輕輕抓住她的小手,知道她還在那兒,她細聲細氣地給我講那些瑣碎的英語語法,兩條麻花辮像有生命似的溫順地垂在腦前。那時候我就知道,雖然有時候她把我氣得頭暈,但我們畢竟,依然,相濡以沫。
五月初,最後一場沙塵暴刮過。天空呈現一種少有的,簡單的藍色。
他拉著我的手,我們走過喧鬧的街道,星期天的早市還沒散,我們就在一股蔬菜的清香裡向熟悉的方向走去。我的臉上還殘留著自來水沖刷後的清涼。他攬住我的肩膀,把臉往我的脖子旁湊,說:「是花香吧?」弄得我很癢。
其實那是青草香。是kenzo的夏季新款。父親快遞來的十八歲生日禮物。父親說這個香味很配我的校服。
昨天傍晚我很正式地對江東說:「我的生日,你就把你送給我當禮物吧。我已經是大人了。」然後我們痴纏著接吻,他褪去我所有的衣服時,臉居然紅了。在一個關鍵的時刻他以一個悠長的吻收場,他說:「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禮物。」
那間蛋糕店大門緊鎖。我剛想說「是我們來早了」的時候看到了牆壁上粉刷的「停業」二字。還能看見沒擺好的座椅和沒賣完的蛋糕呢。江東說:「我覺得這‘停業’兩個字是老闆專門寫給咱倆的。」我想也是,那時候我還沒有意識到,我們的最後一個安全的堡壘沒有了。
中午的時候他帶我去他們家,門鈴一響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然後他對門裡面那個女人說:「媽,這就是天楊。」
我忘了我自己當時是什麼心情。總之我表現得很糟糕。我沒有太多去別人家做客的經驗。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沒有。我只記得他媽媽其實是個溫柔的女人。做菜做得也蠻好吃。她對我說:「我們家江東英語不好,你多幫幫他。你們倆在一塊兒,多聊聊學習。」我遲疑地在餐桌下面,用我的左手尋找他的膝蓋,碰到了,他就躲開了。他一直對他媽媽微笑著,他說:「媽,你頭髮上怎麼有片菜葉子?」「在哪兒?」這個已經超過四十歲但皮膚依然白皙的女人問。他修長的,骨感的,平時用來摸我抱我的手指靈巧地在她的發叢中一閃,拈下來一小抹綠色,用食指託著,「看見了?」他媽媽一笑,我很熟悉她看江東的那種眼神,因為我看著他的時候也會這樣,那是種骨子裡的痴迷。
終於到了說「阿姨再見」的時候。防盜門的聲音讓我聯想起監牢。他送我下樓,站在陽光刺目的樓道里我哭了。他驚慌地問我:「天楊你怎麼啦?」我聽出來他這句問話裡厭倦的氣息。
「你為什麼要帶我來見你媽媽?」
「我只是想讓你高興。」
「你應該事先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