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司南(全四卷)》小說信息

第7章 海客瀛洲(第2頁,共2頁)

字體:

在攻勢最凌厲的地方,他足尖踏上那棍頭攢集的一處,殺出天光,向上躍去。就在他剛剛脫離八陣圖的攻勢之時,只聽得啪啪連響,周圍埋伏的火銃手終於現身,幾十柄火銃齊射向空中的那條夭矯身影。

卓晏下意識衝口而出:「不是說怕傷到自己人,不用火銃嗎?」

韋杭之一言不發,一臉「我就知道諸葛嘉夠狠」的表情。

為了覆蓋住上方所有的空隙,那火銃中射出的並不是子彈,而是瀰漫的幽藍色毒砂,將公子的身體徹底籠罩住。

然而,誰也不曾料到,公子的機變之快。

他在半空中硬生生卸掉了自己的勢頭,抓住那些跟隨自己的棍棒,身體如鷂子般橫斜翻轉,再度潛入了戰陣之中。

那些噴薄的毒砂,險險被他以毫釐之差避開,全都射入了戰陣之中。

在哀呼聲中,所有士卒的進攻動作都變得遲緩,戰陣頓時就鬆散下來。

但,人群之中的公子,也終於未能再度衝出。

顯然,他無法用陣型徹底抵擋那些覆蓋下來的毒砂,難免已經沾染上了。他那凜然無敵的攻勢,已維持不住。

在諸葛嘉的擊掌聲中,八陣圖零散的陣容再度整合。

受傷計程車兵退下,新計程車卒快速輪換,集結成水洩不通的攻勢。

八陣圖第七變,如一圈圈水波再度向正中間的公子進擊。洶湧的來勢,怒不可擋。

而公子那飄逸凜然的身影,終於踏落於地。

他的手垂了下來。

萬千棍影翻飛,隨著諸葛嘉最後一聲呼喝,所有的木棍密集穿插,就如編出一個巨大的囚籠,將公子牢牢困在中間,再也無法動彈。

只在這最後的一瞬,公子忽然抬起了眼,直直看向對面的飛來峰。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鏡上的玻璃,與朱聿恆,遠遠直面。

朱聿恆收緊了手,猛然放下千里望。

他盯著那遠遠的定光殿看了須臾,一言不發地將手中千里望交給卓晏,轉身便下了飛來峰。

諸葛嘉已經在山下等待,那一向孤冷的眉眼,此時也難免因為興奮而染上一層薄薄的紅暈。

「屬下幸不辱命,來向提督大人覆命。」

朱聿恆剛剛看那幾波攻勢,明白諸葛嘉這次為了捉拿一個公子,在亂陣中折損了足有六七十個精銳,其實只能算是慘勝。

但好歹已經將目標抓住,這些傷亡也算是有價值。

這段時間以來痛苦掙扎、孜孜以求的他,本該激動急切,但他自小久經風浪,越是急怒之中,反倒越發冷靜下來。

接過遞來的馬鞭,他挽著馬韁,說道:「我看那人,身手不在阿南之下,你先找個妥善的地方安置。」

「是,此人扎手,屬下一定用最安全的辦法來拘禁他。」諸葛嘉有點詫異,問,「現下不審問嗎?」

「不急,反正他已在我們手中。」朱聿恆說著,翻身上馬,又問,「那個司鷲呢?」

「已派人去山間搜尋,他受了傷,應該逃不遠。」

「務必捉拿,不可讓他聯絡同黨。」

在回去的路上,朱聿恆一路縱馬,騎得飛快。

如今,阿南的公子,已經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且明顯的,此人與那兩次大災變、與他身上的怪病,有關係。

幽州,是順天的舊名,所以幽州雷火,便是三大殿的那一場大火。雖然朝野都說是雷擊引起天火,可事實上只有他和聖上知道,那是一場,預謀已久的縱火案。

黃河之弱水,便是那開封滔天的洪水。看似又一場天災,可阿南曾經無意透露,這也有她的責任。

天雷與洪災,如今看來,竟似是人為安排的。

不然的話,那祭文之上,又為何會出現「以幽州之雷火為燈,供黃河之弱水為引」的語句。阿南的痕跡又怎麼會那麼湊巧,總是不偏不倚出現在災禍的近旁、他發病的時刻。

她的出現,與他身上的怪病,不可能只是巧合。

而如今,他最需要確認的問題是,阿南受命於這個公子,又將自己留在身邊,究竟是因為她真的不知道所發生的一切,還是故意假裝不知道。

如果是前者,那麼,這絕對是於他有利的事情,他甚至可以藉此切入他們之間,翻雲覆雨,將局面反轉。

如果是後者……

十指收緊,他死死按住了袖中那個岐中易,手背青筋微凸。

「阿南……」他喃喃唸叨著這個名字,心亂如麻,再也無法解開手中曲折彎繞的岐中易,只狠狠地握緊這冰冷的金屬,彷彿自己扼住的,是正要撲向他的毒蛇的七寸——

他絕不能鬆手,畢竟,只要他軟弱一剎那,等待他的,便只有那最可怕的結局。

卓晏跟著朱聿恆回到樂賞園時,看見門房正聚在一起,聊得口沫橫飛。

而阿南這個閒人,正抱著只貓靠在廊下,一邊聽他們聊天,一邊在貓身上揉來揉去。

卓晏的母親無法出門,就在院中養了十幾只狸奴,每天打理它們打發時間。阿南手中的貓正是其中一隻。

阿南那懶洋洋的姿勢,比懷中的貓還慵懶。

她當然還不知道,剛剛靈隱一場大戰,她的公子,已經落入了朱聿恆的手中。

卓晏偷偷望了朱聿恆一眼,似有點心虛,卻見朱聿恆神情如常,連睫毛都沒多動一下。

為了掩飾自己,卓晏一彆頭,正想責問門房怎麼如此不經心,有個年輕點的已經上來笑道:「世子,您可回來了!今天真是喜從天降,舅老爺來了!」

「舅老爺?我孃的大哥?我大舅來了呀!」卓晏驚喜不已,對朱聿恆解釋道:「年前我聽說大舅替雲南衛所研製改進了一批大炮,得了賞識,上報朝廷後將功抵過得了赦免,還謀了個八品的知事。這不,我從小就沒見過舅舅們,我娘也已經與家人二十餘年未見了,這下我娘該多開心啊!」

「咦,能改進大炮,這麼說你大舅是個能人呀!」阿南在旁邊撓著貓下巴,笑道,「我也要去會會。」

幾人還未走入第二進院落,忽見一隻貓從內院躥了出來,金黃的後背雪白的肚腹,毛髮柔軟,正是之前被卓夫人抱在懷裡的那隻。

卓晏抬手去招呼它,對阿南說:「這只是我娘最喜歡的‘金被銀床’,摸起來最舒服了,我娘輕易不離手的。」

誰知那隻貓看了看他,只將尾巴一甩,轉身便躥上了牆頭,根本不理他。

「我家貓兒就是這樣的,只聽我孃的話。」卓晏有點尷尬地訕笑著,帶他們順著迴廊往裡面走。

還沒走幾步,便只見一個婆子奔了出來,指著蹲踞在牆頭的金背銀床怒罵:「小畜生,居然敢抓撓主人,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卓晏忙問那個老婆子:「桑媽媽,怎麼回事?」

「哎呀少爺您來得正好,這貓膽大包天了,夫人好好兒地去抱它,它居然把夫人的手抓破了。」桑婆子叉著腰,憤憤道。

卓晏只能趁她罵累了喘氣的間隙,問:「我娘在屋內嗎?」

「在,剛跟舅老爺聊著呢,親兄妹一別二十多年,在屋內說話,我們都退到院子裡了。誰知那貓忽然就跑進來了,躥到堂上直撲向夫人。夫人下意識抬手去抱它,結果這畜生抓了夫人一爪子,轉身就跑了!」桑婆子說著,轉身帶他們到屋內去,一邊絮絮叨叨道,「我出來追貓了,不知夫人是否已經包紮好傷口。」

這邊說著,那邊傳來一陣紛紛攘攘,進門一看,滿園都是著急忙慌的人,有人提著熱水,有人絞毛巾,還有人喊著去請大夫。

卓晏拉住身旁一個小丫頭,問:「這是怎麼了?」

「夫人,夫人心絞痛呀!」小丫頭急得眼眶通紅,話也說得結結巴巴,「夫人手被貓抓了之後,驚得跑回了內室,等我們追進去時,夫人已經因為受驚過度,心口疼而躺在床上了……」

卓晏「啊」了一聲,趕緊就往裡面跑去。

堂上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站在內室門口,他往洞開的門內看去,滿臉的疑惑與惶急。

卓晏一看便知道這該是母親的大哥了,忙上去跟他見禮:「您一定是我大舅了?晏兒見過舅舅!」

「晏兒啊,大舅可真是第一次見到你。」二十年的充軍生涯,讓這個飽經風霜的男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上一些,他鬢邊白髮叢生,傴僂著背,拉著卓晏的手微微顫抖,在他臉上尋找自己妹妹的模樣,「你都長這麼大了,和舅舅還是第一次見面。你看我來得這麼急,也沒給你帶個見面禮……」

卓晏笑道:「自家人客氣什麼。舅舅和我娘見過了?」

「唉,見是見了,就是還沒說多久的話,那貓就撲到你娘懷中,把她手背抓傷了,還正好劃在當年她手腕的舊傷上……唉,你娘這傷啊,又讓我想起了當年,她不容易啊!」

許是多年鬱卒養成的習慣,他一句一嘆氣,卓晏抬手撫撫他的背以示安慰,然後跨入屋內去探望。

阿南見現場一團糟,便往旁邊柱子上一靠,問身旁的朱聿恆:「下午去哪兒玩了,怎麼找不到你呀?」

朱聿恆淡淡道:「西湖邊散散心。」

「湖光山色這麼美,想通了嗎?」阿南笑眯眯地撓著貓下巴,問,「要不要把一切都跟我講講,讓我幫你查清真相呀?讓我證明給你看,我家公子絕對是無辜的。」

剛剛抓捕了她家公子的朱聿恆,沒有回答她。

阿南也不勉強,和卓晏的大舅搭話去了:「葛大人,你們兄妹闊別二十年,如今終於重逢,真是可喜可賀啊。」

「是啊,只是沒想到,十妹與我如今已是相見不相識了,這二十年她蒙著面生活,也是苦啊。」葛幼雄哀嘆道,「不過,雖然二十年未見,但骨血相連,我一眼就認出我妹子來了!她還說起我們故去的孃親帶我們回孃家時,外婆給我倆親手做的魚餅蝦醬……」

說著說著,這中年男人悲從中來,鼻音都加重了。

阿南正安慰著,旁邊卓晏出來,說母親歇下了,讓僕役們手腳都輕些。

旁邊桑婆子想起一件事,壓低聲音問:「少爺,京中來的那位王恭廠的卞公公還在呢,怎麼去回他?」

卓晏只覺頭大如鬥,問:「王恭廠卞公公?卞存安?他來幹什麼?」

「這我可不知道。奇怪的是,夫人一向不見外客不見生人的,這回一聽到來客名姓,卻立即讓人延請進來了。他們在屋內說了挺久的話,還是關著門說話兒的,我們可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嘴巴沒把門的老婦人,讓卓晏只能看著朱聿恆苦笑,訥訥道:「我娘她……平時真不見客的。」

畢竟,都指揮使夫人與太監閉門商談,這事兒不但於理不合,也是逾矩的事情,朝廷追究起來,絕無好處。

朱聿恆倒是不甚介意,只隨意問:「卞公公還在嗎?」

「在,剛還在偏廳喝茶呢。」

阿南看看內堂,說:「走吧,別吵到卓夫人了。我對王恭廠也有點興趣,咱們去看看這個卞公公吧!」

不一會兒,卓晏就把卞存安帶到了桂香閣。

卓晏身材頎長,而卞存安則是個枯瘦的小個子,跟在他的身後走來,若不是身上的薑黃色舊曳撒被風吹起揚起一角,可能都無法看見他的身形。

不過,卞存安個子雖小,脊背與下巴卻一直繃得挺直。一進屋內,先向朱聿恆下跪,說話依然是那個舌頭轉不過彎來、沙啞木訥的嗓音:「奴婢卞存安,參見……」

頓了一下,卞存安因卓晏來時的告誡,選擇了正確的稱呼:「奴婢卞存安,參見提督大人!」

朱聿恆示意卞存安起身,問:「卞公公怎麼突然來杭州府了?」

「奴婢是為宮中大火而來。」卞存安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拓片。

卓晏掃了一眼,詫異問:「這不就是奉天殿廢墟中,那個榫卯上的標記嗎?」

卞存安那張枯槁灰黃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卓把牌,刑部說這上面的標記,似與葛家的蜉蝣標記相似。此事關乎我王恭廠與內宮監兩條人命,因此我責無旁貸,來走這一趟。」

聽他提到葛家,卓晏忙再看那個印記,確實是自家門上那四翅飛蟲的模樣,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可能吧?我娘全族都被流放至雲南,這二十年來,只有我大舅得了朝廷恩澤,最近得以回到故居祭祖,其他人斷不可能前往京師順天,又加入營造隊伍的。」

「但,除了這樁起火大案之外……」卞存安又從袖中取出一份謄抄的案宗,向朱聿恆稟報道,「不知提督是否還記得,當初在王恭廠被炸死的那位內宮監太監常喜?」

朱聿恆點了一下頭,問:「怎麼,他的死,也與葛家有關?」

「這是刑部調查後的卷宗。提督大人要求我們復原常喜懷中那本殘破的冊子,經現場碎片拼接後,有個墨水濡溼的痕跡,那依稀殘留的字跡,經刑部推官查驗,正是個‘葛’字。」

卓晏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這麼說的話,卞公公是得跑一趟了。」阿南蜷在椅中,托腮道,「天下之大,姓葛的人原不在少數,但姓葛又用蜉蝣痕跡作為標記的,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卓晏急道:「可我娘全族上下百來人,都在雲南軍中服役,日日都要點名檢視的,如何離開呢?葛家唯一留存的只有我娘一個,可她日常都不出家門的,如何能千里迢迢趕往順天府殺人放火?」

見他這麼焦急,卞存安也說道:「確實如此,奴婢也只是打聽得都指揮使夫人是葛家後人,特來向她瞭解一二。只是卓夫人出嫁二十年,為了避嫌一直與孃家不通訊息,因此奴婢自是一無所獲。」

聽他這麼說,卓晏鬆了一口氣,又說:「不過公公的面子可不小啊,我娘一向不見客的。」

卞存安面無表情,聲音死板道:「夫人聽說我是為葛家的案子而來,因此才開恩見我。瞭解這樁案子後,卓夫人只說葛家絕不可能有人前往順天犯事,其餘便再沒什麼了。」

說了半天,也沒什麼線索,阿南最不耐久坐,伸伸懶腰正揉著自己脖子,忽見窗外一個女人正看著她,見她轉頭,女人又驚又喜地朝她揮手。

阿南不覺詫異,跳下椅子走到門口,問:「阿姐,你怎麼在這兒?」

這個被管事的帶著站在外面的女人,竟是萍娘。

她挎著一籃桃子,身後的男人幫她提著筐子,裡面也全是粉嫩嫩的桃子。

卓晏也走出來,管事的忙介紹道:「少爺,這是葛嶺種了咱們山園的佃戶,送桃子來的。今日園中忙碌,因此我讓她直接送進來了。」

萍娘則對阿南喜道:「妹子,這是我孃家大哥在葛嶺自家山園裡種的,我剛好回孃家探親,就順帶送過來了,妹子你嚐嚐看!」

「是嗎?這桃子粉粉的可真誘人,一看就好吃。」阿南被塞了一籃桃子,便笑著隨手遞給身後朱聿恆,自己拿了一個,揉了揉皮便撕開了,裡面一股蜜汁湧出,入口香甜無比。

「葛嶺有這麼好吃的桃子?阿姐的孃家是在那邊嗎?」

「是啊,我在葛嶺長到十七八歲出嫁呢。」萍娘點頭道,「小時候我在葛家幫過工,還伺候過夫人,如今二十年沒見了。但阿嬤說,今日夫人不適,也是無緣再給夫人請安了。」

見她與阿南相熟,卓晏說話便也客氣了些:「有心了,我娘歇息兩日便好。」

萍娘只是笑,阿南吃著桃子,笑著瞥了她身後的男人一眼。

男人下意識縮了縮身子,點頭哈腰地把包著布條的手藏在了桃筐後。

阿南笑著明知故問:「婁大哥的手怎麼了?受傷了?」

婁萬哪敢回話,萍娘笑得有點心疼:「他啊,你們把囡囡送回家後,他大概也嫌丟臉,一個人出門天快亮了才回來,滿手是血,把自己的小手指給剁了,說發誓再不賭了。我看他這樣子啊,這回該是真的要戒了。」

阿南吃著桃子,瞟了平淡漠然的朱聿恆一眼:「戒了就好,少一根手指怕什麼,浪子回頭金不換嘛。阿言你說是不是?」

朱聿恆淡淡「嗯」了一聲,垂眼看手中替阿南提著的籃子,便順手往卓晏和卞存安面前遞了一下。

皇太孫殿下親自送桃子,卓晏受寵若驚,趕緊捧了一個過來。

卞存安盯著面前的桃子,遲疑著抬起左手,取了一個桃子,虛虛用兩根手指捏著。

卓晏一吃桃子,眼睛就亮了,問萍娘:「這桃子真不錯,還有嗎?我買兩筐給驛站裡的兄弟們。」

萍娘喜出望外,說道:「有的有的,今年桃子大年,我哥的桃子鄰居親戚送遍了也吃不完,正想著說挑到市集上去賣呢,少爺真是大善人,謝謝少爺!」

「那行,我給你寫張條子,來。」

卓晏叫人取過筆墨,正在寫條子,阿南又吃了個桃子,無意看見卞存安正在抓撓自己的手,便問:「卞公公,你的手怎麼了?」

卞存安手上全是成片的紅疹子,又似是覺得臉頰麻癢,抬手想要抓臉,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又停下了。

阿南的目光看向被擱在旁邊桌上的桃子,問:「原來卞公公碰到桃子會發疹?」

卞存安將桃子擱回桌上,道:「我自小碰觸了桃毛後便是如此。」

正等著卓晏寫條子的萍娘,聽到卞存安的話,忙道:「公公別擔心,桃毛髮疹用皂角水洗手,多泡一會兒,過兩三個時辰,紅疹便可消下去了。」

聽她這樣說,旁邊管事的便立即去廚房端來一盆泡著皂角的水,擱在旁邊架子上。

萍娘用力將皂角揉出泡沫來,說道:「公公,您試試看。」

卞存安雖不情願,但手上確實麻癢難當,便抬手將手指浸入了水中。

萍娘見他的袖子掉到水裡去了,便殷勤地伸手幫他提高一點,將手腕露出來。

誰知卞存安卻將自己的手一把縮回,揣回了袖中,冷冷道:「你太多事了。」

萍娘僵立在當場,看看他的手,又抬頭看看他,慌亂道:「你……你的手……」

「出去!」他嘶啞著聲音,壓抑低吼。

卓晏見他在朱聿恆面前如此失態,顯然已是控制不住情緒,忙示意萍娘趕緊走。

萍娘囁嚅著,但終究還是低下頭,向阿南低了低頭,匆匆離開了。

阿南吃著桃子,冷眼瞥著卞存安的手。

他袖子下露出的雙手上有許多傷痕,卻不是阿南那種由鋒利機關留下的傷口,而多是燙傷灼燒留下的,疤痕深淺不一。因長期與硫黃硝石打交道,又無視保養,肌膚被侵蝕得十分粗糙,所以那紅疹發得也就格外刺眼。

見她一直打量自己的手,卞存安瞪了她一眼,啞聲問:「看什麼?」

阿南移開目光,「哼」了一聲:「沒什麼,又不好看。」

鬧了一場沒趣,卞存安匆匆告辭離開了。

阿南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忽然湊到朱聿恆耳邊問:「這種人,是怎麼混到廠監的啊?」

朱聿恆平淡道:「聽說,他用火藥頗有獨到之處。」

「這臭脾氣就很討厭呀,居然還能升官?」

聽到這一句的卓晏笑嘻嘻地插話道:「所以他外號‘棺材板’啊。」

「棺材板?」

「對啊,死硬死硬的!」

阿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麼損?看來他人緣真的很差了。」

「何止差,簡直神憎鬼厭。你也看到了,他整日灰頭土臉,就知道盯著手上的那點活計。別人跟他多說兩句話,他就說自己手頭有事做,根本不跟人多言語的。他手頭不就是王恭廠那點破事嗎?一堆硫黃木炭硝石,翻來覆去地調配,是能做出個來,還是能把敵人炸成?」

阿南一邊吃桃子一邊笑道:「炸成估計不行,炸開還是可以的。」

卓晏眉飛色舞道:「那可不正合適嗎?這就是棺材板對口的活嘛!」

朱聿恆見他們說這些無聊話,皺起眉輕敲了兩下茶几。

阿南和卓晏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藉口探望母親,卓晏溜之大吉。

咦,不對呀!阿南吃完一個桃子後,才忽然想起來——這奴才怎麼回事?我才是主子呀!

左右無人,回頭看著端坐解岐中易的朱聿恆,阿南噘起嘴訓誡他:「阿言你是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啦?居然敢兇我?」

朱聿恆抬起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瞧了她一眼。

那目光沉寂而攫人心魂,阿南不由得更想逗逗他了。她趴在几案上看他那雙絕世好手解岐中易,問:「哎,你知不知道,前朝時,主子可以直接撲殺奴才,不用去官府的哦!」

「你不會。」朱聿恆輕按岐中易,沉聲緩緩道。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阿南挑眉斜睨,「要知道,你好幾次差點死在我的手上呢。」

日光透過窗欞,篩在他們面前,光暈之中的朱聿恆注視著她,神情有些模糊。

他沒有說話,但阿南腦中一閃念,脫口而出:「因為我在黃河邊救了你?」

見她察覺,他也不隱瞞:「你離開的時候,我剛好恢復了一點意識。」

「哦……」阿南也不甚在意,只說道,「黃河灘塗九虛一實,一個踩空的話,我很容易就會被沖走的。不過……剛好看到了你的手嘛,還是冒險去救一救了。」

「你去黃河干什麼?我聽你說,堤壩垮塌也是你的責任?」

「可不是嘛,公子吩咐我要守好那一段大壩的,可惜……」阿南抬起自己的手,將它放在自己面前,剛剛還飛揚的神采黯然下來,「可惜我的手,辜負了他的期望。」

「那一段崩塌的堤壩,自百餘年前修建後,每年加固,不曾疏忽。就算黃河堤壩會出事,這一段,應該也是最穩固的。」朱聿恆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你說的公子,是怎麼知道那裡會出事,又提前讓你去守護的?」

阿南察覺到他話中的異常情緒,抬頭瞥了他一眼,將自己的手放下來,抱臂道:「公子既然下令,我就奉命秉行,至於他怎麼算出來的,我就不管了。」

「算?」朱聿恆敏銳地抓住了她話中的訊息。

阿南「嘖」了一聲,說:「大概吧。不過他的演算法和你不一樣。他依據的是五行訣,大到天下山川海勢,中間機關陣法,小到微毫纖末,從未失手。」

朱聿恆垂眼看著她的手,抿唇不語。

畢竟,抓捕公子時,他也清楚看到了,對方瞬間便能洞悉八陣圖並游離。若不是為了救那個司鷲,估計諸葛嘉傾千百人之力也無法困住他。

所以,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中嗎?

他出現在三大殿,也是因為他算到了紫禁城的三大殿會有那一場大火?

朱聿恆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自己被錦衣包裹住的殷紅血脈。

那麼,他的下一次病發——甚至是,下一次天降的災變,她的公子,也算得出來嗎?

而不知情的阿南,見他神情茫然,便抬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說:「所以,你要用我給你的這岐中易和教你的方法,好好練手啊,不然的話,你都對不起我豁命去救你!」

朱聿恆望著她,遲疑間,似乎想要從她理直氣壯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查探出她和公子合謀的跡象。

但沒有。

她霽月光風,目光明亮得近乎凌厲,與她背後的日光一般,直刺入他的心口。

酷烈而明亮,幾乎沒有半分陰霾。

(本章完)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