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傷口雖深,但好歹不大,好好養護會痊癒的。」阿南撫慰她,抬頭看見旁邊幾個侍衛有點面熟,認出是之前隨侍過阿言的,便厚著臉皮向他們討了些金瘡藥和乾淨白布,將方碧眠的傷處拭乾,妥善包紮好。山路多臺階,方碧眠昏沉發熱,阿南正在煩惱怎麼把她弄下山去,見朱聿恆已帶著緊急調集的人手再度上山,當下請他調了個縛輦,又找了兩個士兵,幫綺霞將方碧眠抬回教坊司去。
「阿南,你先別走。」朱聿恆叫住了她。
阿南「咦」了一聲,回頭聽他說道:「袁才人之死你親眼所見,當時情形需要你詳加複述。」
阿南一想也有道理,便揮別了綺霞,抬頭一看,最先趕到的是諸葛嘉和戴耘。
秦淮河上游正是神機營大營所在,因此他們帶領增調計程車兵最快趕到,迅速封鎖現場進行搜查。
諸葛嘉與阿南向來不對付,一看見她臉上就露出「怎麼又是你」的表情。
阿南還他一個「你以為姑奶奶想這樣?」的白眼。
負責行宮守備的錦衣衛百戶唐翀將工圖與名冊送來,幾人在殿中一一對照,篩選出有作案可能的人。
第一張是所有女眷及其家人的名單。但事發之時,她們都已被護送下山,不可能有機會作案。
第二張是今日樂工的名單。
唐翀稟報道:「當時一眾樂工都與女眷一起下山,留在行宮的只有兩人,一個叫綺霞,一個叫方碧眠。」
「她們的嫌疑可以排除。事發之時,綺霞就在我身旁,我們是一起目睹袁才人被刺客殺害的。」阿南在旁邊說道,「而方碧眠右手重傷,就算她可以瞞過所有人的眼目潛入右峰,但我看到的刺客下手狠準、拔刀利落,那手絕不可能是受了重傷的。另外,刺客身穿灰綠衣服,方碧眠則穿著教坊統一的淡藍衣衫,哪有換衣服的機會?」
眾人皆以為然,畢竟教坊所有人進行宮內,按例都要搜身記錄,若攜帶了任何無關物什,都會被記錄在案。
唐翀是事發時最早趕去現場的六人之一,他帶領諸葛嘉與戴耘走到高臺上,將當時情形又詳細講述了一番:「當時我一聽到示警,知道這邊出事,便立即率人從拱橋過來,轉過山坳,上了連通高臺的曲橋,直衝上高臺。從聽到呼救聲到我們追上曲橋,不到十次呼吸,但就是這麼短暫的時間,臺上瞬間空空如也,刺客失去了任何蹤跡。」
阿南也指著對面道:「而我們在對面,看著刺客在柱子後刺殺了袁才人,又將她從臺上推落。那之後,刺客再也沒有出現在高臺上。」
「就那麼憑空消失,簡直見鬼了!」唐翀脫口而出,幾乎忘了面前還有皇太孫在。
諸葛嘉和戴耘面面相覷,不敢置信:「難道……刺客就在周圍所有人的注視和後方迫近的侍衛們之間,無聲無息、憑空消失了?」
阿南點了一下頭,朱聿恆則沉聲道:「確實如此。」
連皇太孫都這樣說,二人雖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
「按照常理來說,此事絕無可能,不過……」見所有的路都堵上了,諸葛嘉面上帶著遲疑表情,開口道,「屬下倒是想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手法。」
朱聿恆示意他儘可開口。
「阿南姑娘,你剛剛說,當時在對面目擊刺殺事件的,只有你和那個綺霞?」
「對。一開始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發現袁才人被刺殺,才叫喊示警,引得殿內的人出來檢視。」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可能性,對面水霧迷濛,你又隔著兩層水晶缸壁,看到的情形都是扭曲——或許,你們的眼睛可能會欺騙你?」
「你這是指,我當時看錯了?」阿南冷笑一聲,「諸葛提督,刺客灰綠衣服、比袁才人高半個頭、右手殺人行動利落,有細節有動作,我記得清清楚楚。其次,袁才人被推落水,水中冒出大團血,證明她確實被刺傷了。」
朱聿恆亦肯定道:「袁才人落水後的情形,確是重傷的模樣。」
戴耘一直在旁沉吟不語,此時忽然「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難道……」
朱聿恆看了他一眼,他自覺失言,只能訥訥道:「屬下聽了諸葛提督的話,也想到一個可能,只是亦是匪夷所思。」
朱聿恆示意他說來聽聽,他才遲疑道:「屬下喜看坊間戲法,記得一個遁形之法名叫移接木。」
阿南對這些神秘之事大感興趣,立即豎起耳朵。
「其實說穿了也不難,就是藝人將一件特製的衣服縫在自己背後,以碎布填充好,看起來便像是揹著另一個人般。但妙就妙在藝人將自己的身軀接了一個假人頭,而自己真正的頭做得彷彿在背後那個假人身上,半真半假的,在模糊光線下乍一看,確實難辨真偽。」
阿南沉吟著問:「你的意思是,當時亭內其實只有袁才人,只是她做了個局,故意讓我們以為有刺客,所以她跳下水潭後,我們才找不到那個她假造出來的兇手?」
諸葛嘉贊同道:「所以,當時亭中確實只有一個人在,這樣便既能解釋袁才人為何突然跑到瀑布旁邊,又能解釋刺客失蹤之謎了。」
阿南迴想著當時的情形,忽然想起袁才人那件衣服是華麗大袖,或許真的能塞得下假人。她剛來了點興致,想打聽那個戲法去哪兒看,卻聽朱聿恆道:「一切都只是猜測,得等刑部與大理寺的人到來再詳加推斷。我們現今該做的,就是將行宮嚴密梳篦,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聽他的口氣,諸葛嘉和戴耘便都知道他對他們的提議不以為然,識趣地不再開口。
事情交代清楚了,阿南便要甩手走人,但看見唐翀手中的工圖,心裡又癢癢的,問朱聿恆:「那圖能借我看看嗎?這樓閣瀑布如此精妙,我想借來研究下。」
如此簡單的要求,她料想阿言應當不至於拒絕,誰知他卻道:「怕是不行,這是皇家行宮,外人不得妄窺佈局。」
「小氣鬼……」阿南嘟囔著,轉身揮揮手就走,「那我走了,有事就去應天驛館找我。」
在行宮內弄得全身溼透,阿南迴驛站後便立即打水洗澡。
天青色冰綃衣在泥水裡滾得皺巴巴的,雖然她不是去參選太子妃的,但一想到自己這副醜模樣,不知怎麼的就有點鬱悶。
解頭髮時她才發覺,綺霞那支金釵還在自己頭上。只是黃金柔軟,折騰這一番,不知何時已經彎扁得不成樣子了。
她取下來將釵子掰正。雖只是半兩不到的素股金釵,但綺霞這樣的姑娘能攢錢買一支真金的釵子,實屬不易。
阿南晾乾頭髮,便去秦淮河畔教坊司找綺霞,及早將釵子還回去。
秦淮河是脂香粉膩之處,此時初初入夜,燈影映在河中,上下交輝,伴著姑娘們的歌聲笑聲,更顯香豔。
綺霞正在方碧眠的屋內喂她喝粥。方碧眠雖已醒來,但她燒得迷迷糊糊毫無胃口,根本吃不下東西。
綺霞無奈只能將粥碗捧回,口中抱怨著那個吹笙的虹衣:「真是混賬東西,把姐妹害成這樣,跑得比誰都快!被我抓住非撕爛她的臉!」
「綺霞姑娘如此兇悍,那不是相好的都要跑光了?」阿南站在簷下笑道。
綺霞放下粥碗,作勢要打她。阿南忙把金釵還給她,說道:「別惱別惱,我請你吃飯,你要吃什麼?」
「鹽水鴨!」綺霞毫不客氣,立馬就去換鞋子,「要箭子巷那家的,我三天不吃他家的鴨子就渾身難受!」
「我看你是三天看不見他家小二渾身難受吧?」
阿南和綺霞在店內叫了一隻鴨子,見綺霞的眼睛一直滴溜溜在那個年輕愛笑的小二身上打轉,便揶揄道。
綺霞笑著捶她一下,說道:「他笑起來確實好看嘛。不過像我這種身份,跟正經人哪有緣分啊?也就指望能遇到幾個出手大方的恩客,搞點錢養老了。」
正說著,鹽水鴨上來了。綺霞撕下一條腿吃著,情緒有點低落:「阿南,卓世子家怎麼一夜間塌臺了啊?失去這麼一個大主顧,我這幾天又不停被叫去問話無法赴局,司裡的脂粉錢我都要交不起了。苗永望那個王八蛋,死就死了,還給我惹一堆麻煩,刑部這兩天傳喚了我五次!五次啊,我根本沒法開張!」
「別擔心,到時候實在不行,我給你支點。」阿南知道教坊司的姑娘每月固定要上交錢額的,便給她倒酒勸慰道,「忍忍吧,查清就沒事了……話說回來,為什麼事發時你一直待在下面,不回去繼續陪那個苗大人?」
綺霞微酡的面頰不自覺便浮上了一層陰霾,她的手下意識摸向了頭上那根素股金釵,又彷彿燙手般縮了回來。
阿南打量她的神情,等待回答。
綺霞放下手,悻悻道:「這事……哎呀我不想說。萬一官府的人知道我噁心苗永望,那我的麻煩豈不是更大了?」
阿南問:「你與他不是老熟人嗎?」
「是啊,五六年了。」綺霞咬住下唇,臉色難看。最終,她還是轉換了話題,問,「你那邊呢?麻煩大嗎?」
「我倒還好,大概是阿言幫我說了話吧。」
「那個阿言什麼身份啊,真是神通廣大。」綺霞八卦兮兮地貼近她問,「我看對你挺關照的。」
「他?」阿南不覺笑了,轉著手中酒杯道,「別亂想,我們沒可能的。他快成親了,而我也已有心上人了。」
綺霞笑嘻嘻望著她:「什麼人啊,還能比那個阿言更俊?」
「這個不好比。但在我心裡,我家公子就是最好的。」阿南托腮望著窗外,眼中倒映著那些迷幻燈影,表情也蒙上了一層虛妄的溫柔甜蜜,就像沉在一場夢境中般迷離。
「是公子將我從絕境中救了出來,也是他送我去學了一身的本事,才造就了現在的我……要是沒有公子啊,這世上也就沒有阿南了。而且他不僅待我恩重如山,十幾年來還對我關懷備至,愛護有加,你說在這天底下、在我心裡,誰能比得上他?」
綺霞抿著酒打量她,若有所思。
阿南挑挑眉:「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個姐妹……就是荷裳,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我還記得她相好是打鈸的,一副鬼靈精模樣,特別愛說笑,荷裳老是被逗得咯咯直笑……哎你說荷裳整天這麼笑,以後是不是皺紋也會多一些?」
「不會。」綺霞夾一筷子菜吃著,說,「荷裳有次赴局時,不小心摔了個挺貴重的玉瓶,實在還不起怎麼辦呢?她只能去那家做了婢妾,以身還債,和打鈸的饒二再也沒有緣分了。」
「以身還債……」阿南捏著茶杯愣了片刻,然後忍不住輕掐了她一把,「想什麼呢?我和我家公子兩情相悅、兩心相許,跟欠不欠債的沒有半點關係!」
「沒有沒有,我只是一瞬間腦中就閃過了荷裳,不知怎麼搞的……」綺霞見她要生氣,趕緊賠不是,「再說了,你怎麼可能會是欠債呢?你是知恩圖報、以身相許!」
「才不是!」阿南堅決道,「我和公子他……」
她一時遲疑,尚未找到具體的話語形容自己與公子的感情,旁邊忽傳來腳步聲。兩個公人走了進來,掃了屋內一眼:「誰是教坊司樂伎綺霞?」
「我是。」綺霞一看又是官府差役,無奈地站起身,「兩位官爺,這黑天下雨的不會又要叫我去問話吧?早上不是問過了嗎……」
話音未落,官差一條鎖鏈就掛在了她的脖頸上:「你的事兒犯了,衙門批了文書,即刻收押!」
綺霞嚇得渾身一顫,手中筷子頓時掉落在地。
阿南忙按住鎖鏈,打探問:「兩位差爺,綺霞犯的什麼事?」
官差不耐煩道:「登州知府的命案!」
「苗知府的命案,之前官府早已徹查過,已確定綺霞與此事無關了!」
鐵鏈勒得脖子生疼,綺霞不得不抬手抓著點,勉強透氣:「是啊,我當時真的不在,你們問過好幾次了……」
「我們奉命行事,你有什麼話,堂上審訊時再招供!」官差說著,扯起綺霞就走,「走!」
眼見官差如狼似虎,綺霞只能拔下頭上金釵,匆匆塞到阿南手中:「阿南,你先幫我保管著,要是我……你把它賣了,好歹替我料理一下身後事。」
「別胡說,你沒事的!」阿南收好鑰匙和金釵,眼看著綺霞在雨中被官差拉走。
她站在店門口思忖許久,是否該去找阿言詢問此事。
可這都入夜了,她要去何處找他呢?總不可能闖入東宮去找人吧?
正思索著,卻聽雨中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兩匹高大墨驪拉著一輛金漆玉飾的馬車在她面前停下。
車簾被打起些許,街邊被風雨暈染的燈光照出朱聿恆的面容,讓他一貫沉鬱的面容,顯出難得的溫柔。
「怎麼不帶傘?」他隔窗問簷下的她。
「因為你會來接我的。」正愁去哪兒找他的阿南如釋重負,一個箭步躍上了馬車。
車內十分寬敞,她在他對面坐下,撣著身上的雨珠,問:「怎麼回事,為什麼綺霞又被抓走了?」
「是嗎?」朱聿恆顯然不知此事,道,「我找人替你詢問一下。」
阿南挑挑眉:「咦,那你來找我是?」
「這是你之前想看的工圖。」朱聿恆從身旁取出一本冊子給她,「行宮重地,按律不得私自窺探工圖,但……你若在我身邊稍微看一下,不算違規。」
「真的?我就知道阿言最好了!」阿南歡喜地接過來,不管馬車在雨夜顛簸,立即翻看裡面的內容。
扉頁之上,赫然便是「上遼行省平章關奪」的落款。
關大先生曾席捲上都及遼陽,自然被任命為上遼平章。
「那座行宮,果然是關大先生設計修建的!」阿南有點激動。
朱聿恆道:「確實是他親筆所繪圖冊,你看裡面的字跡。」
藉著車內晃動的琉璃燈盞,阿南迫不及待翻看裡面的內容,發現字跡果然與薊承明那張地圖上的一樣,一手行草筆走龍蛇,彷彿可以看到他寫字時那飛快的速度。
阿南正看著,翻到某一頁時忽然「咦」了一聲,將冊子豎起,轉給朱聿恆看。
那是一簇灰黃的印記,三枚新月形狀,合成一朵的模樣。雖已年深日久,但依舊可以看出那筆觸不是用筆寫成的,應當是用指尖抹成。
朱聿恆點了點頭,說道:「與薊承明那張地圖上的旋渦一樣,是六十年前以手指點胭脂繪下的。」
「而且,這印記的形狀,與苗永望死時身邊留下的印記一模一樣啊!只不過那印記是用青色眉黛畫下的。」阿南舉著書,看著上面的記號,大感興趣,「六十年前的關大先生,和六十年後登州知府詭異死亡的現場,居然留下了相同的痕跡!」
朱聿恆緩緩道:「對,這其中,必有關聯。」
阿南看著那印記,再一想又皺起眉頭:「不過也不一定。畢竟,有些姑娘比較邋遢,畫完了眉或者塗完胭脂後懶得洗手,隨手就在牆壁上、書頁上抹掉痕跡,也不是不可能……畢竟這三捺的痕跡,或許可以湊巧弄得出來。」
琉璃燈光華柔和朦朧,照出朱聿恆凝望她的雙眼,裡面含著幽微鋒芒:「不,絕不是湊巧。」
阿南合上了書,認真地望著他:「有新的佐證出現?」
朱聿恆「嗯」了一聲,卻沒有回答,只打起車簾。
雨絲籠罩著外面的世界,他們出了高大的城門,向著東南而去。
「去行宮?好啊,我倒要看看關……」阿南看著車外,敏銳地認出了方向。但話音未落,她又忽然閉了口,朝他眨了眨眼,把臉板了起來,「不行,你叫我去我就去嗎?官府又沒給我發俸祿,為什麼我要替朝廷出力累死累活的呀?」
朱聿恆哪會不懂她的意思,淡淡道:「綺霞的案子,我會讓他們好好審查的。若有需要,到時我親自過問。」
「就知道阿言你最好了!」阿南心怒放,趕緊翻開冊子,「來我們再推敲一下,左右雙峰之間究竟有沒有可以潛渡的方法。」
他們湊在燈下仔細研究那本工圖。暗夜山道,又有大雨,馬車的顛簸搖晃中他們忽然碰了頭。
阿南捂著額頭吸著冷氣抬頭看朱聿恆,見他那一貫清冷的目光因這突如其來的碰觸竟有些茫然,忍不住笑了出來:「碰多了就傻了,以後不能湊這麼近了。」
朱聿恆抿唇默然,馬車徐徐停下,已經抵達行宮。
山路之上撐傘難行,二人披上油絹衣,在防水行燈的光照下,順著遊廊向上而行。
大雨嘈雜地敲打著山峰水潭,石階溼滑,阿南卻毫無所懼,幾步跨到了瀑布邊,與朱聿恆並肩走過拱橋,來到右峰。
殿閣內依次點起宮燈,照亮這縹緲宮室。
絕壁上挑出來的一點地盤,建築自然短窄,沒有前後殿,只在左右用碧紗櫥隔出臥榻,充作休寢之所。
朱聿恆帶阿南踏進北邊的碧紗櫥。裡面打掃得乾乾淨淨,設著床榻與小几,香爐內煙霧已滅,尚存依稀香氣。旁邊小門敞開著,出去就是曲橋,通往高臺。
此處涼意最盛,太子肥胖怕熱,自然安歇在此處。
朱聿恆對阿南道:「瀑布第一次出現異狀時,我立即帶人到這邊檢視,袁才人還在這裡陪侍。不過太子殿下睡眠極淺,安歇後不喜人在周邊走動,因此宮女們便都退出候在了簷下,是以無人知曉袁才人為何要獨自從後方小門出殿,奔向後方瀑布。」
「不對,這於理不合。」阿南一聽便搖頭,指著後方瀑布道,「瀑布聲音嘈雜,太子殿下既然睡眠淺,歇在這敞開的軒榭中如何安睡?何況袁才人當時邊跑邊喊,太子殿下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甚至,在袁才人出事後,太子殿下才剛被喚醒。」朱聿恆說著,走到香爐前,掀開蓋子捻起一撮灰燼,遞到她的面前。
阿南就著他的指尖聞了聞,雙眉微揚:「羊躑躅,蒙汗藥中最常用的東西。」
朱聿恆彈去指尖灰跡,聲音微冷:「是。」
「這東西,顯然是為睡眠警覺的太子殿下準備的。如果不是袁才人突然跑出去,刺客下手的目標就是……」
她沒有說出口,但二人都心知肚明,這是針對太子殿下而設的局。
朱聿恆的嗓音低沉了下來:「確實,刺客冒這麼大的風險刺殺東宮一個妃嬪,可能性並不大。我認為他潛入後不小心被袁才人撞上,才殺人滅口。」
畢竟,這裡距離睡在殿中的太子殿下,已經只有幾步距離了。
飛鴿傳書的內容又一次浮現在朱聿恆腦中。
切勿近水。
聖上定是知道了什麼,因此給他發了這訊息示警。從這複雜的佈局看來,背後怕是早已預謀良久。
若不是袁才人的異常驚動了眾人,太子殿下或許已遭不測。
而刺客一擊不成,必有下一次,若不能及早揪出刺客,到時敵暗己明,怕是難以防範反擊。
見他臉色難看,阿南安慰道:「怕什麼,再狡猾的狐狸也躲不過老獵手的眼睛,如今對方已露形跡,只要我們儘快揪住狐狸尾巴,相信太子殿下應該無虞。」
朱聿恆默然地點了點頭,抬手一指面前的高臺,說:「走吧,我帶你去看看兇手當時留下的記號。」
那記號做在琉璃柱上,背向瀑布,因此暴漲的瀑布水並未將它徹底沖刷掉,只顯得淺淡。但他們依舊可以看出,那三枚新月痕跡簇成一朵半開的,似蓮如蘭,姿態綽約。
朱聿恒指著那個印記道:「這三個月牙的弧度和下方微收的手法,與當日酒樓裡那個標記,幾乎一模一樣,不作第二人想。」
「所以,這個刺客與當日酒樓中的兇手,必有關聯——而且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阿南斷言,又微皺眉頭問他,「這麼說,綺霞是因此被帶走的?」
朱聿恆搖頭道:「應該不是。此事我尚未告知任何人,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這麼說,她力壓所有衙門,成為他第一個趕來商量的人了。
阿南朝他一笑:「那我可得好好幫你一把,咱們爭取從這裡挖點‘山河社稷圖’的線索來。」
「這案子未必與‘山河社稷圖’有關,但與關大先生必有關係——甚至還可因此確定,目前發生的這兩樁命案,與青蓮宗有關係。」朱聿恒指著工圖冊上的胭脂痕跡,道,「畢竟,這是同為青蓮宗的關大先生當年留下的印記。」
「這印記……」阿南比照著工圖上的方位,抬頭看向頭頂。臺頂由石樑構建而成,八根巨大的漢白玉梁延伸向中間,攢出端整金頂,懸掛著一盞三十六支巨大琉璃燈。
阿南手中流光射出,勾住石樑後一個翻身,躍上了臺頂正中。
燈臺中尚有油跡,她掏出手中火折,點燃了中間的燈芯。
燈芯的火迅速向外擴張延伸,三十六支燈盞中火苗齊齊亮起,覆照在高臺之上。
周圍水汽氤氳,琉璃燈罩上蒙著散碎水珠。朦朧燈光映著水光,周圍波光粼粼,如同仙境絕景。
朱聿恆仰頭望著上方的阿南,她籠罩在這虛幻又迷離的光彩中,朝他微微而笑,抬手指向地上:「阿言,你看。」
朱聿恆順著她的手看向高臺的地面,只見三十六盞燈光匯聚成明燦的一片光團,覆照在他們腳下。
在光團的正中,是燈影形成的巨大淡青色蓮影,與工圖上那朵用胭脂塗成的標記一模一樣。因為阿南的手剛剛在點燈時碰觸了燈罩,此時那朵巨大的青蓮正也隨著燈影晃動,在朱聿恆的腳下恍惚移動。
原來,關大先生並不用實物來描繪青蓮,而是通過精確佈置琉璃罩上的燈光,用光影營造出了一朵青蓮。
周圍瀑布濺起水珠,如無數光點在他們周身亂跳。她在光中,他在影中,兩人站在蓮影中上下遙望,恍然如夢。
她看見幽微的光照進他的雙眸之中,他凝視著她,眼底有種比燈光更為熠熠的光彩落定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
穿過世間萬物,這一剎那,他的眼中似乎只有她的存在。
阿南心口突地一跳,有些彆扭地扭開頭,把目光轉回燈上。
隨即,她發現了一些怪異的端倪,抬手撫燈思索片刻後,低頭對朱聿恆道:「阿言,你把工圖冊上那朵胭脂蓮刮掉看看。」
圖冊上由陳年胭脂繪成的青蓮,正蓋在燈盞類目中,上方是琉璃盞的樣式,中間是胭脂青蓮,下方標註著三十六字樣。
六十年前的胭脂早已灰黃乾脆,很方便就刮掉了。他們立即看到印記下方顯露出了墨跡,原來這胭脂是用來覆蓋之前的字跡的。
「七十二。」朱聿恆抬頭,告訴阿南下面被覆蓋的三個字。
阿南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指指燈盞:「我就說這燈盞還留有一半的燈頭,原本可以更加華美盛大,燈影的蓮也可以更清晰明亮的。所以,他們在做好燈託之後又臨時更改了燈盞數目,是為什麼呢?」
朱聿恆略一沉吟,對她招手:「跟我來。」
阿南翻身自漢白玉梁躍下,跟著他回到山壁殿閣中,走到南邊碧紗櫥。
書櫥上放著一疊陳年檔案,朱聿恆將它們搬到書案上,說道:「這是從南京六部調集來的、所有與龍鳳皇帝及關大先生有關的檔案。或許我們可以看看,是否有蛛絲馬跡。」
已近亥末,但查根問底的慾望讓他們毫無睡意,把檔案一分兩半,兩人坐下便翻了起來。
窗外疾風驟雨,殿內只有他們相對而坐。宮燈以暖黃色的光芒包裹住他們,在雨聲和水風中闢出一層只屬於兩人的靜謐空間。
他們在燈下迅速翻閱,查詢臨時修改燈盞數量的原因。朱聿恆看完一本毫無所獲,將它擱到一邊,不自覺抬頭看向對面的阿南。
阿南睫毛長且濃密,燈光斜照,在她的面容上映出如同蜻蜓翅翼的一片陰影。陰影之下,是她燦亮的一雙眸子,正在飛速掃過面前的資料。
她忽然發現了什麼,眼眸一轉便看向了他,朱聿恆還未來得及轉開眼,兩人目光便直直撞上了。
暗流忽然被堵在心口,朱聿恆張了張口,一時難以出聲。
阿南卻面帶愉快的笑容,將手中的冊子丟到他面前:「看,杭州府,青鸞臺——這邊縮減的形制,被調撥去了那裡。」
「青鸞臺?」朱聿恆在腦中搜尋了一遍,確定自己從未聽過這個地名。
低頭看向冊子上的記錄,目光在那上面所繪的圖形上一一掃過後,自小在朝堂風雨中歷練出來的朱聿恆,忽而霍然站起,帶動得燭火一陣搖曳。
他失去了一貫的冷靜自若,盯著那上面的字許久,目光才緩緩移到阿南的臉上。
而阿南朝他微微一笑:「沒錯。三千斤精銅,一百二十斤黃金,機栝、槓桿……以及,加工成一定形狀的瓔珞、寶石、琉璃片。」
阿南的指尖在各式圖樣上劃過,抬眼望著他:「以你棋九步的能力,掃一眼應當就足以將這些散亂的機栝零件組合起來了吧,那是什麼形狀?」
「青鸞……」朱聿恆聲音低低的,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確切,「和順天地下那隻一樣內藏機栝的青鸞。只是順天那只是站立的,而這一隻,是盤旋飛舞的青鸞。」
「對,而且可以看出,匆忙調撥物資去杭州建造的這個青鸞臺,它的形制規模與我們在順天城地下所見的一樣巨大。」阿南的手按在圖冊之上,凝重而緩慢地道,「如果按照之前的機關來推算,那麼這個青鸞臺,可能就是你身上‘山河社稷圖’的另一個牽引點,也就是,決定你下一條血脈的關鍵所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