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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東海揚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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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東海揚塵

杭州距離應天只有兩三天路程,朱聿恆多次去過杭州辦事,阿南更在杭州大街小巷混得爛熟,但兩人都未曾聽說過,杭州有個叫作青鸞臺的地方。

朱聿恆離開行宮,夤夜至工部調閱六十年前的杭州方誌,讓眾人尋找名叫青鸞臺的所在。

而阿南拿著朱聿恆的手書,第二天就跑到江寧大牢去探望綺霞。

應天府北面為上元縣,南面為江寧縣。秦淮河一帶隸屬江寧,綺霞自然被關押在此。

心裡琢磨著綺霞的事兒,阿南埋頭往裡走,冷不防與裡面急衝衝往外走的人相撞,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阿南趕緊護住手中的提籃:「走路小心點啊,我的東西……」

話音未落,她詫異地停下了手:「卓少?你怎麼在這兒?」

卓晏蹲下來幫她撿拾東西,怒道:「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沒想到我現在連探個監都被搡出來了!」

阿南自然知道他來探望誰:「綺霞怎麼樣?」

「那些人說她是朝廷要犯,東宮下的令旨,任何人不得探看。」卓晏悻悻道,「我還想塞點錢打點打點,結果直接被推出來了!」

「東宮?」阿南詫異問,「不是苗永望的事嗎,怎麼是東宮出面?」

「別提了,合該綺霞倒霉。」卓晏看看旁邊,壓低聲音道,「苗永望的夫人與太子妃是舊交,來應天撫棺之時,求太子妃為她做主,說綺霞必定是殺苗大人的兇手!」

「她說是就是?之前不是已查明綺霞與此案無關了嗎?僅憑她一句話怎麼能翻案?」

卓晏抿了抿唇,面露遲疑之色:「因為……綺霞當年確曾刺過苗永望,而且這兩日官府找教坊司的人問過了,她們都記得綺霞說過,總有一天,她要殺了苗永望!」

厚重的磚牆讓江寧大牢更顯陰暗,即使是夏暑之際,踏入其中依舊通身泛寒。

阿南提著食盒,走進關押綺霞的獄室。

狹窄陰溼的室內,牆角鋪著些黴爛的稻草,放著個便桶,其餘一無所有。綺霞蜷縮在稻草堆上,大概是哭累了,正睜著紅腫的眼睛盯著上方巴掌大的窗洞。

聽到開門的聲音,她木然轉頭看了看,等看清阿南的面容時,扁了扁嘴又似想笑又似想哭:「阿南,我這回……可能真的要完了……」

她的手指紫脹,又蜷在稻草上坐都坐不穩,阿南不由得又心疼又憤怒。她探頭喊外面的卓晏趕緊買點傷藥來,一邊把稻草歸攏,墊著綺霞受刑後的身子。

「我知道你沒有殺人,當時在酒樓內,我殺人的嫌疑還比你大呢!」阿南擺下帶來的幾碟飯菜,綺霞的手被拶壞了,握不住筷子,阿南便將碗端起,給她喂著飯,說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把兇手找出來,儘快把你接出來的。」

「可、可我……我想招了,我真的忍不下去了……」綺霞嚼著飯,腫得跟桃子似的眼睛裡滿是恨意,「阿南,我這輩子好慘啊!爹孃把我賣了我熬下來了,交不出脂粉錢被打罵我也熬過來了,十四歲就被苗永望那個人渣強暴了我還是得熬下來……現在他死了還要連累我,受這麼多罪,你說我活著幹什麼?」

「你說什麼胡話!」阿南把一個魚丸塞到她嘴裡,打斷她的話,「你現在要是受不了罪胡亂招了,到時候要讓教坊姐妹們去菜市口看你殺頭?一刀下去鮮血亂濺腦袋亂飛,你想想那又有多痛?萬一判你個凌遲,要挨三千多刀,你說你現在這點痛又算什麼?」

「嗚……」綺霞臉上的木然頓時變成驚恐畏懼。

「所以你趕緊跟我說說,你當初刺殺苗永望是怎麼回事?教坊司的姐妹們也證實你之前說過要殺了苗永望,有這樣的事情嗎?」

「有……」綺霞聲音嘶啞,「我已經在堂上招過了,我當時,真的很想殺了苗永望……」

阿南持著筷子,一邊給她餵飯,一邊專注地聽她說下去。

綺霞幼年隨父母逃荒到順天周邊,正逢教坊司採買女童,她便被賣掉換了半袋小米。長大後她相貌雖不算頂尖,但因為天賦和勤奮,十二三歲便吹得一手好笛子,邀請她去助興的大小宴席倒也不少。

上了十四歲後,教坊司抽取的脂粉錢便多了,即使綺霞奔赴一個又一個酒宴,可打點嬤嬤的錢也不多了。有次她被請去赴私局,嬤嬤懶得動身,她跟著幾個姐妹一起前去,結果遇上了苗永望,被他灌酒後失了身。

當時她抄起剪刀要與苗永望拼命,但十四歲的小姑娘怎麼敵得過正當壯年的男人,最終只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苗永望是個場面人,既然是綺霞的第一個恩客,便大度地原諒了她,給她打了支金釵,又給嬤嬤姐妹們大散茶點紅包。她們輪番上陣勸說,終於讓綺霞明白身在教坊司遲早要接受這樣的命運,最後不得不認了命。

後來苗永望每到順天,都要來找綺霞,教坊司的姐妹都贊他有情有義,綺霞算是遇到好人了。

綺霞自那之後倒也放開了,她性格開朗酒量好,笛子吹得又動人,叫她酬酢助興的宴會從來不缺。只是宴樂班子領不了幾分工銀,教坊裡每月催刮的脂粉錢不在少數,她又不肯像其他姑娘一樣找幾個有錢的相好撈錢,一轉眼六年過去,她已經快二十歲了,卻還沒存下以後的體己錢。

那時卓晏還和她笑談過,說:「綺霞你不如跟了我吧,我愛聽你吹笛子。」

她一口拒絕,唾棄道:「得了吧,你還愛聽芳芳的琵琶圓圓的簫呢,照顧一整個教坊你忙得過來嗎?」

因此在知道教坊司要轉調幾個擅長吹彈的姑娘到蘇杭這邊時,她當即就決定來了,希望南方富庶,能撈點養老的錢。

在接風宴上有相熟的姑娘認出了她,喝多了後笑嘻嘻問她:「綺霞,你怎麼混得這麼落魄啊,還戴著苗大人送的素股金釵呢?」

綺霞也醉笑道:「你不懂,總有一天我要把這金釵扎進他心口去,報仇雪恨!」

周圍人打聽到那是她十四歲時的第一個客人,頓時鬨堂大笑,只有卓晏沒有笑。他走過去扶起綺霞,說:「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多,我現在酒量好著呢。」綺霞挽著他的手醉醺醺往外走,嘻嘻笑問,「哎你說,我當初酒量怎麼不像現在這麼好啊……」

卓晏無奈地將她推上馬車,她抱著自己的笛子蜷縮在座上,頭擱在他肩膀,轉眼已陷入沉睡。

醒來後,她早已將一切忘得一乾二淨,可酒席上的人都還記得她說過的話。於是在苗永望死後,她酒後的話便被翻了出來,並且和她十四歲那年刺傷過苗永望的罪狀一起,最終讓她下了大牢。

阿南將來龍去脈聽清楚了,才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在受刑的時候,我想過乾脆認了吧,我真受不了這折磨……」綺霞舉起自己紫脹的十指看著,語調絕望,「再說了,我都淪落成這樣了,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活著當然有意思了!」阿南將最後一勺飯菜遞到她口中,乾脆利落問,「是應天的鹽水鴨不好吃了,還是順天的烤鴨不好吃?是春天的朵不鮮豔,還是秋天的月兒不夠亮?你好好把這口氣憋住,千萬不要胡亂認罪,等你出來後,咱們還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吃鵝掌雞脯奶皮豌豆黃呢!」

綺霞睜大紅腫的眼睛盯著她,又有流淚的跡象。

阿南抬手幫她擦掉眼淚,說:「苗永望的死雖然蹊蹺,但我不信這世上能有什麼殺人方法會是鐵板一塊。你安心在這裡待幾天,我們會盡快幫你洗清罪責的,知道嗎?」

「嗯!」綺霞咀嚼著她遞來的飯,用力點頭。

即使她知道阿南與自己一樣,既無家世也無職權,甚至還是個女子。但,看著阿南堅定懇切的神情,她就是相信她。

獄卒幫卓晏轉送金瘡藥進來,阿南替綺霞將傷處抹好,囑咐她按時抹藥,才出了監獄。

在外等待的卓晏急急地伸手接過食盒幫她拎著,問:「綺霞怎麼樣?」

「還好,受了點折磨。萬幸傷勢不是很重,好好抹藥不繼續受刑的話,過三四天應該就會好了。」

卓晏點頭,送她回驛館的路上長吁短嘆:「我當時不應該把綺霞從苗永望的身邊喊來的,不然她也不至於中途離場,現在背上了殺人嫌疑。」

「幸好你把綺霞喊來了,」阿南安慰他道,「不然的話,說不定她已遭池魚之殃,被兇手一起殺害了。」

「說的也對!」卓晏大力點頭。

「現在的問題是,我們究竟要怎樣才能幫綺霞洗清冤屈,儘快把她救出來。」

卓晏回想著苗永望那詭異的死法,只覺得頭大,探討不出什麼來:「我估計刑部那些人一時半會兒破不了案的,苗永望死得太詭異了。」

「還是得儘快,我要趕緊去杭州呢。」

「我也想回杭州了。」卓晏說著,想起自家的樂賞園現在都沒人了,想必已是長滿雜草,不由得傷感地嘆了口氣,問她,「回杭州有什麼急事嗎?」

阿南苦笑道:「我兩個朋友起了糾紛,我得去調解調解。」

卓晏大奇,問:「起糾紛去官府理論不就可以了,怎麼還得你去調解?」

阿南搖頭:「這事兒,官府沒法解決。」

卓晏一想也對,阿南一群人是海盜出身,江湖上的事情官府肯定難以插手。

「你看……能不能先解決了綺霞這邊的事兒再說?你那兩個朋友的事情緊急嗎?」

「綺霞這邊只能託阿言幫幫忙了,其他人怕是擺不平。至於我朋友嘛……」阿南嘆了口氣,煩惱道,「挺久的恩怨了,上一輩結下的,急倒也不急了,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

卓晏自與阿南相識以來,從沒見她煩惱過,現下又有求於她,便拉她進了旁邊的酒肆,說道:「論起調停事理,這我最擅長了,你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我肯定能幫你出主意!」

阿南心道這種大事我怎麼可能與人商議?但卓晏畢竟是在關懷自己,又已經被拉進了店中,便無奈地點了盞楊梅渴水喝著,敷衍道:「事情挺複雜的,你要想聽,我就簡短說說。」

卓晏殷勤地幫她剝香榧:「你說!」

「其實我這兩個朋友算起來還是親戚,上輩老人將家產全部留給了長房,也就是我朋友某甲。其他各房當然不高興,於是集合起來把當時年幼的某甲趕出了家門,當家的換成了我另一個朋友某乙的爹。現在甲長大了,他要回來找乙討還公道。甲對我有恩,我發過誓要幫他的,可乙也和我出生入死,和我有過命的交情,你說……我現在能不糾結嗎?」

卓晏心思簡單,脫口而出:「這有什麼可糾結的?世上事總繞不開一個理字,某甲既然是正當繼承人,那咱們肯定站在他那邊啊!」

阿南看著他笑了笑,心想,我看未必,說不定阿言抓捕公子時,你就在旁邊當幫手呢。

「雖然如此,但乙父佔的家產,如今他接手後大為振興,甲二十年後回來討還公道,靠他家吃飯的掌櫃、夥計、合夥人們,能答應輕易換主人嗎?」阿南手捧著瓷杯,渴水也壓不下她的煩悶,「再說了,是乙的父輩當年對不起甲,乙又沒做錯事,甚至他以前都不知道世上還有個甲存在,豈不是太冤枉?」

「這確實難以取捨……」卓晏撓頭道,「而且你們江湖人士,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兩個朋友生死相搏時,你可怎麼辦呀?」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柳暗明,能有轉機。」阿南一口氣喝完了杯中渴水,道,「到時再說吧。天無絕人之路,我們現在看著面前是懸崖峭壁,說不定過幾天一個轉機,就能搭出一條生路來呢?」

眼看時間不早,卓晏怕祖母嘮叨,將阿南送到驛站外就匆匆走了。

阿南一邊思索著一邊踏進驛站,抬頭就看見了守在自己所住屋門前的韋杭之。

「韋大哥辛苦了。」她笑嘻嘻地與他打招呼,往屋內一望,日光透過窗欞籠罩在阿言端坐的身軀之上,也照在他那雙舉世無匹的手上——他的手中,正握著她做好後擱在桌上的「九曲關山」,在緩慢拆解著。

他還未掌握這個岐中易的訣竅,手部的動作尚不流暢。

十二天宮需要手指從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穿插勾挑,練出最靈活的指法,才能拆解;而九曲關山則曲折層疊,每一個圈環都需要保持極細微精確的角度與斜度,才能一步步拆解下去,若是有一絲一毫的偏差,便前功盡棄,連復原都幾乎不可能。

「看,你還沒有摸到最精妙的那個角度和力度。」阿南笑吟吟地走進屋內,以慣常的散漫姿勢往椅子上一歪,看著他拆解,「一定要好好練手哦,不能鬆懈,練好了才能早日把笛子解出來啊。」

朱聿恆瞥了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聲,仔細地觀察著手中岐中易,在腦中將它們所有的勾連都想清楚後,試著解了一步,然後隨即便又將那個環退了回來——因為他的手指撥動差了一毫釐,所以環扣沒能對上。

但等他退回來後,卻又發現退回來的位置與剛剛錯開了一絲,於是所有在腦中預設好的步驟,全部不成立了,要重新規劃。

他忍不住瞥了阿南一眼,見她笑吟吟地託著下巴看自己,便抿唇屏息靜氣,再度分析起面前的岐中易來。

阿南也不指導他,任由他自己琢磨力道和方位,只坐沒坐相地蜷在椅子裡,趴在椅背上看著他:「阿言,應天府草菅人命、亂判命案,你管不管?」

朱聿恆早已知道她今天去探望綺霞的事情,便淡淡道:「本來不歸我管,但我知道你需要,所以來之前已部署好了。苗永望的案子會交由三法司共同辦理,相信不日便會有進展。」

阿南頓時來了精神,雙眸亮亮地望著他:「真的?」

朱聿恆點了一下頭:「畢竟我們探討過了,殺害苗永望的兇手與刺殺袁才人的,極有可能是同一人,所以此案本來就得提起重視。」

「趕緊把綺霞救出來吧,再折磨下去她受不了的。」阿南喃喃說著,眼睛一瞥看見了朱聿恆身邊的一個盒子,「那是什麼?」

他示意她開啟看看。阿南捧起來掀開盒蓋一看,裡面是一簇火焰般絢爛的珊瑚,紅灩灩的光華,動人心魂。

她「咦」了一聲,抬手摸了摸:「珊瑚?」

「是一個疍民在東海撈到的,因珊瑚形似火鳳,眾人都說是祥瑞,因此進獻到杭州府衙,又送到了南京禮部。」朱聿恆說著,將珊瑚從盒中取出,遞給了她。

這珊瑚足有一尺半長寬,通身殷紅色,在水流長久的沖刷下,珊瑚已經變得十分光滑。而最奇妙的是,下方的珊瑚根正如鳳凰身子,前方有細長的分叉,正如鳳頭銜靈芝;左右兩側伸出的枝杈如同舒展的雙翼;後方拖曳出長長的通紅枝丫,與鳳凰尾羽一般無二。

「這珊瑚鳳凰雕琢得形神兼備,真是難得。」阿南誇讚著,轉念一想,脫口而出,「杭州送來的,難道這是青鸞臺的線索?」

「對,杭州所有老舊地圖和地方誌都已翻遍,官府也找了許多七八十歲甚至年紀更大的杭州老人詢問過,但沒有任何關於青鸞臺的蛛絲馬跡,甚至連青鸞二字,也並無有關地名。」朱聿恆輕按手中九曲關山,緩緩道,「直到今日內庫進呈了這具珊瑚過來……」

說到這裡,朱聿恆略微頓了頓,畢竟,這其實是為了太孫妃的儀聘之事在做準備。望著與他只有咫尺距離的阿南,他聲音略有波動:「經司倉判斷,這珊瑚紋路這般圓滑,在水下至少有五六十年了。我考慮它來自錢塘灣,或與青鸞臺有關,便找禮部的人瞭解了下,終於發現了一個與青鸞有關的地方。」

阿南大感興趣:「這麼說,在東海之上?」

「不,」朱聿恆搖了搖頭,「在東海之下。」

「東海之下?聽起來好像很神秘的樣子!」阿南兩眼灼灼發亮。

朱聿恆將盒中的冊子取出,翻到一頁指給她。

那是禮部記錄的祥瑞情形,只有聊聊數語。

杭州疍民江白漣,捕魚之時於水下見青鸞翔舞。循而趨之,於海沙之中覓拾珊瑚鳳鳥一隻,進獻於南京禮部。

「青鸞翔舞……」阿南自言自語著,又將珊瑚鳳凰拿起來仔細檢視,研究上面的水磨痕跡,「水下出現青鸞,這珊瑚又與關大先生修建青鸞臺的時間對上,這肯定不是巧合。只是,青鸞畢竟是鳥類,如何能在海水之下飛舞呢?這事聽來可真怪異……」

「禮部每年進獻祥瑞之人絡繹不絕,故此記錄簡略。或許找到那個疍民江白漣,詳加詢問後能具體瞭解。」

「那還等什麼?趕緊去杭州呀!要是真的能因此找到青鸞臺,那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圖’或許就有指望了!」

關大先生在順天城地下所留的幾幅畫,其中順天大火和黃河水患都已應驗,而玉門關之前之後都有缺失,那上面剝落的畫幅所對應的,或許就有東海這個青鸞臺。

關係自己的生死存亡,朱聿恆自然已經命人加緊徹查:「玉門關那邊,朝廷已經遣人嚴密排查,但近期似無災患跡象。而九玄門的青鸞既然出現在了東海之中,又有實物發現,我想必定有問題,確可深究。」

「那我趕緊收拾一下,咱們去杭州仔細檢視一下海底情況。」阿南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跳下椅子就要收拾東西,見朱聿恆並不動身,好奇問,「你出行那麼大陣仗,怎麼還不去準備?」

朱聿恆微抿雙唇,停頓片刻才道:「我要在應天再待幾日,畢竟這邊還有緊急公務。」

阿南脫口而出:「公務再急能有你的身體重要嗎?」

她這乍然流露的關切,讓他心口一熱,差點衝口而出,我們一起去。

但最終,他還是默然搖了搖頭,說:「此次太子殿下受驚,怕是要臥病一段時間。而刺客的真正目標顯然是太子殿下,我怎可獨自抽身前往杭州?」

阿南這才想起,他的父母目前在應天,還身陷危局之中。

「看不出你一個神機營提督,事兒還挺忙。」阿南說著,見他神情黯然,顯然對父母安危十分憂慮,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道,「也好,本來我想讓你派個人關照綺霞,現在你可以直接出面解決她的案子了,畢竟她的案子和刺客大有關聯。」

朱聿恆道:「你放心。」

短短三個字,但阿南知道他既已許諾,綺霞便沒多大事了,於是轉移了話題問:「對了阿言,你會天元術嗎?可以解到幾?」

「三吧,再上面的沒試過了。」

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數排在最後,而且當今聖上最重騎射,所以他的射御是每日必練的,但數算則較受忽視。

「才到三?」阿南有些失望,「唐朝王孝通就能解到天元三了,現在都快一千年,阿言你居然也只算到三?」

朱聿恆道:「他是算曆博士,我是軍營提督。」

「好吧,我教你。」阿南抓了把算籌,展開紙卷,將《四元玉鑑》及增乘開平方法一一解說了一遍。

朱聿恆掃了她畫給自己的圖一眼,拿著算籌按照她說的演算法,抹平四元后逐一消解,最終物易天位,得到結果。

他輕舒了一口氣,抬手按住寫著最終數字的紙,輕輕推向阿南。

「我就知道阿言什麼都是一學就會!」阿南早已看到結果,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歡喜道,「交給你啦,用天元術和割圓術,替我算出這組資料最詳細的中心點,割圓術要退位後七位數,我要誤差不超過三尺……不,一尺。」

那上面的資料十分龐大,最大有百餘丈,最小也有八、九十來丈。資料詳盡到寸。要計算這樣不規則的一個巨圓中心點,殊為困難。

朱聿恆推算著這組數字,問:「這是你新設的陣法嗎?為什麼不做成正圓?」

阿南含糊道:「在水力衝擊下,維持正圓不太可能。」

朱聿恆料想應該是她要在東海使用,想到她要為了他的安危而奔赴海上,心中不覺湧起巨大的不安。

他叫人送了個三十二檔算盤過來,又拿起算籌,在桌上開始計算。

阿南則到旁邊銀店裡買了些米粒珠,又借了他家爐具,拿回來在簷下燒好炭,陪著朱聿恆。

朱聿恆在計算間隙抬頭看她,見她掏出懷裡一支素股金釵,放在小爐中熔了,重新倒出打製。

他隔窗問她:「這是什麼?」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阿南朝他一笑,又低頭小心地用小剪刀和小錘子加工初成雛形的金釵,「快點幫我算出來哦,不許分心。」

朱聿恆看看面前這浩如煙海的資料,讓韋杭之去工部調了八個賬房來打算盤,他統合資料,一直算了約有兩個時辰,才得出了最終的結果。

朱聿恆輕舒一口氣,將結果又查驗了一遍,抬頭正想問阿南對不對,卻發現她已經進屋來了,正俯身專注檢視自己的運算。他這一轉頭,兩人的臉頰幾乎湊到了一起,似貼未貼的肌膚上恍惚溫熱。

兩人都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彼此挪開,有點不自然地一個看向左邊,一個看向右邊。

略帶彆扭的氣氛,讓阿南的語調都有些不自然:「阿言你好快啊,那我可以出發去杭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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