洶湧的河水逼上了草坪,千鈞一髮之際,老高夫妻倆才從帳篷內逃出來,慌張地連鞋都沒顧上穿。腳剛拔出來,帳篷摧枯拉朽般被河流捲走。
在自然的偉力下,河谷中央的人類如同潰散的螞蟻,撒開腿奮力往上移動,匯聚到了地勢較高的位置。
唯獨錢雯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原地,眼見水位迅速上漲,一臉焦急的王暉扯了扯她的胳膊。
錢雯猛地想起什麼,一把甩開王輝,跌跌撞撞地朝程茉莉他們跑過來。
她言語急促,抖著手在腰部比劃:「你們有看見我兒子嗎?長這麼高,穿著一件橘色的外套,入睡的時候還在我身邊的,一醒就找不著了!你們有誰知道他的行蹤嗎?」
營地裡就這麼一個小孩,白天大家都見過。聽見孩子走丟,本打算趕緊開車逃離的人們動了惻隱之心,大部分人都停住了。他們面面相覷,壓根沒人目擊到這麼小的孩子。
燃起的希望破滅,錢雯大腦嗡鳴,雙膝癱軟在地。
雨越下越大,王暉從後鉗制住她的肋下,吃力地把她從地上拔起來,五官擠滿了痛苦。
他悲痛地自省:「肯定是樂樂睡覺前喝太多水,不知道跑哪兒上廁所了,雨太大迷失了方向,都怪我睡得太死沒注意……我們先往上走走,這裡太危險了!」
錢雯崩潰地哭喊:「不可能!樂樂那麼怕黑,這裡一盞燈都沒有,怎麼可能半夜一個人出去?」
她掙扎著朝眾人跪下,砰砰地往地上磕頭。
泥水粘連在腦門上,她哭聲哀慟,一疊聲地懇求:「大哥大姐,求求你們幫我找找孩子吧……我這條命都可以不要,求求你們了,他還那麼小……」
程茉莉連忙上前把她攙扶起來,大家都安撫她彆著急,譚秋池立刻撥打了報警電話。
河谷位置偏僻,暴雨沖刷下道路泥濘,救援人員可能需要半個小時才能趕過來。在此之前,警方特意叮囑他們千萬不要冒險涉水。
賽涅斯低頭望去,程茉莉眉尾下垂,眼底醞釀著紅意,對這個失去孩子的人類女性很是同情。
他善良而心軟的妻子。
程茉莉猶豫片刻,謹慎地開口說:「我半夢半醒的時候,隱隱約約看到有人從我們帳篷外面經過。但應該是個大人,也有可能是我記錯了。」
而且,是個肚子很大的男人。
不對,肚子很大?一縷狐疑疾如閃電般劃過,程茉莉若有所思地環顧一圈。在場的男性均為中等或偏瘦身材,一天下來,沒記得誰挺著個大肚腩啊?
身後的王暉聞言臉色微變,趕在被察覺端倪前低下了頭。
錢雯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她急切地追問道:「是往哪個方向去了?」
程茉莉不太確定,這時,她一直保持沉默的丈夫抬起手臂,指向西面的樹林:「那裡。」
懷著渺茫的希望,幾支手電筒的光束照向漆黑的樹林。
母親的敏銳使得錢雯猛地驚叫起來:「我看見樂樂了!在那兒!」
慘白的燈光下,一個橘色的色塊在樹林邊緣閃爍。看清男孩的處境,眾人齊齊噤聲。
樂樂的上半身在水面之上,雙臂死死抱著一顆歪脖子樹,大腿以下的部位被渾濁的河水吞沒。燈光照在他臉上,嘴唇青紫,失溫的臉上爬滿了恐懼。他張嘴說了什麼,但傾盆大雨將他的呼救聲掩埋得半點不剩。
他的身體打著擺子,顯然已經苦苦掙扎過一段時間。等體力消耗殆盡,興許下一秒他就將徹底墜入河中。
這一幕宛如一把重錘,砸得錢雯四分五裂。她眼前一黑,卻沒有再度倒下,而是強撐起雙腿,腳步踉蹌地朝他走去。
河面漫得足有白天兩倍寬,這段七十多米的距離遙如天塹。不要說淌進湍急的水流中救人,恐怕待會兒連站在岸邊的他們也得趕快撤離了。
大家七手八腳的攔住她,她抽泣著說:「求求你們放開我吧,樂樂還等著我去救他。」
王暉同樣含淚,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使勁兒搖晃:「錢雯,你冷靜點!下去就是送死,如果你也沒了,你讓我怎麼辦?」
儼然是個模範好丈夫。
錢雯被再三阻礙,腳下不穩,脫力地癱坐在地上,絕望地眼淚。
大家聚一塊商量辦法,老高的後備箱裡有登山繩和皮划艇,可惜繩子長度不夠,皮划艇又無法在亂流中控制方向,哪條路都行不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程茉莉時不時扭頭望去,那橙色愈來愈小,現在水已經淹到了男孩的腹部。
她內心愀然,面露焦灼,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這麼一條鮮活的生命流逝。
為觀察水流,她和孟晉走到高處。
在妻子身後撐著傘,賽涅斯問:「你想救他?」
程茉莉點了點頭,低落地說:「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吧。多可憐啊,小孩可憐,他媽媽也可憐,我怕撐不到救援隊來。」她指了指下方的地形,嘗試尋找可行的路線:「你看,能不能從西邊繞過去?不行,太遠了,肯定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