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葡萄而已,只是不小心脫手了。至於這麼凶神惡煞地吼一個孩子嗎?而且聽他說話,恐怕還不是這孩子的親爹。
見男孩嚇得跟個鵪鶉似的,程茉莉於心不忍,她擰開一瓶礦泉水沖洗拾起的葡萄,走到孩子身前蹲下,笑著說:「沒關係的,我都洗乾淨了,不髒。」
她輕言細語地哄道:「別怕,我這兒還有糖,甜甜的,你要不要吃?」
說著,她從口袋裡變魔術般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
小孩憋著兩泡淚,一邊揉眼睛一邊說謝謝。中年男子卻拽著他往後退了一步,不准他去接。
他斜眼瞅著這個女的,覺得她多管閒事。
往後瞧去,一個和她坐在一塊的男的也緩緩站起了身,朝他們靠近。
他穿著卡其色飛行夾克,淺藍牛仔褲,配上臉,乍一看就是個青澀的男大學生。可表情就完全不是那麼一碼事兒了。
中年男子感覺周身陰惻惻的,憑空下降了好幾度。
他收斂了些,嘴上客氣地說:「不用了。樂樂跟爸爸回去吧,別讓媽媽擔心了。」
他拉著孩子走出七八步,正面迎上趕過來的樂樂媽媽錢雯。她察覺到此處起了風波,神態緊張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王暉?」
錢雯從他手中牽過孩子,把樂樂擁到懷裡,上下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剛剛還盛氣凌人的王暉態度發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堪比川劇變臉,笑呵呵地說:「哪兒有事,就是樂樂調皮,吵到人家了。」
目送表面和諧的一家三口走遠,程茉莉坐回摺疊椅上,接過孟晉遞給她的椰子,有點鬱悶地嘬了一口吸管。
中間出了這段小插曲,程茉莉欣賞落日的興致被破壞大半。
晚風裹挾來絲絲涼意,她摟住胳膊,身旁的男人側頭問她:「冷?」
她點點頭:「嗯,有點。」
肩膀一沉,寬大的夾克就搭到了她身上,衣襬垂到她大腿上。程茉莉攏緊了老公的外套,將鼻子埋進衣領。
月亮掛上深藍色的夜空,散場後,兩人一同返回帳篷。
意外的是,半途那個小男孩噠噠噠地獨自跑過來,高舉著一盒藍莓,獻寶一樣獻給她:「藍莓送給你吃,姐姐。」
他眼睛亮晶晶的,是個挺有禮貌的小孩。他媽媽站在不遠處,為剛剛打擾到他們而歉意地笑。
程茉莉心軟軟的,她收下藍莓,想回帳篷裡給他拿些零食,樂樂卻搖搖頭,又噠噠噠跑回錢雯身邊了。
直到坐在床墊上,程茉莉還在誇小孩好乖好聽話,媽媽教得也好。
「就是那個男的太過分了,」她皺起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也沒辦法,我們畢竟是外人,不清楚他們家的具體情況……」
聽著妻子滔滔不絕的誇獎,賽涅斯把遮光簾放下,露營燈散發出一圈暖光,形成了一個獨屬於他們兩人的小空間。
他冷不丁開口:「你很喜歡小孩嗎?」
程茉莉一愣,丈夫坐到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
除了一向特立獨行的譚秋池,她的其他同齡朋友基本都已生育,不乏有二胎的。
雖然父母時不時催她一下,生怕孟晉這個金龜婿跑了,但程茉莉本人秉持著順其自然的佛繫心態,不排斥也不著急。
她仔細想了想:「還好吧?主要是他很聽話,乖小孩誰不喜歡。」
賽涅斯想,妻子果然還是執著於繁衍後代。茉莉,如果你知道我大概不能使你懷孕,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一無所知的程茉莉說完,俯下身,從包裡抽出溼紙巾擦臉。她脫下外套,只剩一件棉質的白色連衣裙,長度及膝,鬆鬆地罩在身上。
在索諾瓦族的觀念中,所有生命只能誕生於樹核。賽涅斯更為極端,他視樹核為種族的神聖起點與終點。
因此,他不在乎能力的莫名衰弱,更不對死亡抱有絲毫畏懼,因為迴歸樹核本身就代表著榮耀與責任。
可是,妻子渴望與他繁衍後代。
燈光朦朦朧朧地透過輕薄的布料,她身體的輪廓若隱若現。賽涅斯垂下眼睛,凝視著女人微微起伏的腰腹。
資料中記錄有人類從受*孕至分娩的原理與全過程,那些冷硬的語句頃刻間活了過來,被賦予鮮明的指向性。
孕育,分娩,撫養。很遺憾,無性繁殖的異種註定不能領會血緣對人類的特殊含義。
他只是想,茉莉,為什麼它可以在你的肚子裡?
在你柔軟的身體裡被孕育,在你小小的胞*宮內蜷縮,承託著你所有的「愛」出生,血脈相連很親密嗎,親密過伴侶,親密過你我嗎?
程茉莉把用過的溼紙巾扔進垃圾袋,轉過臉問丈夫:「你要擦嗎?」
但孟晉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他的眼睛融入了幽沉的夜色,黑得透不出半點光。
有點古怪……程茉莉的心緊了緊,聽見他語氣平靜地重複了一遍先前的問題:「茉莉,你真的很想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