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書娟回頭,見她呆立在原地,像魂兒飛走了一半,奇怪地喊她:「茉莉?」
程茉莉倏地回過神:「……嗯?」
鄧書娟走到她身邊,順著視線望過去,她瞭然地「哦」了一聲,抄起那方相框,略帶懷念地跟她提起往昔。
「這是他初二升初三那年的暑假,我們去e市爬山,你看,當時他還和我一般高。」
望著相框裡那個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程茉莉吞了吞口水,硬扯出一抹笑。
「我還是頭一回看到他小時候的樣子,好可愛。」
鄧書娟想起一碼事:「你提醒我了,我差點又給忘了,現在記性不行了。你還沒見過他的那些照片是不是?」
說著,她領程茉莉走進臥室,從書架最頂端的那層小心地抽出幾本厚厚的相簿,擱到桌面攤開。
搭配著時間地點事件的講解,一張張翻給程茉莉看。
「……這本都是小學的照片,這是三年級參加的校園歌唱比賽……這個是愛心義賣的攤位……這張是運動會跑步……」
在程茉莉的印象裡,鄧書娟性格沉穩疏離,和熱情兩個字是搭不上邊兒的。
但此時,指著每張照片娓娓道來的她顯得興致勃勃。哪怕程茉莉只能回覆以嗯嗯噢噢等蒼白的疊詞,也絲毫沒能影響她的傾訴欲。
「……這張是他十歲那年學游泳。」
游泳?程茉莉連忙問道:「孟晉十歲就學游泳了?怪不得他遊得這麼快。」
鄧書娟笑了:「快什麼快?他跟你吹的?他最怕水了!就是個旱鴨子的命。我朋友的孩子都是幼兒園那麼大就開始學了,他拉到泳池邊上就哭。拖到十歲,報了二十節課程,結果連換氣都沒學會。」
她嘆了一口氣,自責道:「也是我的疏忽。那個教練不光脾氣兇,還粗心大意,有回訓練他抽筋溺水,最後關頭才撈上岸做心肺復甦,好歹撿回一條命。」
「自那之後他就打死不下水了。我們去東湖旅遊,他當時上高一,一米八的大個子,遊船都不敢坐。」
鄧書娟自顧自說著,全然沒察覺到旁邊的程茉莉臉色越來越僵硬。
旱鴨子?連遊船都不敢坐?一個怕水的人,怎麼能突然間爆發出超乎尋常的能力,穿梭在亂流中救出孩子?
而且,孟晉對民警的解釋是「之前練過一段時間游泳」。不是兒時,不是初高中,那「之前」究竟是指什麼時候?
她懷著一絲希望,乾澀地追問了一句:「那他後來有練過嗎?」
「我也不清楚。」鄧書娟臉色稍淡,「你應該知道吧?他爸爸是孟宏。」
程茉莉如實說:「這個是知道的。」但是其餘的孟晉並沒有和她展開詳說。
鄧書娟道:「長話短說,高一那年,孟晉才知道他的身世。他主動和孟宏恢復了聯絡,衣食住行就全由他父親負責了。我比較反對,所以後來就不常見面了。」
「不常見面」是委婉說法,真實情況是基本斷了關係。她對孟晉非常失望,一度懷疑起自己多年的教育出了偏差。
直到孟晉與程茉莉結婚,聯絡又逐漸多了起來。
糟糕,程茉莉意識到無意間戳中了對方的痛處。
可聽完這段前塵舊事,又難以置信——她的丈夫,安慰她,站在她身側,為她解決後患的孟晉,曾做出過這麼自私的事嗎?
鄧書娟倒也沒生氣,他們的家庭情況錯綜複雜,一兩句說不清,哪能怪罪剛嫁進來的程茉莉。
她合上手頭的相簿,挪到一邊,掀開另一本翻到最後。
「就這三張,是在他成年之後拍的。」
不知為何,程茉莉惴惴不安極了,一時不敢直接去看。她猶如臨上刑場,暗自深呼吸,才湊近去瞧。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歲左右,相貌青澀,小麥色的皮膚。
他的穿搭很時髦,冷帽、破洞牛仔褲、棒球衫等流行元素比比皆是。
咯噔一聲,先前朦朦朧朧的恐慌迅疾地化為實體,盤踞在心頭。
程茉莉迷惘地盯著這幾張照片,為什麼會不一樣?
五官、氣場、風格,哪裡都充斥著說不出的差異。尤其是面容,頂多、頂多只有七分相似,拿出去說是兄弟也有人信。
如果年幼時的照片還可以用「長開了」「男大十八變」來牽強附會,那麼,前後只相差五年,總不至於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吧?
鄧書娟適時開口:「這些都是他出車禍之前了。」
她茫然扭過頭:「出車禍?」
「嗯,二十一歲那年,他開車墜崖,我在國外旅遊,過了一個月才知道這個訊息。萬幸的是居然傷得不重,唯獨面部多處骨折,鼻樑也斷了,頭包得像個粽子,後續做過兩次整容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