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你的死活,所以也不會給你出錢。」
程恩豪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身前這個外表斯文的好姐夫剛給了他兩拳,卻連呼吸節奏都沒有變過。
「但是,如果你再敢跟茉莉這麼說話,我就殺了你。聽明白了嗎?」
他語聲平穩,面容融入了昏暗的光線內,三庭五眼彷彿發生輕微的位移,眼睛的位置塌陷成兩個黑洞。
詭異的一幕令程恩豪不寒而慄。
他腦袋渾渾噩噩,踉蹌地扶牆站起來,翻起袖子內襯擦了擦血,唯命是從地說:「明白了……」
教訓完了妻子的弟弟,賽涅斯走到走廊上,打了一杯水,端著溫水走回撥解室,放到妻子面前。
程茉莉眼睫抖了抖,沒碰。
她正在打車,待會兒就走,不想再摻和這個爛攤子。可時間太晚,四五分鐘過去一直沒人接單。
然而,出去了一趟,程恩豪變得如鵪鶉般乖順,他低頭認錯說:「對不起姐,我太不是人了,說話不過腦子,你別當真。」
前後反差之大,不禁令程茉莉抬起頭,在她的視線中,程恩豪窘迫地伸手抹了一把臉,試圖掩蓋有些紅腫的臉。
「你……」
她一愣,終於扭頭,正眼看向坐在她身旁的丈夫。
對方表情如常,不見半分心虛,但右手的袖口赫然沾著一個不起眼的血點。
程茉莉心頭一緊,一個荒謬的猜測擺在面前,他不會剛剛揍了程恩豪一頓吧?就在警察局?
程恩豪繼續說:「賠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跟別人借錢湊湊,你和姐夫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家吧。」
事情的走向超出了程茉莉的預想,程恩豪最後畢恭畢敬地把他們送了出來。
發懵的程茉莉攥著手機,一路被賽涅斯半摟著。路上掙了一次,當然沒掙開,紋絲不動地被握著肩膀。
程茉莉不想和沒常識的外星人在派出所裡鬧,只好裝作模範夫妻那樣走出大門。
直到男人給她拉開車門:「茉莉,上車。」
真是厚臉皮,冷暴力了她一週,連個像樣的解釋都沒有,這會兒倒是跟個沒事人一樣。
程茉莉心裡又酸又澀,她咬咬牙,心想上就上,誰還怕他了?
沉默覆蓋了整段路程。
在他的餘光裡,妻子始終縮在副駕駛上。她朝向窗外,光影在身上輪轉,臉繃得緊緊的,既沒有看他,也沒有和他說話。
這一個禮拜他不在妻子身邊,愛著他的妻子感到生氣和傷心,也是必然的。
但他返回坦洛塔星是既定事實。地球只是短暫的考察任務,他對伴侶產生愛情則是其中一個意外的微小變數。
這個變數絕不能改變他。
然而,面對無視他的妻子,一股鬱氣升騰而起,賽涅斯收回目光。
直到臨近目的地時,程茉莉才開口:「程恩豪給你打的電話?」
「嗯。」其實是一路跟蹤她去的。
程茉莉又問:「你在派出所裡揍了程恩豪一頓?為什麼?」
賽涅斯淡淡地說:「他不尊重你。」
嗓子乾澀,她攥緊安全帶,說:「你不要再裝了。」
賽涅斯停下車,問道:「什麼?」
他看見妻子垂下頭,嗓音低低的:「你前幾天不是一直躲著我,為什麼?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現在又湊上來替我打抱不平,打一巴掌給顆糖嗎?」
他的確不該來。
賽涅斯的理智早就告訴過他,應當在終止伴侶任務的那一刻就遠離妻子。這樣才是正確的。
但本能總是千方百計地想去碰觸她,譬如現在,本體已經蠢蠢欲動地佔滿了她那一邊的空間。
得知妻子傷心難過,他又難以忍受,是愛在作祟。妻子的淚水使鐵石心腸的異種毀壞了規劃。
於是他轉念一想,作為對茉莉的補償,給她鉅額的金錢顯然是遠遠不夠的,他還應該在離開地球前剔除掉所有威脅她的存在。
但他逐漸發現妻子的身邊實在埋藏了太多的危險,很難完全排查掉。
比如說她的家人。站在異種的角度,如果能直接除掉,當然是最保險的。但他擔心妻子無法接受。
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隱患。
妻子太脆弱了。她開車,就有機率會出車禍;走在路上可能碰到心存歹意的人類;哪怕睡在家裡,也不敢保證是否有另一人闖入。
他為無數個可能而煩擾,無法設想出一種他不在妻子身邊的未來。
賽涅斯回答她:「因為任務終止了。」
程茉莉身形一頓,原來是這樣。
什麼愛不愛的,人家真的只是把她當資料採集的工具人看。任務停止,自然沒理由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了。好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