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涅斯終於看到她了。明明時間不久,但他卻覺得很久都沒有看到她了。茉莉被困在那個小小的分離艙裡,無助地漂浮在空曠渺遠的宇宙裡,無依無靠。她神情慌亂地敲打著舷窗,對他喊著什麼。口型是「快跑」「不要過來」。
賽涅斯盯著她,這種情緒叫什麼?是人類所謂的心疼嗎?
我跑不掉了,茉莉。他清楚地知道。
萊希爾的目光落在光屏上,耐心等待賽涅斯接近程茉莉,威力足以毀去小型恆星的聚能炮充能進度已到達100%。
他從飛船中出來了,比起過往,異種動作緩慢了些許,看來是程茉莉塗抹的藥效發作了。
萊希爾默數著,三、二、一,就是現在!
準星咬死了他們的方位,程茉莉的臉同樣放大出現在光屏裡,她的額頭在滲血,就在這個瞬間,萊希爾下意識稍稍往左偏移了一點。
賽涅斯剛接觸到分離艙,主艦震顫著發出光束,如同一柄白色的利劍朝他們飛射而來,劃破了死寂的黑暗。
來不及把妻子拖回去了。
在生死攸關的時刻,他本能地迅速切換成本體,無數藤蔓剎那間緊緊裹住了程茉莉所在的分離艙。
他突然想起那個心甘情願死在他手下的矽基生命,他當時也是這種心情嗎?他曾經竭力抵抗過這種命運,不想淪落到同樣的處境,然而他的恐懼還是應驗了。
更可怕的是比起自身的死亡,比起種族的存續,他更憂心的是茉莉。茉莉會不會死?
他竟然只關心這一件事。
多麼愚蠢。他一邊自嘲地想,一邊抱緊了妻子。
光束筆直地衝向賽涅斯,沿途的塵埃如水珠般被瞬間蒸發。
程茉莉的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她只能看到一層又一層的藤蔓纏住了她,她不知道賽涅斯能不能聽到,著急地喊:「發生什麼了?」
話音未落,天地驟然顛倒,這一次的失重感比以往都要強烈,程茉莉感覺自己像是個被放進洗衣機裡翻絞的抹布。
顛簸平緩後,血珠蜿蜒著流到眉毛上,她咬了咬舌頭,用疼痛喚醒神智,強撐著沒有暈過去。
抬眼瞥去,腦子轟鳴一聲,舷窗佈滿了裂紋,而窗上被塗滿了細密的血霧。好多血,以至於她根本看不清其餘的東西。
全是他的血。
她摸著裂紋,抖著聲音問:「你聽得見嗎?賽涅斯?你……」
沒得到回應。程茉莉的嘴唇顫抖,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中了她,他死了嗎?臉上冰涼涼的,淌到嘴唇間,是鹹腥的眼淚。
忽然,分離艙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一條藤蔓抹去了凝固在舷窗上的冰晶,露出那張熟悉的臉。無聲哭泣的程茉莉從嗓子裡擠出一聲壓抑的嗚咽,他還活著!
望著未被命中要害的賽涅斯,萊希爾垂眸,輕笑了一聲,飽含著不甘和無奈。
沒辦法,誰讓他在最終關頭輕微地偏離了角度,飛船儲蓄的能量只能發射一枚聚能炮。
萊希爾鬆開了手,望著發汗的手掌愣神。
他失敗了,這是最接近勝利的機會。唯獨這一次他無法怪罪任何人,是他心軟了,讓復仇的最佳機會白白從指縫間流走。
系統檢測到另一個異常訊號併發出預警,是賽涅斯的下屬趕到了。
那條瘋狗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不是嗎?
望著光屏上淚流滿面的女人,萊希爾低聲問:「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嗎,茉莉?」
他當然不會得到她的答案。或許永遠也不會。
再見了,茉莉。萊希爾深深望了一眼,切斷了畫面,立刻啟動了返程的躍遷程式。
直到分離艙與賽涅斯的飛行器成功對接,艙門被暴力破壞,程茉莉總算能從囚艙內爬出來。
可看到賽涅斯時,程茉莉瞳孔緊縮,原本欣喜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他此時是半擬態,狀態糟糕到了極致,臉色呈現出近乎透明的蒼白,一小半的身體都消失在方才那道光束裡,斷面在緩緩地滲血,在他身下形成一個小型的血紅湖泊。
從頭到腳涼透了,程茉莉下意識拉住他僅剩的那隻手,六神無主地說:「這怎麼辦?怎麼辦?」
好重的傷,她腦子裡反覆盤旋著這句話。
人類受了這種重傷肯定是活不下來的。但是,但是賽涅斯不是外星人嗎?外星人可以活下來的吧?
「我不會死的茉莉。」賽涅斯摩挲著慌亂的妻子的臉頰,感受著她的溫度。
程茉莉撫住他的手掌,像攥著救命稻草般淚如雨下,語無倫次地說:「真的嗎?你不要騙我,你的傷口好嚴重,對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
這是他做出的選擇。
賽涅斯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怎麼會有生物能夠違背求生的本能?就像他此刻生命垂危,可望著妻子眼睫毛上懸掛著的淚水,他無法控制地想要觸碰她,想要捧住她破碎的心。
他說:「我願意為你而死,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