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要換屆了,傳聞多了起來。說周書記要調地區行署當副專員,向縣長接書記,王副縣長當縣長。這是傳得最多的,當然也還有別的說法。
關隱達感覺不到自己的政治命運會有什麼變化,心態很平靜。傳到耳中的各種說法,他也沒什麼反應。他現在只圖到哪裡都有人聽他的,工作起來指揮自如就行了。
各種傳言流行一陣之後,周書記倒真的是調走了。不過不是當副專員,只是去任地建委主任。臨走前,他同關隱達長談過一次,很有情緒,全然不是平時那種書記姿態:「我在這樣一個落後縣幹了差不多兩任書記,到頭來得到這個待遇。在好縣幹容易出成績,你不讓我去幹呀!我周某的本事就這麼差?」
關隱達只好說一些安慰的話。他沒有讓周運先引出自己的情緒來。心想宣洩一下,最多隻能圖個一時痛快,對改變自己境遇沒有任何幫助,倒不如保持平和好些。
向縣長被任命為縣委書記,王副縣長任代縣長。這樣,黎南縣新一屆縣委、縣政府的領導格局算是定了下來。只等人大會上給政府班子履行個法律程式了。
沒想到,選舉的時候出了意外。正是開人大會的前幾天,建設中的城北大橋出了事故,剛澆好的一個橋墩出現了塌陷。正好碰上選舉的敏感時期,各種說法都出來了。有人說王永坦同陳天王是把兄弟,不知受了他多少好處。不然,會把這麼大的工程給一個村辦建築隊去承建?陳天王只是沒人去搞他,要是有人去搞他,縣裡只怕要倒一批人。手中有權的局以上幹部,誰同他沒有牽扯?這種種議論關隱達也早聽說過,但他知道人不到倒霉的時候,社會上就是再怎麼議論都是枉然。
可這一回似乎不是一般性議論了。城北大橋的建設資金,有一部分是從幹部和群眾手中攤派的。本來集資時就已經鬧得意見紛紛,現在出了這種事情,更是群情激憤。群眾才不管你劉先生投了多少,省裡和縣裡投了多少,他們只知自己的錢丟進水裡泡兒都不冒一個。
縣委預料會有麻煩,就專門安排王永坦在反腐敗會議上亮相,做了一次重要講話。縣有線電視臺在黎南新聞時間專題播出王永坦講話的實況。王永坦平時即興講話像是底氣不足,可上臺做報告水平還真不錯。談到腐敗問題,他顯得很氣憤,好像高血壓都要發作了。可有人一看就反感,打電話給電視臺,要求停播,說看不慣這裝腔作勢的樣子。
向在遠看到情況嚴峻,就專門召集幾個常委研究這事。向在遠說:「首先是常委一班人要統一思想,維護地委的意圖。群眾不明真相,只要做好耐心細緻的疏導和解釋工作,問題還是可以解決的。所以關鍵還是領導。」
關隱達聽了這話,意識到這話別有意味。大家都知道他同王永坦是面和心不和,一定有人以為他在背後做了反面工作。他問心無愧,但一解釋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管黨群的副書記劉志善說:「為了慎重起見,是不是向地委彙報一下,引起上級領導的重視?必要時請求地委出面做工作,免得出亂子。」
關隱達明白劉志善的用意。前一段,地委為黎南的班子費了些周折,左定右定,就是定不下來。地委領導的各種設想,加上有些人的臆測,就成了小道訊息在下面飛快地流傳。過幾天又是一種說法。今天是這個要當縣長,明天那個要當縣長。也有一種說法就是劉志善出任縣長。關隱達也從地委組織部的朋友那裡知道,劉志善自己到地委活動過。現在若是把群眾的意見捅上去,說不定地委還會考慮變動盤子,他就有一線希望。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只怕都看出了劉志善的心跡,只是心照不宣。
關隱達不想讓人懷疑他做過反面工作。哪怕把王永坦搞下來,他也不可能當縣長。他又不能不表態,那樣也不正常,就說:「我談一下個人意見。城北大橋的事,如果註定要出問題,我認為遲出問題,不如早出問題。現在開工不久,損失一個橋墩,只損失五六百萬。要是問題遲出一點,那就不是幾百萬的事情了。所以單說這事,是壞事,又是好事。當然,這次出問題的時候不巧。再一個,關於群眾意見問題,遲早會有人捅到上面去的。但我看暫時不宜主動反映上去。為了避免以後上面追究時的被動,我們可以一邊著手選舉,一邊讓人準備彙報材料。這也不是我們有意掩蓋矛盾,最近事情確實太多,一時顧不過來。還有一點,我建議人大會議早開一點好。要是準備工作做得過來,可以考慮提前。」
向在遠很同意關隱達的意見,表示暫時不往上反映,並初步決定提前召開人大會議。這事還要同人大常委會協商,並要報告地委和地人大聯工委同意。
會後,向在遠說:「隱達,你想問題還是蠻細哩。」
關隱達見向在遠這話說得是輕描淡寫,卻是在讚賞他。他便明白自己的發言收到了效果。那麼王永坦對他也不會再有什麼猜疑了。果然,王永坦後來見了他,感覺竟然不同一些。
徵得地委同意,提前召開人大會議。地委派組織部田部長親臨黎南坐鎮指導。這次也是採取差額選舉的辦法,還有一位候選人,是縣政府的調研員賀達賢,前幾年從部隊轉業回來的副團職幹部。三歲小孩都知道,這人是拿來配相的,最後要被「差額」掉。可賀達賢就是有些神古隆咚,居然到各代表團去看望代表,歡迎大家投他的票。還信誓旦旦,表示一旦當選,一定不辜負人民的重託。就有人背後開玩笑,說組織上安排這樣一個人來候選,還要想擔負重託,他擔得了嗎?只怕把人民的重託看得太輕了吧。有些話來得更尖刻,說拿個二百五來愚弄人民代表,豈不是把人民代表也當二百五了?可縣委向在遠卻表揚賀達賢同志敢於向代表推薦自己,做得很好。有人不是羨慕西方式的民主?達賢同志這樣宣傳自己,就有這個味道。當然我們這是有組織,講秩序的。
可不知怎麼回事,這次的人大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以駕馭。會上的傳言特別多,甚至還出現了小字報,說要好官,不要貪官。本地方言的「坦」和「貪」同音,說明這矛頭明顯是針對王永坦來的。
向在遠找關隱達商量:「這事怎麼辦?是不是可以查一下這小字報的來路和後臺?」
關隱達說:「我的意見,查不得。查只會激化矛盾,反而可能把事情搞得更復雜。不如不提這事,也不解釋這事。領導同志下到各代表團,也只從正面引導,強調維護地委意圖。」
向在遠想了想,說:「也只好這樣了。」
可是,關隱達自己都沒想到,有幾個代表團把他作為縣長候選人提了出來。向在遠急了,找田部長商量這事。田部長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面。黎南以往的選舉都是比較正常的。
「我還是請示一下地委吧。是否調整一下會議日程,明天的選舉暫時停下來?」田部長很擔憂的樣子。
向在遠說:「好吧,就請您向宋書記彙報一下。」
晚上,熊其烈到關隱達家裡坐,說:「關書記,幾個代表團都提了你的名。我們代表團也提了名。我個別瞭解了一下情況,對你的呼聲很高。鄉鎮這一頭,多半是傾向你的。」
關隱達覺得在家裡說這事很不妥當,就問:「其烈同志,你是哪年入黨的?」
熊其烈不明白關隱達的意思,惑然道:「七三年吧。怎麼?」
關隱達也不說為什麼,又問:「你當縣人大代表是哪一年?」
熊其烈更加不明白了,說:「我是幾屆代表了。最初是八四年吧。」
關隱達就笑了,說:「你的黨齡還是比當人大代表的時間長吧。你首先應是一個黨員,所以要同黨組織保持一致,要維護地委意圖。」
熊其烈這才明白關隱達的意思,就說:「黨的意願同人民的意願應是一致的嘛。說白了,這又不關你事,是人民代表要把你往臺上推啊。」
關隱達就說:「老熊你也難得到我家來一次,我們說點別的吧。你家裡都好嗎?孩子怎麼樣?」
熊其烈說:「我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我老婆一直在農村沒上來,小孩也就都是農村戶口。女兒是老大,已出嫁了,我也不管了。只是兒子,今年二十二了,有個自學的大專文憑。我說給他買個城鎮戶口吧,又怕找不到單位接收,白花了錢。」
關隱達就很生氣的樣子,說:「老熊呀,你也太不活了是不是?我知道你是個不求人的人,不願同組織上講自己的事。但同我也該講呀?你呀!當然,也怪我平時太官僚了,沒細問過你家裡的事。小孩學的是什麼專業?」
熊其烈答道:「財會專業。」
關隱達馬上表態:「你這事我管定了。不能讓老實人吃虧。這幾天開完人大會後,你莫急著回鄉裡去。你先把小孩的戶口辦了,再打個報告給我。辦戶口的錢,我簽字免一部分,你身上帶的錢不夠的話,先在我這裡拿著。」
沒想到熊其烈一個呱呱叫的漢子,卻容易動感情,聽關隱達這麼一說,禁不住眼睛紅了起來。說完這事,關隱達說:「今天我就不留你了。不然別人要說閒話的。今後有事就來同我說。也不一定硬是要有事,沒事也歡迎來扯扯。」
熊其烈一走,關隱達就進去同陶陶說:「今晚我倆不能待在家裡。說不定等會兒還會來人的。這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