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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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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裡去?」陶陶問。

關隱達一想,也真沒地方可去。這會兒到任何人的家裡去坐都不是個事。就說:「讓通通早點睡了,我倆出去一下,隨便去哪裡。」

兩口子就穿了大衣,出了大院。一齣門,還真不知往哪裡走。兩人走在大街上也不行,認得的人太多,要一路打著招呼過去。兩人就上了一輛人力車。車伕問去哪裡。關隱達說往前走吧。他這是平生第一次坐人力車,感到新鮮。又想自己這麼躲躲藏藏有些滑稽,就笑了起來。

陶陶問:「你怎麼不把想法同我講一下?都到這地步了。」

因是在人力車上,他就隱晦地道:「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早把這事想開了。要是看重這個,我也早不是這麼做人了。同時起來的那些人,很多早就跨了幾個檔次了。孟維周資歷遠不如我,我聽說他馬上又要上臺階了。現在我就是幹了這個,在這裡也只是個老二。這個老二最不好搞,事有做的,氣有受的,再上只怕也是沒指望的。但是這麼多人推著我幹,我想不幹也不好。我中了,也會是在矛盾和壓力下做事。要是不中,就更難堪了,會有人說我炮製的陰謀不得逞,黃粱美夢一場。那就冤了,我明明沒有做什麼工作。可權柄一到了別人手裡,情況就不一樣了。誰會相信我們的解釋?當然我也不會去解釋什麼。總之,既然到了這地步,我就希望有個好的結果了。」

陶陶嘆道:「就是那個了,也只有那麼多意思。父親也不大不小了吧,又有多少意思呢?」

「人啊,總不能事事都按自己的意願轉的,沒辦法。我們還是在現實基礎上考慮問題吧。」

縣城只有那麼大,人力車拉了一段,就快到城關了。關隱達心血來潮,說到電影院看場電影去。他倆只怕十幾年沒看電影了,陶陶說也行。

關隱達站在一邊,讓陶陶買了票。現在電影不景氣,電影院就出了怪招,搞個什麼通晚場,從晚上八點鐘開始,連放四場,一直放到凌晨四點。票價十五塊。

兩人往裡一坐,關隱達就豎起衣領,免得有人認得。陶陶往四周一看,見裡面坐的多是年輕小夥子,就說:「隱達,就我們兩位中年人。」

關隱達說:「管他哩,我倆也來發發少年狂。」

第一個片子是武打,沒多少意思。沒看完陶陶就想走了。關隱達看看手錶,說等等,看下一個怎麼樣。下一個是個香港片子,帶了點色彩。看著看著,關隱達感覺身邊不太對勁了。他不經意地往四周溜了一眼,只見一對對多是抱在一起窸窸窣窣。他一看就知這裡有許多是專陪別人看電影的妓女。

這個片子沒看完,陶陶擔心兒子,就說回去算了。關隱達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牽了陶陶出來了。

第二天,原定的選舉議程停了下來。代表們繼續討論代縣長王永坦同志的《政府工作報告》。縣委和人大常委會要求,這是事關今後五年全縣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大事情,一定要認真對待,儘可能討論得充分一點,修改得完善一點。場面文章自然是冠冕堂皇的。

關隱達也參加一個代表團討論。他一到場,就有代表鼓掌,提議歡迎關書記。關隱達很敏感,知道這樣不好,就揚揚手,說:「我在這裡不是一個副書記的身份,是以一個列席代表的身份參加討論。在這個會議上,你們的權力都比我大。所以,我只想多多聽取各位代表的意見。」

他剛說完這些,向在遠的秘書小武來了,在他耳邊輕輕說:「向書記請你去一下。」

小武帶他到了田部長住的房間,向在遠和田部長都在那裡。小武給各位倒了杯茶,就出去了。向在遠先開腔:「隱達同志,你來黎南兩年多,各方面工作都不錯,與同志們共事也很好,在下面也有威望。這次代表們自發提議你作為縣長候選人,這就是最好的說明。但根據地委意見,對你會有新的安排。等會兒田部長還要說的。所以,地委的意見,是要儘量維護組織的選舉意圖。這需要你來配合做做工作。」

田部長接著說:「向在遠的意見我都同意。你在黎南的工作是有成績的,地委是滿意的。宋書記委託我同你談一次,準備安排你任地教委副主任。這裡只有在遠同志,我可以同你個別交底。教委歐主任明年底就六十歲了,地委準備讓他休息,由你來接主任。這事地委考慮好長時間了。現在請你協助組織做做工作,要保證地委意圖的實現。」

關隱達覺得田部長做工作的水平真不敢恭維。居然說什麼地委對他的安排考慮好久了,一聽就知是假話。他一時真不知從哪裡說起。沉吟一會兒,關隱達說:「我作為一個黨員,當然要維護組織意圖。但這個工作我怎麼去做?再說,我還有一個想法,如果認為這事關鍵在於我做工作的話,那麼萬一這個工作我做不好,不就是我一個人的責任了?」

田部長笑道:「也不是這麼說。不過要承認,你做工作的效果會好些。解鈴還需繫鈴人嘛。」

一聽這話,關隱達就有火了。要不是這幾年平和一些了,他馬上就會發火。他就只是笑了笑,開玩笑似的說:「田部長你這麼說我就接受不了啦。你這意思是我關隱達在這事上做過什麼手腳?」

關隱達說到這裡忍住了。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我要做手腳也只能到地委領導和你田部長那裡來做手腳呀?」但他不能這麼說,要是這麼一說,等於說地委領導用人不是按照黨的組織路線,而是講關係了。也等於說王永坦到上頭搞過活動了。

田部長馬上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臉色紅了一下。田部長臉上很快就恢復了常態,笑笑,想盡量消解眼前的尷尬,然後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這是口誤,口誤。算是措詞不當,詞不達意吧。我的意思是說,這事同你有關……不,也不對。怎麼說呢?這事牽涉到你……這個……也不知這麼說準不準確,姑且不論吧,反正你出面做工作,問題容易解決些。」

關隱達覺得沒有必要再在這個說法上去繞口令。一想,也不是這話不知怎麼說,而是這事本身就不知怎麼說。說是說不清的了。他也意識到,不管自己怎麼解釋,也不管別人怎麼口口聲聲相信這是代表自發的行為,說到底都會認為是他串通了一些人。

關隱達只能儘量顯得誠懇些,說:「我會全力以赴去工作,但請組織上相信,我是光明磊落的。」

田部長馬上說:「組織上是相信你的。這個觀點我剛才也是一直這麼說的。」

談話結束了,關隱達又去他所在的代表團。一路想,真是荒唐,賀達賢跑到各代表團去推銷自己,向在遠還要表揚。我什麼事沒做,卻有了不光明磊落之嫌。不過他也只是偶爾想到這種荒唐,心想作這種類比沒有任何意義。這種事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他進會議室時,代表們根本不在討論什麼《政府工作報告》,而是在發牢騷。有人說:「原定今天選舉,怎麼臨時又調整議程了?中間肯定有名堂。」

一位農民代表見關隱達來了,就說:「關書記,這人大會根本就不要開。一次人大會,要花多少錢?這錢放到我們村去,還可以幫我們農民辦點實事。反正都是上面定的人,乾脆直接下個文,紅印巴子一蓋,還方便些。開什麼會?反正不選出上面定的人不讓走。嘿嘿,真不讓走也好,有住有吃,開他個三百六十五天!」

全場轟然大笑。關隱達沒有笑,舉手往下壓壓,猛吸一口煙,說:「各位代表不要激動,冷靜些,冷靜些。在座各位差不多都是黨員吧,是黨員就要同黨組織保持一致。要相信組織,組織上安排幹部自然有它的考慮。我有一個請求。大家知道,包括我們這個代表團在內,有幾個代表團提了我的名,我個人表示感謝,感謝代表們對我的信任。但我請求大家重新考慮提名。我們希望這次人大會開得順利、圓滿、成功。」

這時,關隱達的秘書小顧進來了,他就招呼一聲大家討論吧,就同小顧出來了。問:「有什麼事?」

小顧說:「我一早就到這裡找你,你不在。辦公室又有事要處理,我就去打了個轉又來了。是這樣,昨天晚上,小武找我,說向在遠找你有急事。我找了你幾個鐘頭沒找到你。晚上十二點我打你家電話還是沒人。後來太晚了我就沒打電話了。我怕我是不是誤了什麼大事,就來找你。小武昨晚說是有緊急情況哩。」小顧辦事很認真,生怕出事。

關隱達說:「沒事了。這樣吧,你去找一下熊其烈,就說地委領導找我談話了,一再要求維護地委意圖。你要他幫助我做做工作,不要選我。你叫他出來個別說,按我的原話說。」

小顧便去了。關隱達聽說昨晚向在遠那麼急急忙忙要找他,一定是地委領導的指示昨晚就下來了。也說明他們早就向地委彙報了這裡出現的異常情況,才有意調整會議日程,好讓上面有迴旋餘地。可是剛才向在遠和田部長同他談話時,誰也不說昨晚找過他。他們忌諱說起,只怕是懷疑他晚上搞什麼活動去了。他們永遠不會說出他們的懷疑,關隱達也永遠不會作什麼解釋。總不能拿出昨晚的電影票給他們看吧,這有失他的尊嚴。反正他們也這麼懷疑了,關隱達就讓小顧去找熊其烈說說。他了解老熊,這人厚道、直爽、仗義。他一聽上面硬是不讓選關隱達,他一定會去各代表團串聯,鼓動大家非選關隱達不可。關隱達也越來越自信,他一定可以當選。代表們的情緒對王永坦不利,賀達賢更不屑說。關隱達在鄉鎮一二把手那裡威望不錯,縣直機關多數也服他。縣委決定推遲選舉,說不定是個失策。代表們總是把城北大橋的事故同王永坦扯在一起議論,時間越拖議論就越多。好比山上的野火,越拖燒得越寬。

上午討論結束,關隱達想回去吃中飯。向在遠叫住他,說在這裡吃算了,中午田部長說有事要扯一下。

田部長同向在遠、關隱達一桌吃飯。飯桌上誰也不說什麼,只是相互客套。飯後,三個人一道去田部長房間。坐下喝了會兒茶,田部長說:「隱達同志,看樣子情況還是複雜哩。也不是說硬是不可以選你。我們分析一下。現在是三個候選人,一旦選票分散,誰也過不了半數的話,誰也當選不了,再來重新組織一次選舉,又要費周折。現在各地都露出了苗頭,凡是上面推薦的人選,代表都不滿意。當然這也有上面做工作的問題,但最關鍵的問題是說明無政府主義有所抬頭。如果聽任這股風氣蔓延,每年一到開人大會,各地都是一片亂鬨鬨的景象,怎麼得了?地委對此深表憂慮。地區馬上也要地改市了,也面臨一個市政府選舉問題。如果這麼下去,今後市政府選舉也是個問題。所以,地委的意思是,不能讓黎南開這個頭!」

向在遠接著說:「按選舉法,代表們依法提名了,只能作候選人參加投票,不然就違法了。所以就要請隱達同志一個一個代表團做做工作。我們都要以大局為重啊。你中午找各代表團的主席說說怎麼樣?」

關隱達說:「我說過了。那就再說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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