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隱達出任縣委書記,全縣上下大為驚奇。沒想到當初縣長都不讓他當,這會兒卻要他當縣委書記了。可見組織上還是有眼力,重用正派而又實幹的幹部。但怎麼又讓王永坦代理縣長呢?他明明九個月前被人大代表們選下去了呀?
劉志善沒有被調走,而是安排到縣政協當主席。劉志善當然有想法,但畢竟弄了個正縣級,心裡多少有些安慰,仍表示服從組織安排了。
自有各方朋友致電祝賀。關隱達沒想孟維周特意打了電話來,話語很是親切:「隱達兄,您終於出頭了。老弟我可是一直替您叫屈啊!可是我人微言輕,說了也等於白說!」
關隱達知道孟維周馬上要出任地委秘書長了,便暗示道:「維周兄,您今後可要多關照我啊!你可是全區年紀最輕,資歷最老的縣委書記,前程不可限量啊!」
孟維周便謙虛道:「隱達兄,您可是我的師傅啊!宋書記同我說到對您的安排,我就說了,隱達同志用遲了。我這個人不怕講真話。」
兩人在電話裡親熱得不得了,又像當年同時跟領導當秘書似的。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孟維周重新找關隱達修好,無非是想到自己當了地委秘書長,終究還得倚重縣市委書記們。關隱達也樂得同孟維周再續舊誼,多個人緣總是好的。
關隱達上任後,暫時不準備在人事上搞多大變動,免得人們說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縣委辦主任陳興業明白,自己不再適合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就找關隱達彙報了思想。關隱達挽留一陣,再徵求他自己的意見。陳興業說:「我年紀也一大把了,還是去政協吧。」
關隱達心裡就有數了,猜想一定是劉志善邀他去政協。關隱達隱約覺得,劉、陳二人湊到一塊兒去,對他不利。幾乎從他調來黎南那天起,陳興業就在他背後弄手腳。
關隱達答應去地委做做工作,心裡卻想,一定不能讓這人去政協,只能把他放在眼皮底下,讓他動彈不得!過了不久,地委下文,同意陳興業任縣政府調研員。
陳興業沒有去成政協,自然有情緒。關隱達就笑眯眯地找他談話,說:「老陳呀,你長期在一線,熟悉經濟工作,還是在政府幹吧。」
陳興業雖然年紀五十來歲了,但他任副縣級幹部的資歷不長,說不上幾句硬話,也沒有辦法了。
自從陳興業要下來的風聲一傳開,就有很多人盯著縣委辦主任這把交椅了。縣裡幾個頭兒各有各賞識的人,都變著法兒向關隱達推薦。有些人乾脆自己跑到關隱達那裡旁敲側擊,只是不好意思毛遂自薦。
出乎大家意料,關隱達安排銀盤嶺鄉書記熊其烈當了縣委辦主任。事先他猶豫過一陣,怕別人看出其中的奧妙。但他的確從內心裡感激熊其烈。他甚至想過,如果今後有人看出些什麼,只怕就會從熊其烈的發跡上找到線索。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熊其烈本是個老實人,沒想到過自己這輩子還會上到副縣級。儘管他的縣委常委還沒有批下來,但感覺上是被重用了。他很真誠地對關隱達說:「感謝關書記的栽培。」
關隱達忙擺擺手,說:「老熊你用不著感謝我。這一來是工作需要,二來是縣委的集體決定。不是說我個人想用誰就用誰的。」
關隱達內心裡的確忌諱熊其烈當面說感謝他,這讓他有一種政變之後坐地分贓的感覺。
一切都在個把月之內就定了下來。關隱達知道自己處於一個特殊的環境,這些事情萬萬拖不得。
關隱達調擺局面的時候,地紀委專案組對向在遠經濟問題的調查也告結束了。他們查明向在遠近兩年內收受賄賂三十多萬元。向在遠人雖死了,處分還是要給的。只是處分一個縣委書記,必須報經省委同意,時間上就不會那麼快。宋秋山擔心傳言越來越複雜,就在一次縣市黨政一把手會議上,嚴肅通告了向在遠的錯誤。這樣,撲朔迷離的向在遠自殺案就有了一個權威的官方說法。
紀委專案組撤離黎南縣的第二天,向在遠的夫人吳姐就背上一大堆申冤材料,上省裡和北京告狀去了。她說要撕破大家都撕破,要把黎南縣的老底子全部翻出來!看吳姐那架勢,好像向在遠蒙受了大大的冤屈,她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關隱達有些擔心。他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只是怕到時候節外生枝,弄出別的什麼麻煩出來。
吳姐說要上去告狀的前一天晚上,陶陶去她家看望了她。吳姐拉著陶陶的手,說著說著就哭成個淚人兒了。陶陶安慰著吳姐,自己也止不住哭了。兩個女人就哭成一團。
陶陶回到家裡就不怎麼講話。關隱達忙了一天,已累得不行了,就說:「你又怎麼了?我一天到晚忙得兩腳不沾灰了,回來還要看你的臉色?」
「我是怎麼個臉色關你什麼事?你不看就是!」陶陶生起氣來嘴皮子都會發紫。
他們兩口子很少這麼吵的,關隱達越發不好受,就說:「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剛才說去他家看看,我就猜到你回來就會是這個樣子。地委已明確說了,向在遠是因經濟問題,畏罪自殺,你為什麼總想著他的死同我有關呢?地委領導也同我個別分析過,認為向在遠的成長太順利了,沒有經受任何挫折,一遇事就尋短見。」
陶陶冷冷笑道:「你別同我開口閉口就是地委。地委我見識過!你去看看人家孤兒寡母的可憐相!其實他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最清楚!」
關隱達真的來火了,但怕影響不好,壓著嗓子說:「你真的以為我是促成向在遠自殺的罪魁禍首?那你明天同他老婆一塊兒去告狀好了!」
他們兩人鬧彆扭總是這樣,只要關隱達一認真了,陶陶就不說什麼了,翹著嘴巴忙別的事去了。其實關隱達內心是愧疚的,只是容不得陶陶說出來。他也不相信向在遠是因為經濟問題而畏罪自殺。向在遠要是不死,上面根本不會查他的經濟問題。陸義罵起人來雷霆萬鈞,向在遠又是從未受過挫折的人,心理素質不行。又想自己的政治前途也許就此終結了,不是隻有死了乾淨?
關隱達不止一次在心裡安慰自己,向的死他沒有責任,但他仍感到自己屁股下的交椅散發著血腥味。
現在容不得他想那麼多了,要緊的是如何開創工作局面。如今自己坐在縣委書記的座位上,就知道這把交椅真的不好坐了。做官各有各的做法。如果只顧自己上得快,這縣委書記也很容易當。把局面弄得平穩一點,該遮掩的遮掩一下,不讓矛盾暴露出來,再拼老本做幾件出風頭的漂亮事,造造聲勢,就行了。
關隱達卻不想這麼幹。倒回去十年,他也許會這麼做。那會兒他一帆風順,時刻想著的就是怎麼樣把官做大。自從他官場開始失意,他什麼都想開了,升官發財淡若浮雲。他只想一心一意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求得良心上的安慰。他自己說這是失意而不失志。沒想到年初,人大代表們把他推上了縣長的位置。如果僅僅說是做官,他自認為早沒有這個興趣了。但既然幸蒙人民的信賴,他就得好好幹一場。可政治就是這麼令人難以琢磨,他無意之中卻捲入了一場骯髒的權力爭鬥。官場上這類爭鬥根本無正義可言,真所謂「春秋無義戰」。他也僅僅是從策略意義上利用一下矛盾,以便穩固自己的位置。天地良心,他這麼做真的只是為了好好幹點事。但不管他現在如何想,他的良心終生不得安寧了。要是事情大白於天下,他這麼多年的清白名聲也就完了。
關隱達幾乎是帶著某種負罪感在工作。他內心的這份無奈別人不清楚,只是發現他的態度更加嚴肅了。也有人見他整天不苟言笑,一臉冷漠,就在背地裡說他當了書記,架子就大了,不像原來那麼平易近人了。可見是人莫當官,當官都一般!
今天召開縣級領導聯席會,研究黎南縣中長期發展規劃。早在一個多月前,他就佈置計委結合北京專家的研究成果,拿出了初步方案。計委李主任接受任務時,談了自己的看法,說:「按慣例和工作程式,中長期計劃要等後年制定五年計劃和十年規劃時才做,在下一屆人大會上通過。」關隱達聽了,大搖其頭,說:「老李呀,你以為我們縣裡的情況還容得我們按部就班,亦步亦趨嗎?這規劃要經人大通過,我想這個法律程式不能亂。我的意思是,一方面,這個計劃一定要儘早做,這樣才能儘可能做得完善一點;另一方面,在人大沒有通過之前,可以先作為縣委建議,在工作中貫徹下去。我覺得我們這樣一個縣,尤其需要增強緊迫感啊!當然我們需要的是熱情而鎮定的情緒,緊張而有序的工作。」
先由計委李主任彙報。關隱達優雅地喝著茶,感覺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莊嚴的事情。規劃本是宏觀而抽象的,而他此時的憧憬卻是具體而真切的。他希望從此以後,黎南會有一個好的發展規劃,今後各屆縣委都能一以貫之,不再李書記一套張書記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