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委李主任彙報完了,大家就開始討論。政協主席劉志善先發表了意見。不料他話說得委婉,意思分明是否定這個發展規劃。關隱達事先沒有想到劉志善會這樣。平時開會,通常是大家無關痛癢地說一通,然後書記拍一板,事情就定了。
關隱達早就看出這種決策程式貌似民主和科學,其實還是一言堂。因為看上去到會的各位都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似乎體現了充分的民主;然後最高決策者集中大家的意見,做出決定。一些決定全域性的大事就這麼定下來了。好像誰也說不出這決策過程的毛病。這是民主集中制啊!事實上不是這麼回事。會上決策的事情,事先大家並不一定都接觸過,情況不清楚。到會的除了縣級領導,就是各部門的頭兒,大家不可能熟悉各行各業的工作。只是會上臨時發個材料給你,你一時還沒吃透材料,你卻要發言了。有時會議準備得倉促,材料都不一定發一個。再說,人在官場上混久了,難免學會了看風向說話,多半順著領導的決策意圖發表意見,所談的無非是毫無意義的附和。大家發起言來,總是謙虛地說,我談點個人意見,不一定對。可你別太指望他們會談什麼個人意見。你聽他們滔滔不絕,更感覺他們像是在賣弄口才。不發言是不行的,大家會說你胸無經緯。萬一沒有說的,不妨把別人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如果重複了別人的話又覺得不好意思呢?就補充說,這一點,我同意某某同志的意見。
關隱達想克服這種決策的弊端。他想下決心組織一批有頭腦有責任的專業人員,組成一個鬆散型的決策諮詢班子,就一些大的決策問題預先進行研究。再就是規範會議制度,凡是須提交縣委研究的重大事項,務必事先準備好有關文字材料,並提前發給有關人員。現在,他構想中的諮詢班子還沒來得及成立,但這個發展規劃參考過北京專家的研究成果,他心裡還是比較踏實的。為了不讓大家到會時不得要領,他指示計委提前就將發展規劃的討論稿送給各位到會人員。他原想這一次會議將開得很成功,沒想到劉志善發表瞭如此高見。有不同意見本是正常的,只是劉志善用心不良。弄得不好,大家的思維讓劉志善的發言一引導,接下來的意見就一邊倒,關隱達的宏圖大略就告吹了。
劉志善一說完,關隱達就微笑著說:「劉主席的意見很好。大家繼續發表意見。這個討論稿早就發給大家了,大家是不是認真看了?」
關隱達說到這裡,吸了口煙,有意停頓了一下。在座的便不由自主地拿起几案上的材料。他猜想只怕有個別人不一定看過了。他環視一下會場,又說:「請各位充分發表意見。我建議,大家發言不要說套話,要直接入題。也不用忌諱什麼,說自己想說的話。只要是大家自己認真思考過的意見,哪怕有些偏頗,我想也是有價值的。重要的是說自己的話,不要幾句套話就敷衍了。剛才劉主席的意見就讓我很有啟發。當然,也不一定對這麼一大本發展規劃提出全面的意見,重點提一提自己最關心或者最熟悉的也行。各種意見都可以提。討論嘛,就是為了把這個規劃弄得完善一點。」
關隱達反覆說要大家說自己的意見,用意就是讓大家別受劉志善的影響。他相信在座各位這一點理解力還是有的。
王永坦接著發言,說:「這個規劃討論稿在形成過程中,我同關書記聽過多次彙報,有些意見都提過了,這裡就沒有具體意見補充。」王永坦說完這幾句,便重複著關隱達剛才講的意思,讓大家暢所欲言。王永坦現在雖然仍是代理縣長,但地委已預先任命他為縣委副書記,他說話的分量便不同了。大家便按關隱達預想的那樣,建設性地討論下去了。
大家整整討論了一天,會議原則同意了這個規劃。關隱達在拍板時,說到工業問題,全場鴉雀無聲。大家最關心的也就是工業問題。
關隱達說:「同志們,我縣經濟工作中最薄弱的是國有工業,這是我縣財政緊張最主要的原因。但凡事都是辯證的,正因為我們的國有企業份額小,在當前國有企業普遍不景氣的情況下,我們的包袱也就相對小了些。但無工不富,這是人們喊了多年的一句老話,我們不辦工業不行。問題是怎麼辦工業?」
關隱達說到這裡,似乎把頭也偏成了個問號。會議室更加靜了,好像大家都在思考他的提問。稍停片刻,他接著說:「我們在規劃中專門講到了要大力發展個體私營經濟,特別是大力支援私營工業的發展。其實地委幾年前專門就此作過決定,我們縣落實得並不理想。請同志們務必深刻領會這項政策的內涵,並在今後的工作中認真組織實施。今後,我們政府原則上不再投資辦國有企業,至少在沒有找到一條有效的國有企業管理模式之前,我們不會新辦。我們黎南的情況是賺得起賠不起。明擺著國有企業辦一個垮一個,我們何必要做蠢事呢?」
經委舒主任聽了這話,不由得臉上發紅。關隱達便朝他笑笑,暗示一種安撫。他當然知道,國有企業辦不好,怎麼怪得上經委主任?可有些人自己沒本事做事,偏好在一邊說鬼話,說什麼經委主任不該安排個姓舒(輸)的,而應找個姓贏(盈)的。只是我們黎南的姓氏,一舒二向三張四李,就是沒有姓贏的。企業哪有不虧的?
經委舒主任好像明白了關隱達的意思,也會意而笑。關隱達接著說:「有的同志在討論中提出來,擔心個體私營經濟多了,會產生一個階級。我想就此多說幾句。我認為這種擔心是善意的,卻又是糊塗的。我說如果錢多了就是資產階級的話,那麼我巴不得我們縣裡六十萬父老鄉親都成為資產階級。怕只怕老天一時還不會這麼開眼啊!」
大家轟地笑了起來,大概是覺得關隱達這句幽默話很有意思。他也笑笑,但馬上臉色又嚴肅起來,說:「中央早就說過,請大家不要再在姓‘社’還是姓‘資’上做無謂的爭論,可有些同志的觀念就是一時改變不了。為什麼這個觀念如此難以改變呢?有人說這是‘左’的觀念,我分析還是封建思想在作怪,說具體一點,就是封建正統觀念在左右一些同志的思想。」
也許封建主義這幾個字人們早不太聽說了,會議室裡就有了悄悄的議論。關隱達便喝幾口茶,緘默一會兒。下面自然就靜下來了。他便繼續說,「中國歷史上,凡是經歷重大社會變革,總有一些人抱殘守缺。也許這種人主觀上是善意的,客觀上卻是有害的。譬如近代以來,西方列強以其堅船利炮開啟了中國國門,有些開明之士就主張學習西方文明,所謂以夷之長制夷之短。但那時就有了夷夏之辯,認為只有華夏大帝國才是正統的,總擔心學了洋人就變成洋人了。回過頭我們看現在,所謂資社之爭,同一百多年前的夷夏之辯如出一轍,一脈相承。夷夏之辯早已成為歷史笑柄,只是我們為這個笑柄付出的代價太大了。那麼我們為何不以史為鑑,反而硬要為歷史留下新的笑柄呢?」
關隱達說到「笑柄」二字,臉上也有了笑意。但他心裡卻在仔細把握自己的笑。他想這會兒臉上的笑應是善意的笑,徵求意見的笑,而不是一種自命高明的嘲笑。他認為一位成熟的領導,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嘲笑下級。他回首四顧,感覺同志們的臉上都有了笑容在響應他了,又說道:「有些同志聽了這些話也許感情上受不了。是啊,我作為共產黨員,站在一個共產主義者的立場上講話,為什麼反而成了封建主義?同志們,我不強調我的觀點都是正確的。理論問題我們可以再討論,但現實問題就容不得我們再爭來爭去了。如果有些同志硬要問我,我們鼓勵和支援發展個體私營經濟,會產生一個什麼樣的階級?我不是理論家,無法從理論上說服大家。但我想,至少可以叫他們為生產階級。他們在生產啊同志們!他們在創造物質財富啊同志們!」
關隱達正聲情並茂,滔滔不絕,卻見國稅局局長老劉在會議室門口探頭探腦。他猛然想起地區國稅局姚局長來了,老劉今天請假沒參加會議,專門陪他們地區的頂頭上司。關隱達答應過老劉,同王永坦一道陪他們姚局長吃晚飯。讓姚局長等著也不像話,關隱達便三兩句說完了散會。
老劉見關隱達和王永坦出來了,笑吟吟迎上來握手,連說對不起,讓關書記和王縣長會都開不安寧。關隱達笑道:「百姓都說,財政爹,稅務娘,得罪一家就斷糧。我們不敢怠慢啊。」
王永坦也笑了起來,說:「是啊,得罪不起啊。」
幾個人說笑著下樓來,分坐兩輛轎車去了黎南賓館。在賓館前下了車,關隱達遠遠地就見周述站在那裡打手機。他有意裝著沒看見的樣子,繼續同王永坦說著話。
周述卻立即對著手機說了再見,笑笑呵呵地伸出雙手朝關隱達他們迎了過來。關隱達猛然抬頭,說:「哦哦,是周大記者!什麼時候來的?」
周述便說:「今天上午到的。這次是專門為貴縣稅務部門來打工的。」
關隱達也不停下來,頭也不朝周述偏一下,只邊走邊說:「哪裡哪裡。你周大記者都說打工了,我們這些人幹什麼去?」
周述便一路跟著,說:「真的是為貴縣稅務部門打工哩。你們縣納稅大戶陳大友的事蹟很感人,稅務部門要我寫個專訪。我採訪了一個下午,內容還很豐富。」
關隱達一聽是來採訪陳大友的,心裡自然不舒服了。這事是不是王永坦安排的呢?他心存疑惑,就故意目視前方,不去望王永坦。但他突然不說話了,氣氛自然就不隨便了。周述以為自己哪句話不得體,臉不由得紅了。
王永坦大概感覺到了什麼,就問周述:「是稅務部門向您推薦的典型吧?」
關隱達一聽這話,就明白王永坦看出他的心跡了,這是在有意洗刷自己。
周述忙說:「是的是的。你們國稅局劉局長專門同我聯絡的,還派人寫了個事跡材料給我參考。」周述說罷,目光就在關隱達和王永坦的臉上睃來睃去。
剛才老劉同別人打了幾句招呼,稍後了幾步。這會兒趕了上來,正好聽見周述的話,忙說:「是的是的。這事我們還沒有向縣委彙報。現在我們縣裡個體工商業者的稅收是個問題,需要樹立正面典型,促一促。陳大友最近一次性主動繳稅八萬八,這在我們縣是從未有過的事。」
關隱達心想,縣裡誰都知道,幾個月前他下令逮捕陳大友,人沒抓成,陳大友老孃還天天在他家門口蹲著,弄得他很沒有面子。這事老劉不會不知道。那麼老劉還請周述來宣傳陳大友,這就不太尋常。
關隱達明白眼前這幾個人此刻都在注意他的態度,就說:「要堅持兩手抓,正面的典型要宣傳,反面的典型要打擊。反面的成了正面的也可以宣傳,正面的成了反面的同樣要打擊。這應該像對待任何人和事一樣,功過分明。」
關隱達這話看似套話,其實透露的就是他的心跡。他知道陳大友的問題,不是主動繳個八萬來塊錢的稅款就可以了事的。但現在不妨糊塗一下,讓他們宣傳他去。
快到餐廳了,見周述還側著身子跟在後邊,關隱達就說:「周述同我們一塊吃飯吧。」
周述還未答話,老劉忙說:「是的,我們是這麼安排的,在一塊兒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