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空闊的副駕駛,因為兩個人的存在而顯得逼仄狹窄。
室外的雨淅瀝落下,燥熱的暑夏天,停止啟動的車廂內很快變得悶熱。眼淚和汗水混成一片,懷念啜泣著,臉上印著斑駁淚痕。
段淮岸用指腹溫柔地擦拭,邊擦邊說:「我很討厭做非要放棄一個選項的選擇題,所以一直以來,我給你的選擇題,都是沒有餘地的。」
她垂著眼落淚,當然也沒有看到他猩紅的眼尾裡泛著的淚光。
「如果非要在出國和你之間選一個,我一定會選擇你。」段淮岸低頭去尋她的視線,可她已經不願意看他,死死地閉上了眼。
「但我不會。」懷念遽然睜開眼,溼漉的眼蒙著一層霧氣,像是數九寒冬天滲入人骨髓裡的寒氣,「如果在前程和你之間做選擇,我不會選擇你。」
懷念的語氣很輕很輕,一字一句砸落在他心裡,如同巨石般,將他的心砸的千瘡百孔。
段淮岸看著她的眼神,桀驁又冷峻,然而在聽到她的話之後,統統消失不見。
只剩下受傷。
他盯著她,想要從她臉上找到哪怕一絲的說謊的痕跡。
可是沒有。
她說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會放棄他。
段淮岸突然洩氣了,他沉默地回到了原位,將整個人都埋在暗影裡。
在她開口之前,他有很多話想說的。
我真的很喜歡你,懷念。
我沒辦法過沒有你的生活。
我是真的,沒有你就不能活。
你能不能像我選擇你一樣,堅定的選擇我?
沒有了。
他說不出口了。
在她放棄他的時候,他的喜歡變得毫無意義。
「為什麼?」他嗓音很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事到如今,他只能問一句為什麼。
懷念眼裡的淚和室外的雨一樣淅瀝落下,她用手背囫圇地擦了擦,語氣依然溫和從容,「段淮岸,我們分手吧。」
「不可能。」他沒有任何猶豫,「我不同意。」
「我絕對不會和你分手。」
「懷念——」
「我好累。」懷念推開車門,她吸了吸鼻子,語氣低沉,帶著倦怠,「我真的很累,要在家裡裝和你不熟,要躲著人跑去你房間。還要擔心自己哪兒做不好惹你不開心了,又得哄你。學校有那麼多事,你一句想我,我就得和你見面。」
懷念胸腔起伏,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你也很累吧,每天擔驚受怕我身邊又出現了哪個男的,那個男的是不是喜歡我,我會不會喜歡他?」
「真的。」懷念走下車,背對著他,聲音和涼風一同侵入車廂,「我真得很累。」
她下了車,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跑去。
身後也響起了車門開啟的聲音,還有他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懷念推開了家門,整個人撞入一個寬厚的懷裡。
她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低著頭:「對不起。」
頭頂傳來段屹行的聲音:「沒關係,走路小心點。」他視線穿過懷念,落在站在大門出,急促喘氣的段淮岸身上,雨水澆出滿身狼狽,不復往日的高傲,雙眼紅得滴血,灼灼地盯著懷念。
懷念繞過段屹行,悶頭往裡走。
段淮岸還要往前追,卻被段屹行攔住了。
段淮岸急切:「爸,你鬆手。」
段屹行淡聲:「該鬆手的人,是你。」
話音落下,懷念步伐一滯,她聽到身後的段淮岸啞聲說:「爸我求你了,我真的有話要和懷念說。」
「她不想聽。」段屹行說,「淮岸,你要學會尊重她。」
「……」
懷念眼裡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滂沱落下。
她提步,快速跑回屋。
門合上。
室內室外落於無垠黑夜裡。
她蹲坐在門後,將所有情緒都置於黑暗裡。
天空好像破了個窟窿,雨一直下。
等到第二天,卻照樣放晴,空氣裡是揮之不去的燥熱,蟬鳴聲沸騰,樹葉上尋不到一絲朝露,昨夜的雨像是一場夢。
懷念出門的時候,餘光瞥到二樓陽臺處站了個人。
她沒回頭,沒去看他。
下午回來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他只站在陽臺,遙遙地看著她,沒有下樓找她。
懷念回到房間,看到手機裡躺著的未讀訊息。
段淮岸:【寶寶,是我錯了,我不應該讓你和我出國的。】
段淮岸:【我沒想過把你綁在我身邊。】
段淮岸:【我再也不吃醋了,真的,我保證。】
段淮岸:【我也不勉強你了,你以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要是不想和我見面,我就不強迫你來見我。】
段淮岸:【你別不理我啊寶寶。】
段淮岸:【你回頭看看我,好嗎?】
懷念沒有回他訊息。
接連幾天,她都早出晚歸。
但不管什麼時候,她都能在二樓陽臺捕捉到熟悉的身影。
直到科目二考完試這天。
懷念出了考場。
考場外停了輛黑色加長款的轎車,恢弘氣派。
後座車門開啟,陽光刺眼,下來的人,是段屹行。
懷念忐忑不安,「段叔叔。」
段淮岸的眉眼更像程松月。
段屹行的五官給人的感覺是溫柔從容的,散發著平易近人的氣場,懷念接觸到的從來都是私底下與程松月相伴的段屹行,只覺得段叔叔很溫柔很體貼。段淮岸一點兒都不像他。
段屹行聲音低沉,放低姿態地問她:「方便聊聊嗎?關於你和淮岸的事。」
「……」
懷念默了默,目光瞥向他身後的車,「他在裡面嗎?」
「不在。」段屹行說,「你小男朋友的狀態不太好,所以我來和你聊聊。」
聽到這個稱呼,懷念臉頰微燙,她不甚自在地別過臉,「嗯。」
懷念坐上了段屹行的車。
她不知道這輛車駛去哪裡,也不知道段屹行到底要和她談什麼。是問她怎麼會和段淮岸談戀愛?還是像傳統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問她到底是以什麼目的接近段淮岸的?如果劇情再老套一些,他是不是還會甩給她一張支票?
內心始終惶惶,即便腦海裡竄出許多亂七八糟的想法,到頭來還是被緊張的情緒涵蓋所有。
上車後,段屹行只說了一句話。
「去個地方,等到了地方,我們再談。」
思及此,懷念偏頭看向車窗外。
一路駛過的街景很陌生,不知不覺間,車子停在一個公交站牌附近。
段屹行問她:「對這裡有印象嗎?」
懷念搖頭。
段屹行說:「沒事,沒有印象也沒關係。」
懷念更莫名了。
不待她深想,段屹行話鋒一轉,步入主題:「你和淮岸在一起,三年了?」
「……」懷念抿了抿唇,「嗯。」
「真沒想到他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談了這麼久的戀愛。」段屹行的語氣聽不出好壞,他唇角掛著淡淡的笑,「其實我今天想和你談的事是,你知道他打算出國留學嗎?」
「知道。」
「我清楚他的職業規劃,所以我建議他出國留學,而且我也給他找了業界最好的公司,到時候他也能去那家公司學習技術。」段屹行說,「我能感覺得到,他是想出國的。」
懷念說:「我也希望他能出國。」
段屹行:「那你呢?」
懷念懵了一瞬:「什麼?」
段屹行說:「淮岸和我說過,他了解過你們專業的聯合培養計劃。我原本想說,錢的問題你不必擔憂,但是他說,你們學校會提供全額資助,錢的事不需要我們擔憂。」
懷念大概知曉段屹行的來意。
為了勸說她和段淮岸一同出國。
但隨之段屹行說:「淮岸一直沒給我準確的答覆,我想,是因為你不願意出國。但我不是來質問你,為什麼不願意出國。」
停了兩三秒。
段屹行問她:「淮岸是不是哪兒做錯了,讓你和他提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