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第二天晚上她依然註定失落。
回家途中江鷺的心情便已低沉,等送她到樓下,準備分開的時候,宋魁更是隻字未提送花的事。昨天關於此的對話好像投入湖中便沉隱的石子,沒有泛起絲毫漣漪、驚出響動,以他那毫無知覺般的木訥,似乎也已經將這茬徹底拋之於腦後了。
消沉和低落固結成了芥蒂,可她旋即又陷入自我懷疑,為這樣一樁小事耿耿於懷,是否顯得自己太計較?她又該怎麼提起,才不至於矯情或苛責?
她又不是沒有暗示過。迂迴婉轉的也好,試探著的也好,甚至都明顯到那個地步了,以他的體悟力,她不相信他不能理解。或許他是未當回事,更或許是根本不能察覺這其中的意義。念及他平時對她言語的重視,這樣的遺漏更不似有意忽視。那麼唯一的解釋只能是,在他那條理分明的實用主義世界裡,送花應當是被無情地被打入了全無價值的冗餘儀式。
倘若是這個緣故,那她再有任何情緒也是白搭,跟一個骨子裡就沒有浪漫血液的人,為此置氣也改變不了什麼。
只好暫時把這標記為「缺點」,和他的倔脾氣、不解風情等等小毛病,被默默記錄在她的小本本上。
江鷺有時會納悶,以一個法學高材生的智商、情商與心思縝密程度來說,揣摩出她這點小心思應當不在話下。但他有時候彷彿能洞察一切,有時候又會忽然像啞火的炮仗,幼稚的孩童,變得笨笨憨憨的,遲鈍到不行。
大概是這個綽號起得不好,嘴上叫他笨熊,誰能想到真的成了只笨熊。
「那我回去了。」她今天說話也懨懨的,沒什麼精神。
宋魁拍拍她腦袋:「最近累壞了吧,早點睡。」
江鷺很想告訴他累才不是主要原因,但最終也沒開口。
兩人今天分開的早,宋魁送她回來這會兒才晚上八點多,街坊鄰居還有進進出出的。江鷺跟他道了晚安,轉身剛要進樓,迎面碰上正要出門去遛彎的樓上肖阿姨。
便打了聲招呼:「阿姨好。」
「誒,鷺鷺回來了啊。」肖阿姨熱情地跟她問候,打眼看到站在她背後,穿一身黑跟個保鏢似的宋魁,尤其是瞟見他臉上的疤,腳步便發了黏,眼神也有點警惕,彷彿以為江鷺是在和社會人員談戀愛,不肯相信似的,小聲問:「這是……」
如果是兩天前,江鷺可能會大大方方地承認,是準男朋友。但今天,心裡本來憋著一股子怨氣,沒地兒抒發,就想任性氣氣他。
於是答:「嗯……朋友。」
宋魁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個事,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實在是有些振聾發聵,震得他腦瓜子嗡嗡的。
他還在戒菸期,理論上來說正是接受嚴格考核的時候,現在這架勢是什麼情況?不會是因為他這些天哪兒沒做好、沒做對,又準備把他劃入淘汰佇列了吧?宋魁都怕了,胸膛跟被鉛錘撞了一下似的又悶又緊,想喊住她問,但她已經招招手,上樓去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江鷺的思緒還纏連在那束不曾出現的「花」上。
宋魁以前分析她的性格,說她是個情感過分細膩、敏感,常常受到外界影響,也太容易被周遭的人與事物牽動情緒的人。現在回想,這番剖析確實貼切。張蕊收到花這件事,可能在別人眼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羨慕一下就過去了。可於她而言卻是一點點轉入猜忌內耗的深巷和迷宮,愈陷愈深。
現在跳出其中、俯視自己,她才深覺過分細膩也是她的缺點。不該拿旁人為尺度去要求他,更不該僅僅因為缺少了浪漫這一項就對他其他方面的付出和投入視而不見。
僅是金錢角度而言,粗略一算,第一次見面的那頓飯就花了大概五六百,送她的羽絨服將近兩千,買了好幾回甜品,之後無論見面、吃飯、飲料、還是看電影,他從來不讓她付一分錢,平均下來一天都得一兩百,還不算買些零零碎碎小玩意兒的花銷。這才多長時間,他或許已經開銷近萬了。
江鷺嚇了一跳,這樣的花銷,沒理由指責他的。再要求他送花,更是尤其顯得過分。
她忽而又從怨念變成內疚,剛好宋魁微信也來了。
「剛才怎麼了,生我氣了?」
他應該剛剛到家,大抵因為她那句氣話又在自我懷疑。
江鷺覺得自己有時真是挺不可理喻的,忙打字給他解釋:「沒有啦,我最近累暈了,剛才腦袋短路嘴瓢,不是那樣想的,你別誤會。」
宋魁卻並沒有被這種單薄的解釋安撫到,回她:「那不短路的話,準備怎麼說?」
江鷺癟癟嘴,不找他茬就罷了,還給她挖坑,她才不跳呢:「你猜,猜對了就告訴你。」
「男朋友。」
哼,想得美,「不對。」
他回覆個悲傷黃豆表情。
「權責對等,要想行使權利,不得先負責任嗎?」
「明白。」
又是那個圓頭圓腦的小警察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