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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侍讀不是侍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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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北和蘇小京戰戰兢兢站在院子裡,偷眼看向臺階上方。

廳堂裡,首座位置的太師椅上,大喇喇坐著個錦衣少年,黑著臉盯著大門方向,正是白龍魚服的太子朱賀霖。

小內侍富寶站在他身邊,低聲勸:「小爺,這都等了一個多時辰了,蘇大人想是公事繁忙晚歸,不如咱們先回去,下次打探清楚,等他在家再來?」

朱賀霖惱道:「小爺我都來三次了,他次次不在家!什麼公事能忙到不著家,閣老也不見似他這般日理萬機!我今日命人去大理寺打聽過,申時散值,如今都入夜了,還不回來。」

他揚聲問階下站的小廝:「說!你家主人這會子究竟在做什麼?」

兩個小廝哪裡知道主人的行蹤,只道近期都在官衙裡忙案子,中午不回家,晚上也在外頭用膳,多數亥時前能回來,偶爾夜不歸宿,便會有個青衣小帽的番子來與他們遞信兒,說不必候門了。

此番在太子的逼問下,兩人大氣不敢出,囁嚅著說了。

「青衣小帽的番子?」朱賀霖琢磨,「多是錦衣衛和東廠的差役做這打扮,東廠如今形同虛設,那便是錦衣衛了。」

富寶提醒他:「蘇大人辦的差事,可不就與錦衣衛有關。」

「再怎樣,夜裡還能睡在北鎮撫司不成?」朱賀霖拍案而起,震得桌面那包「帶骨鮑螺」一跳。

這「帶骨鮑螺」,用牛乳和蔗漿霜烤制而成,形似鮑魚,外表酥脆、內裡柔滑,是宮中新來的蘇州廚子的拿手甜點。他出宮前特意帶上一包新出爐的,想給蘇晏嚐個鮮,誰料又沒遇上。滿心期待付諸東流,太子心裡又是委屈又是氣惱,這才朝下人發作起來。

蘇小京嚇得要命,唯恐太子要問罪他家主人,急忙說道:「小爺息怒!小的雖不知大人去向,卻無意中聽馬車伕說過,每次候著大人時,都在靜巷口喝豆花。」

蘇小北的手在身後用力扯他外衣,卻沒攔住這句嘴快,只得暗中瞪他一眼,做口型道:閉嘴!打死你!

蘇小京脖子一縮,像個受凍的鵪鶉,只瑟瑟發抖,不再說話。

朱賀霖問富寶:「靜巷在何處?」

富寶想了想,說:「好像是在小時雍坊。」

朱賀霖當即起身,將那包「帶骨鮑螺」揣進袖中,「走,去看看。」

「小爺,宮門要下鑰了,要不咱們明日——」

「明日復明日,小爺我可蹉跎不得!」

兩人出了蘇晏的家門,登上馬車,催鞭飛馳而去。

蘇小北關好門,回頭就扇了蘇小京一腦門,兀自不解氣,又操起門後的掃帚抽他。蘇小京被打得嗷嗷叫,連連求饒:「北哥我不敢了,我也是擔心小爺怪罪大人……」

「打的就是你這個惹事精!」蘇小北抽到胳膊酸,停手喘氣,「脖子上那玩意兒叫腦子,你要是長了沒用,拿來給我涮火鍋!」

蘇小京委屈道:「我腦子不能吃!你別是逃荒時人肉吃上癮了吧?」

蘇小北恨不得用斧頭給他開開竅:「你好好想想,蘇大人近來天天散了值都要去靜巷,有時夜不歸宿,回府時還沐浴過、換了新衣裳,為什麼?不是有了倚門的相好,便是養了勾魂的外宅,不欲叫人知曉。你咋咋呼呼捅到小爺跟前,萬一小爺趕去撞個正著,那才令大人難堪!」

蘇小京傻眼:「小爺……還管人養不養外宅?這朝中這麼多官員,他管得過來嗎?」

蘇小北道:「咱們大人和其他官員不同,東宮的榮寵是獨一份,約束自然也是獨一份。只求大人今日別留宿,否則小爺闖進去,發作起來,要處置那浪蹄子,可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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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此刻正在浪蹄子千戶的閨房內,埋首案牘,運筆如飛。

只要報出某衛所某千戶、百戶的名字,沈柒略一思索,張口便能說出此人是何時任職、手上經辦過某某要案、行事作風如何、有什麼特點和癖好。

末了再綜合點評一句:「是個人才,除了生得醜,無甚大毛病」「難堪大任,做筷子勉強用,做椽子要塌房」「可用,但要看緊點,以防尾大不掉」「廢物點心,不如回家種紅薯」云云。

如果是鎮撫使、僉事、同知等官階較高的,他的點評更加詳細,基本將馮去惡親手提拔的幾名心腹官員貶得一文不值。

蘇晏失笑:「也沒那麼糟糕吧,至少能辦事,否則這幾年來錦衣衛如何順利運轉?」

沈柒冷哼:「邊吃邊幹,幹得再多有何用?留下他們,還不如把門口獅子換成貔貅。」

徹底換血,這也是蘇晏的想法。這幾名同知和僉事畢竟與馮去惡勾結太深,業務再能幹也不能留著,按後世的話說,就是「政治立場不正確,思想意識有問題」。

他大筆一揮,在這些名字後面寫上主理官的批註:「其心不正,其性不純,均為馮黨。」

蘇晏忽然想到什麼,又轉頭哂笑:「說來,沈千戶難道不是馮黨?不都說知遇之恩,湧泉相報麼?」

這話調侃成分居多,沈柒卻一本正經答:「大人謬矣,卑職實乃蘇黨,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蘇晏忍不住臉熱,拿手上的毛筆丟他腦袋。

沈柒趴在床沿,躲不開,也不想躲,筆毫啪嘰戳在腦門上,一大團墨黑。筆桿掉下來,擦過鼻樑、臉頰,又是點點黑斑,整張臉跟個花狸貓似的。

蘇晏笑得要打跌。沈柒臉色越冷,他笑得越歡。

好容易止住笑,他用汗巾沾了熱水,半蹲在床前給沈柒擦臉。

沈柒趁他的臉靠近,要湊過去偷香。蘇晏將汗巾往他臉上一蓋:「你這麼能,自己擦吧!」

掏出新買的西洋琺琅懷錶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夜裡九點出頭,蘇晏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紙張,裝入匣子,說:「我該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沈柒正把溼汗巾搭在肩頭,自力更生地蹭著臉,聞言勸道:「今夜就歇下來吧,我這裡離大理寺官署近,省得你來回奔波。」

蘇晏搖頭:「這些日子,我一散值就來叨擾,影響你休息,不利傷勢癒合。不過好在名單裡這些人員,也排查得七七八八,刑獄卷宗也理順了,估計再有七八日,便能全部梳理完畢,擬奏成書,上報給皇爺定奪。」

沈柒眼底寒意一閃:「這是在說,沒了我的用處,日後便不來了?蘇大人這是打算鳥盡弓藏?」

蘇晏扶額:「又來了!都說了是兄弟,我又怎會如此勢利,只是想讓你安心養傷。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才躺了大半個月,還早著呢。」

沈柒不答腔,只管嗬嗬冷笑。

蘇晏自從見了他受刑後的傷口,對他的容忍度不覺比之前高了許多,耐心哄道:「七郎,你講點道理。我事務繁忙,確實無法十二時辰留在這裡陪你。你臥床期間,我會盡量多抽空前來探望,待你傷愈,我便去皇上面前為你請功。」

沈柒裝了快一個月的弱勢,因為違背本性,裝得格外辛苦,這會兒妖性發作,很想興風作浪一番,只可惜眼下還力不從心。

他的背傷只堪堪黏合,表面覆蓋著一層凹凸不平的血痂,下方的筋肉日日夜夜都在扭曲地生長,無時無刻不在抽痛。唯有見到蘇晏,這股疼痛才會被更強烈的渴念沖淡,唯有蘇晏睡在身邊的一兩夜,他才能安然入眠。

如今只要一想到,這種受制於人的日子還要再持續兩個月,他日漸累積的滿腔戾氣便要發狂。

眼睜睜看著蘇晏離開,沈柒眼中的陰厲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曲指如爪,用新生出的指甲一下一下撕抓身下的床榻,臥單盡裂。

那廂,蘇晏剛出了沈府大門,便與走下馬車的太子殿下迎面遇上。

朱賀霖一抬眼,先是怔忡,繼而眼眶微紅,強忍怒氣大步走過來,沉聲問:「這是誰家宅院?你在這裡作甚?」

蘇晏在沈柒家門口見到太子,想起兩人半個多月未見面,自己身為太子侍讀,這都多久沒去東宮問安了,難免有些心虛,訕訕道:「這是……我一個兄弟的宅邸。他因救我受了重傷,我有空便來探望探望。」

朱賀霖在心底盤計著,怒火漸漸藏斂於胸,咧嘴一笑:「莫非是你在‘十二陳’中提到的千戶沈柒?不但為了他獨列一罪,還在朝會上當眾為他表功,你這兄弟當得,真是有情有義,兩肋插刀!既然是李太傅親口稱讚的義士,小爺我就更應該見一見了,還要當面褒獎他的義舉哩。」

太子尚且年少的面容,不知何時竟有了一絲屬於成熟男人的韻味,讓蘇晏莫名生出對方一夜長大的錯覺,連帶兩人間毫無壓力的親近感,也彷彿有些生分了起來。

朱賀霖不察,嘴角仍帶著笑意,硬拉著他進了門。

沈府家丁雖奉命讓蘇晏隨意出入,但對於另一位陌生的不速之客,警惕心卻很強,上前盤問攔阻。

蘇晏見太子劍眉揚起,是要發火的前兆,當即作勢喝道:「太子面前,誰敢無禮,還不速速稟報沈千戶!即便他傷重臥床起不了身,也得將府內上上下下喊出來接駕。」

他有意將聲勢做大,好驚動沈柒,早做心理準備,以免猝然面對儲君,失禮受罰。

朱賀霖私下出宮,不願弄得人盡皆知,一時有些騎虎難下。他看出蘇晏護著這個所謂的兄弟,心底酸澀難當,對慌忙迎上來的沈府管家說道:「不必迎駕。孤來看望有功之臣,順道而已,不會久留。」管家恭敬又忐忑地在前方掌燈引路,朱賀霖緊握著蘇晏的手腕,穿過兩進院子,也不在第三進的主廳落座,直接闖入主人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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