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再世權臣》小說信息

第五十二章 侍讀不是侍寢(第2頁,共2頁)

字體:

「既然他重傷起不得身,那就躺著吧,孤進屋去看他。」朱賀霖伸手就要推臥房的門。

蘇晏一急,再次伸手阻攔。

朱賀霖定定看他,看得蘇晏心底亂跳,暗道這小鬼今日怎麼有些古怪,說是鬧脾氣吧,又不像往常一般大喊大叫,但要說真心來探病……在十分鐘前,他能想得起沈柒是誰?

這副模樣,不像探病,倒像打著和談的旗號來刺探軍情。

他不解又無奈,只好勸道:「小爺,沈柒久傷未愈,屋內難免渾濁,過了病氣不好。再說,儲君進臣子的臥房,這也於禮不合。」

朱賀霖見狀,抽了抽嘴角,卻沒有發怒,帶著輕微鼻音開口:「你一介文弱之身,每夜床前照顧,怎不怕過了病氣?我進他臥房於禮不合,你夜不歸宿住在人家屋裡,於禮就合了?」

蘇晏無言以對。但眨眼後他又給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說辭:「沈柒與我是過命的兄弟,我承他救命之情,病中多照顧一些也是應當的。至於一兩次留宿沈府……」

住在客房倒還說得過去,可他是和人同床而眠,怎麼看都有些過於親暱,蘇晏自己也覺得說不過去,微垂下頭:「以後我還是早點回家吧。」

朱賀霖依然握著他的腕子,說道:「」

房門驀地拉開,沈柒穿了一身深色貼裡,臉色有些蒼白地站在兩人面前,眼神極短暫而又極尖銳地看了一眼太子,便要下跪行禮。

蘇晏嗅到濃郁的藥味,忙不迭地托架住他的胳膊:「可不能亂動!你傷口剛結痂,萬一崩裂,雪上加霜更難將養!」

「不必行禮,起身。」

太子此刻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沈柒扶著蘇晏站直,恭敬地道:「太子殿下駕臨鄙宅,臣因傷在身,倉促未能遠迎,失禮了。不知殿下冒夜而來,有何指教?」

朱賀霖身量尚未長成,比沈柒矮了一個頭,不得不視線微仰,仔細打量他的面容體態,隱隱感受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威脅。尤其是觸到對方的眼神——馴順的表象下,似乎潛藏著一股野獸般的攫掠本性,讓他心生不喜。

「今日孤前來,一是替父皇來探望受傷的功臣,彰顯聖德。二是來看看,李太傅口中的‘義士’,究竟什麼模樣。」太子用高高在上的倨傲語氣說,「這第三嘛。」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伸手將蘇晏拽過來,方才繼續道:「清河升任大理寺少卿,但太子侍讀的頭銜仍在,依然是孤的人。日後除了大理寺當值,還須侍奉東宮,就不在此耽誤時間了。你若需要人近身伺候,孤賜你童子十人、侍女十人,明天遣內侍送到你府上——還不謝恩?」

沈柒暗中咬牙,低頭道:「謝殿下賞賜。」

太子嘴角泛起笑意:「這是你應得的。至於不應得,多想無益,還是儘快養好傷,繼續為君效命、為國盡忠吧。」

言罷,他拉著蘇晏,昂首闊步地走了。

沈柒站在房門內,簷下燈光斜斜照來,將他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而他的目光也在這明與暗的交界處,久久地殘燒著。

朱賀霖走得又急又快,將蘇晏拽了一路,最後拽上了停駐在沈府大門外的馬車。

蘇晏揉著生疼的手腕,皺眉剛要開口,朱賀霖從袖中摸出那包「帶骨鮑螺」,拈了一粒塞進他張開的雙唇間。

「我從宮裡特地給你帶的點心。」朱賀霖笑嘻嘻地說,見他沒反應,又催促,「嚐嚐看,好不好吃,嚐嚐看嘛!」

蘇晏下意識地嚼了兩口,外酥裡滑,香甜濃醇,口感頗似前世愛吃的泡芙,有些懷念。

朱賀霖看他愛吃,又餵了一粒,往自己嘴裡也塞了一粒。

蘇晏看他喜滋滋的神情,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單純赤忱的小鬼,想起方才的情景,不禁有些做夢似的恍惚,問道:「小爺今日怎麼出宮來了?」

「來看你唄。來了三次,次次不見人,這才窩火,親自出手把你逮回來。」馬車轔轔地行駛,朱賀霖擠到對面,與他親親熱熱地並肩而坐,帶著委屈抱怨道,「自從東苑回宮,整整二十二天不見啦,你想不想我?」

蘇晏失笑。閒下來時當然會想起這小鬼,猜測他此刻在做什麼,今日窗課有沒有完成,小考結果如何,會受到皇帝的獎賞還是責備。還想著等手上差事忙完,得空就去東宮,帶些市集上買的新奇玩意兒,讓他高興高興。

然而這些日子忙得腳不點地,幾乎是廢寢忘食,別說去東宮,連待在自家的時間都很少,在沈柒府上留宿的那兩夜,也是因為太過疲累伏案睡著,醒來後發現外袍已除,躺在沈柒身旁,便也就這麼接著睡過去了。

「想不想我,快說!」朱賀霖齜牙做了威脅的表情,似乎得不到滿意答案,下一刻就要撲過來撓他癢癢。

蘇晏笑:「想想想。」

「哼,敷衍。」太子不滿地說道,拍了拍手指間的甜點渣子,隨後將剩下的大半包揣進蘇晏的衣襟,「宮門下鑰,我回不去了,怎麼辦?」

「叫守門的禁軍給小爺開門?」

「不要,他們會找父皇打小報告。」

「那你待如何?」

「我今夜就宿在你府上,明早開宮門再回去。」

「可使不得!太子徹夜不回東宮,被皇上知道,不僅你捱罵,我更完蛋。」

「你還是不是本太子的侍讀?連這點小事都不願替小爺分憂!」朱賀霖氣乎乎地用指尖戳他胸口,「別推搪,小爺說要留宿,就要留宿,把你的床分一半——不,分三分之二給小爺睡!」

「我的職責是侍讀,又不是侍寢!」蘇晏脫口說完,恨不得把舌頭吞了。

「侍——那個什麼?你剛說侍什麼?」

「沒什麼!」

「分明有什麼,小爺我聽見了!你再說一遍!」

「……滾蛋!」

「膽大包天的東西,敢罵小爺!」朱賀霖傾身過來,毫不留情地掐他腰間癢肉。

蘇晏一邊扭身掙扎,一邊往座位下滑去。馬車猛地一剎,他的前額重重撞在太子肩頭,嗷的一聲,眼冒金星。

朱賀霖趕緊把他拉起來檢視額頭,揚聲罵車伕:「怎麼駕的車!不要你的狗命了?」

車廂外,傳來車伕告罪的聲音:「小爺息怒,是五城兵馬司的人馬,把我們的馬車圍了,說要抓刺客。」

-

吳名趕在內城門關閉之前逃了進來。

可供出城的八道外城門緊閉如蚌,整個外城被一隊隊官兵耙了個遍,不僅道路戒嚴,在市井間畫影圖形,張榜懸賞,還逐家逐戶搜查,尋找刺客的蛛絲馬跡。

外城住的全是平民百姓,官兵搜查起來毫無阻礙,效率很高。

吳名暫時出不了城,只得先進入京師內城。

內城比外城面積大了四倍不止,坊巷縱橫,房舍林立,想要一坊一坊搜查徹底,是個極為耗時費力的大工程。更兼遍佈許多達官貴人的府邸,園林幽深,適合藏身。吳名打算就在內城躲一陣子,等搜查的勢頭弱了,再做打算。

夜色中的漆黑身影,於屋脊之間一閃而沒,像只投林梟鳥,飛入一座格外宏闊的高牆大院。

正門上的匾額黑底鎏金,刻著「豫王府」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臨近後園的一處廂房前,西燕正手持燭火,對著廊下的海棠長吁短嘆。時值五月盡,海棠花期已入尾聲,凋零花瓣勾起他同病相憐之意,夜不能寐。

他奉命來獻唱,好不容易以歌喉打動主人家,獲准暫留王府,鎮日里盼望豫王來聽他彈琴唱戲,可整整三天,連豫王的一片衣角都沒見著。

王爺這是何意?是他什麼地方有失規矩,見罪了貴人?西燕惴惴不安,卻又不敢主動謁見,鼓起勇氣問了王府下人,被不冷不熱地回了句「等著吧,王爺想見你,自會命人來傳喚」,他只好繼續空等。

「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西燕化了女妝,披上戲裝,在廊下咿咿呀呀地唱起來,心底期盼能有機會被王爺聽見,想起府裡還有他這麼個如花美人。

吳名此刻正在屋簷上踏瓦而行,被他「呀——」的一聲尖細高腔,驚得腳底險些打滑,踩落了半片琉璃瓦。

西燕猛地仰頭看屋頂,顫聲問:「什麼人?」

吳名低頭,猝然見一張紅紅白白的鉛粉臉,穿著身不男不女的長褙子,皺眉反問:「什麼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