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年人傻了。
點開那人的資料卡,頭像是一個校服女生的模糊背影,女生似是扎著馬尾辮,身著全國大眾款的藍白配色校服。
微信名是:x。簡單的一個英文字母。
點進朋友圈,內容還不對非好友開放。
沈瑜年很奇怪,她明明已經換了手機卡,也重新註冊了各種社交賬號,為什麼還是有人能找到趙栩。
思來想去,對方大概是利用了開戶之類的非法手段,竊取了她現下的個人資訊,包括現在使用的電話號碼等。
家庭住址、身份證號生活的方方面面,可能都盡在對方的掌握之中。
也就是說……她忽覺背後寒涼,四周環視,確定暫時沒什麼異常之後,直接閉眼衝刺到地鐵站。
地鐵裡有乘務人員,且接近九點的地鐵站里人不算少,她高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一點。
沈瑜年刻意用餘光掃視著身後,不過人來人往,一時也無法確定哪位是可疑人員,直到站臺,身旁盡是行人,她才完全放下心來。
兩分鐘後,地鐵來了。
沈瑜年安心地乘上地鐵,扶好欄杆後,趁著停站的空檔轉過身來,恰好與站在地鐵外的男生對視。
男生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和藏藍色牛仔褲,面上帶著黑色口罩,周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駭人氣場。
一雙鷹隼般的墨色眸子,盯得沈瑜年心裡發慌。
沈瑜年想即刻衝下去,拽著他的領子問:
「看什麼看!」
不過她剛上前一步,地鐵關門的提示鈴就響起了,她只能狠狠地回瞪著對方,直至地鐵徹底關門,高速駛離此站。
沈瑜年急促呼吸著,旁邊的人紛紛投來關切的目光,她禮貌致謝後,在心裡覆盤:
什麼情況啊?
沈瑜年初步判斷,這個人既然說出「回學校」的話,極有可能是趙栩以前的同學。但假設此人是要在她去四中的途中攔截她,也不是沒有可能……
看來她這兩天上學要小心著點。
至於什麼週三不周三的,她懶得赴約,如果乖乖去了,才是正中對方下懷。
……
週日早上,高一六班開展了社會實踐活動。按照慣例,社會實踐要修夠5分,一張有公章的表算一分,也就是說要進行5次活動。
班裡的學生家長給聯絡了此次實踐,沈白曜起初不太想來,畢竟會耽誤她寶貴的週末睡眠時間,大不了寒假多找幾個。
但是在群裡已經接龍接到了30多個人時,她不要再置身事外,再者她的好朋友「趙栩」也會去,所以她咬咬牙報上名了!
本次實踐的場地,在離學校不過幾百米的海邊。實踐內容是在近海棧道上撿垃圾。
說是撿垃圾,其實根本沒什麼雜物可撿,只是找個簡單點的內容拿學分罷了。
約定集合的時間是早晨九點半,沈白曜是提前10分鐘到達的,她壓低白色太陽帽,環視一圈,發現班裡一多半同學都來了,可唯獨沒有與她相熟的。
本能讓她不敢靠近成群的同學,一個人獨處尋覓安寧。
海鷗振翅,宛如白色的光掠過海平面,劃破蔚藍的天空。霎時間,海天的界線已然縫合,杳然若天際,冥茫如深海,潑灑出的藍色顏料再度合二為一,
沈白曜把外套脫下搭在手臂上,雙手扣在漆成天藍的欄杆上,眺望遠方海景,班上同學三五成群,兩兩為伴,唯有她脫離在結隊的熱鬧之外,一人落單。
她換了個賞景的姿勢,實則也是在等待「趙栩」,同時把胳膊肘抵在欄杆上,以手托腮,闔上眼睛,感受海的聲音:
游弋在大洋彼岸的海浪漸次聚攏,與細沙礁石相擁,奏出海濱的心之所歸。
此情此景,似乎格外適合收聽電影《聽見濤聲》的片尾曲《若能變成海》。
如果青春有聲音,會是海浪的聲音麼?
沈白曜戴上耳機,傾聽著童話世界的濤聲,海風剮蹭著耳畔,濤聲依舊。
少女的髮絲隨風飛揚,在少年的眸中泛起碧波萬頃,浪拍打彼岸,海的聲響與不設防的怦然心動重疊。
「看什麼呢?」
靳如墨衝著出神的唐嘉禮挑挑眉,揶揄道:「人家在看海,又不是看你。」
唐嘉禮收回目光,白淨的臉頰附上桃粉色,與今秋顯得格格不入。
「忙你的去,帥哥的事你少管……」唐嘉禮怕他太現眼,敗露自己的心跡,故而連忙把人推走。
離此不遠的沈瑜年,終於姍姍來遲,在交錯的遊客和學生中,精準定位到了女兒。
「披件衣服,海邊冷。」
沈瑜年悄無聲息地站到女兒身邊,把自己的灰色運動外套遞給對方,卻發現她胳膊上搭著外套。
但給出的衣服斷然沒有收回的道理,沈瑜年愣了片刻,抽走了沈白曜的外套,毫不見外地說:「我穿你的,你穿我的。」
沈白曜被逗笑了,倒是不尷尬,接過外套時,若有若無的皂香味縈繞在鼻尖。她聽話地披上灰色外套,然後把一隻耳機遞給對方,道:「可好聽了。」
沈瑜年接過耳機,聽了半分鐘左右,沉吟道:「《聽見濤聲》?」
影逢知己,沈白曜開心地點點頭,內向的少女逐漸開啟話匣子,「如果讓你選一部最喜歡的吉卜力電影,你選?」
沈瑜年真的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給出答案:「《歲月的童話》。」
她喜歡平淡的美好,歲月或許平平無奇,人越大越會覺得,無事何嘗不是最好的幸運?
沈白曜偏頭看向這位——與她相識短暫,但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的女孩,好似一股果子酒釀的清甜,與海相融。
為什麼是果子酒呢?
有些果子一年一熟,有的一年三熟……而沈白曜堅信,與她香味相投的酒釀,終於發酵完全了。
因為她好像遇到了,閒話可說的靈魂摯友。
但知情者沈瑜年,更想把母女間愛好的相似,歸於遺傳和血緣。
班上的女生徐沐歌,放緩腳步,把手伸到兩人之間,手心上放了兩塊蔓越莓牛軋。
「給你們的。」
「謝謝。」
母女兩人轉身,看到還有兩個女生——同班的盧雪寧和陳子涵,正坐在不遠處衝她們微笑。徐、盧、陳三人是一個宿舍,所以自然是一組。
徐沐歌又變出兩把工具,遞給母女:「馬上就要開始了,溫老師讓咱們五個負責這一片。」
兩人接過垃圾鉗和麻袋,在海邊的青石板路上,尋找為數不多的垃圾,連一片小落葉都不放過。
沈白曜夾起還剩大半瓶的礦泉水,扔進麻袋,隨著瓶子咕咚一聲落地,她皺起眉頭,小聲抱怨:「這麼浪費。」
「你那個還算好的。」沈瑜年用鉗子戳了戳地上紙團,紙上沾著可疑的顏色。
她小心翼翼地夾起,一臉嫌棄的表情,「你說某些養狗人士不講素質吧,他還知道把主體清理了。」
「你說他講素質吧,還留下個這……」
沈白曜「咦~」了一聲,企圖埋頭尋找正常的垃圾。
人行道看著挺乾淨,雜物還不少,很快麻袋裡就被:紙團、菸頭、塑膠瓶、樹葉等雜物佔據。
也就忙活了一個小時左右,她們負責的區域不能說是一塵不染,至少算得上乾淨衛生。
沈瑜年用掉了兩張溼巾,生怕擦不乾淨手,把指頭指縫全部消了一遍毒,才從包包裡拿出泡菜味薯片,和大家共享。她撕開包裝,把袋子先行遞到女兒面前。
沈白曜輕聲道謝,嚼著薯片,發出酥脆的聲響。
「謝謝,它家的泡菜味從未被超越。」
兩個女孩就這樣靜坐在青石凳上,吹著海風,遙望孤帆歸來,你一抓我一拿,把一大包薯片很快吃得見了底。
沈瑜年晃了晃袋子,聽著零星的響聲,心涼了半截,忍不住吐槽,「這是什麼薯片啊,淨裝空氣了,這不欺騙消費者嗎?」
沈白曜抿著嘴笑,並不答話,感覺她的常識堪比薯片包裝裡的薯片。
有,但不多。
「要不要去洗手間?」沈瑜年拍拍手上的薯片殘渣。
沈白曜點點頭,跟著去了。
其實她並不想上洗手間,但是和好朋友結伴去洗手間,彷彿格外有趣。
距離她們不遠的這個洗手間面積較小,外面排起了幾人小長隊。
沈瑜年站在洗手檯鏡子前,將頭髮重新散開,歸攏額前的幾綹碎髮,接著往手心裡擠了一點防曬。
「給你點?」她把手伸了過去。
「不了。」沈白曜對著鏡子搖搖頭,她不太喜歡塗防曬,總覺得臉上多一層東西,有些厚重。
沈瑜年通過鏡子,端詳女兒的臉,感嘆一句年輕真好:
皮膚光潔細膩,面部平整度極高,就算素顏出鏡,比化妝都好看。
「防曬還是要塗的。」她又擠出面霜,用手指舀起一些,順著女兒的臉頰,左右各畫了一道老鼠須,看起來好不滑稽。
沈白曜盯著鏡子裡的大佐妝容,笑笑算了,為避免現眼太久,趕緊用手推勻。
這時,從她們後方,溜進來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約莫六七歲,把兩人嚇了一跳。
沈白曜停住了塗防曬的手,猛然回頭,盯著如若無人之境的小男孩,一臉震驚。
「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錯了?隔壁才是男洗手間。」沈瑜年擋在他身前,不讓他繼續往裡走。
小男孩仰起頭,「我媽媽帶我來的。」
聽到這句難評的話,沈瑜年忍住想罵人的衝動,看向男孩身後,原來跟著一名女子,應該是男孩的母親。
女子毫無愧色,對上旁人不悅的眼神,無所謂地說:「我怕孩子走丟了,帶他進來。」
沈瑜年堅持道:「可這裡是女洗手間,您兒子都這麼大了,進這裡不太合適吧。」
「就是就是,這裡還有其他女生呢,被嚇到怎麼辦?」沈白曜在旁附和。
女子不願意了,「我孩子就是來上洗手間的,又不來幹別的什麼。」說著,用很是不屑的語氣補充,「誰願意看似的,真是敏感。」
這話已經擺明是在侮辱人了。
沈瑜年對此銳評:「神經病!」
論起吵架,她是從來不落下風的,故而接著陰陽:「本來以為廁所只是來了一個男生,仔細看看,原來是兩個。」
沈白曜想了想,反應過來,笑出了聲。
一個生理上的,一個精神上的。
「你罵誰呢!」女子惱羞成怒,注意到女孩身上師大附中的校徽,嗤笑道:「師大附中的學生,就這素質?」
沈瑜年懟了回去,「素質是留給有素質的人,所以肯定不是留給你。」她也不想維持禮貌了,直接道:「這麼大了還要媽媽幫著上廁所,你兒子奇葩,你更奇葩!」
沒等女子開口,她索性說個痛快:「什麼媽教育出什麼孩子,你現在不給他做個好榜樣,他七歲能進女洗手間,長大了是要怎樣?!」
女子破防了,用著尖銳的嗓音反駁:「你是不是沒當過媽?不知道當媽的辛苦?」
沈瑜年心想,巧了,你算問對人了。
「我當過,我家孩子可乖了。」她挑了挑眉毛,煞有介事地說。
周圍幾人原本在看熱鬧,聞言紛紛望向穿著一身校服的女生,發出低低的笑聲。
她的第一身份是女性,其次是媽媽,若是給男寶寶當媽,就忘記了尊重女性,那能行嗎?
說實話,三四歲的小男孩,由媽媽一個人帶著出來,怕走丟去女洗手間,還有那麼點情有可原。
可是都六七歲了,基本的性別認知都有了,再這樣肯定是不合適的。
對孩子而言,是進行了錯誤的示範;對群眾而言,是極大的不尊重。
沈瑜年不想將太多大道理,做了個向外指引的手勢,「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報警,讓你的寶貝兒子班裡同學都知道,他去女廁所。」
女子瞪著她,還想再說些什麼,終究不想把事情鬧大,拉著兒子走出了洗手間。
女子剛離開,洗手間裡躲著的同班女生盧雪凝,以及在後面排隊的徐沐歌和陳子涵,走到了兩人旁邊,可算鬆了一口氣。
盧雪凝訴苦道:「我剛關上門,就聽見有小男孩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都不敢出來。」
徐沐歌不由得嘆氣,「剛才那人素質也太差了,不過……」她滿臉崇拜地看著「趙栩」,「你太會說了,能不能把嘴借我用用。」
「多說多練,你們的輸出能力也能得到大幅提升!」沈瑜年扯唇笑笑,只能做如此總結。
為著一場風波,不算相熟的幾人,距離拉近了些。
看著不屬於宿舍的二人,平日自來熟的徐沐歌,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邀請兩人:「對了,你們中午要不要去我們宿舍啊?邊吃邊聊。」
在沈瑜年猶疑的神情中,徐沐歌解釋道:「就是想說說話,順便請教一下數學學習方法。」
沈白曜紅著臉,目光呆滯,本想拒絕,怕給人添麻煩,但在另外兩個女生期盼的目光中,終究勉強點了點頭。
母女兩人對視一眼,既然今天中午要統一帶隊回班,找個熱鬧的地方也是好的。
於是同意了。
……
為著要去別人宿舍,沈瑜年和沈白曜沒敢買味道太大的食物。
沈白曜買了一盒三明治和沖泡紫菜湯,沈瑜年買了一個雞肉卷和蜜汁雞肉串。
結完賬後,沈瑜年先把雞肉串遞給女兒,揚起下巴,「咬一口,這個雞肉串比711的好吃。」
「不了不了,雞肉裡面激素多,會發胖。」沈白曜不太習慣和別人吃一個,故而婉拒。
沈瑜年看著手裡兩樣,又是炸又是串,打眼一瞅就能分析出裡面的化學新增劑。隨即怒咬了一大口,「不健康就不健康吧,下週吃瘋狂星期四。」
沈白曜只當是玩笑話,忽然想起她在洗手間所言,不禁好奇:「對了,你說的有孩子,是什麼意思啊?」
「家裡養了只小倉鼠,這不就喜當媽了!」沈瑜年塞了一嘴的科技狠活,隨口圓謊,然後輕哼一聲,「要我說,我養的倉鼠都比她那寶貝兒子可愛。」
小賣部到女生宿舍不算遠,兩人還有幾步進去時,沈白曜立刻反應過來,把吃的先藏起來。
按理說,宿舍是不允許帶午飯進入的,每天中午舍管阿姨都會在門口,和人工安檢似的挨個用眼蒐羅,凡是手裡拿著可疑物品的,都會被扣下。
兩人進入宿舍之前,把各類食物裝進書包裡,阿姨當然不會開包檢查,兩人就萌混了過去。
106宿舍虛掩著門,還沒進門,一股酸辣粉的味道就飄了過來。
沈瑜年敲了敲門,裡面大聲喊:「請進。」她們剛一進門,就發現三個女生人手捧著一桶酸辣粉。
陳子涵衝她們招招手,示意她們坐在空馬紮上。
沈白曜怕她們被舍管阿姨發現,隨手帶上了門,尷尬笑笑,「請問我能用一下暖壺裡的熱水麼。」說著拿出包裡的桶裝紫菜湯。
徐沐歌:「我幫你倒。」
沈白曜不想麻煩別人,後退一步,「沒事兒我來就行……」
徐沐歌幫她拆開包裝,把調料都撒進去,邊倒熱水邊說,「學校發的這個破暖壺,一般人不會用。」
沈白曜端起紫菜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