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遠在書桌上留下了那封長信,就走下了玄關,穿出了大門,置身於陽光燦爛的大街上了。四面環顧了一下,陽光和煦的普照著,汽車和行人在街上來來往往的穿梭。天藍得透明,幾片白雲悠悠的在天空飄浮,是個美好的,秋日的下午!他在巷口站了幾秒鐘,就隨便選擇了一個方向,漫無目的的走去。走吧!走到何處?他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在這條人生的長途上,已經走得太長久,太疲倦了。一條條的街道,一條條的巷子,縱的、橫的、熱鬧的、冷清的……真正的臺北市,似乎遼闊無邊。一直這樣不斷的走著,渾渾噩噩的,一步挨一步,這就是他!楊明遠。他對自己苦笑,望著太陽沉落,望著暮色的來臨,望著霓虹燈在夜色中驕傲的閃耀。
到何處去?他不知道。但他那么疲倦,他覺得自己渴望休息。人,可能失掉很多東西而照樣生存,但是,失去了自己怎么辦呢?到什么地方去找尋?
"先生,坐嗎?"
一個聲音嚇了他一跳,然後,他看到路邊的一張藤椅子,誘惑的放在他面前。噢!真的,他應該坐一坐,他是那么累了。不經思索的,他坐了下去。於是,他看到他面前有張桌子,桌子背後坐著個戴眼鏡的瘦老頭,穿著件破破爛爛的灰布褂子。瘦老頭推推鼻樑上的眼鏡片,對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咳了一聲嗽,清清嗓子說:"先生,好運呀!兩眼有光,額頭飽滿,要發財,多福多壽……"
噢!原來是個看相的!他縱聲大笑了起來,要發財!多福多壽!從椅子上站起身,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了指看相的,他說:"你知道福與壽在哪兒?你知道人生無福也無壽嗎?最起碼,這兩樣與我無緣!"他瞪著那個看相的:"看樣子,與你也無緣!"
瘦老頭推推眼鏡片,目瞪口呆。旁觀的一些人笑了起來。
楊明遠摔摔袖子,掉轉身自顧自的走開,他聽到人群中有人在說:"是個瘋子!不知道是從那個瘋人院裡跑出來的!"
他摸了摸幾天沒有刮鬍子的下巴,是嗎?自己像個瘋人院裡跑出來的瘋子嗎?好吧,瘋子就瘋子,這個世界上又有幾個人不瘋呢?問題就在於自己不是瘋子,真做了瘋子,也就沒有煩惱了!但他還有著清醒的頭腦和思想,知道自己做過了些什么,把夢竹留給了何慕天,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
他做得多漂亮,多幹脆!與其擁有夢竹空空的軀殼,何不索性悄然而退!悄然而退!他腦中陡的一震,是的,他退開了,退到哪兒去?這世界上還有他立足的地方嗎?失去了夢竹,也就等於失去了全世界,天下還找得出比他更大方的人,甘願把自己的世界讓給別人嗎?
經過了廈門街,來到了淡水河堤,沿著堤走了一段,水面點點波光,月影抱著金色的尾巴在水裡搖搖晃晃,倒有幾分嘉陵江的味兒!嘉陵江!多少年前的事了?小粉蝶兒,南北社,"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閒愁!"──何慕天的詞!多少年前了?那時候,他得不到的,現在他仍然得不到!是的,何慕天永遠比他強!
不知不覺的,他發現自己停在王孝城家的門口了。好吧,這唯一舊日的朋友,也該再見一面,按了門鈴,他等待著。門開了,王孝城驚異的接待著他。
"我不久坐,"他神志清醒的說:"我馬上就要走!"
"你還要到哪裡去?"王孝城問,暗暗的審視著他:"沒有再喝醉吧?"
"沒有一種酒能讓人醉,除非人自願用痛苦醉自己!"明遠喃喃的念著以前一位作家的句子:"沒有一種酒能讓人糊塗,除非人自願糊塗!一個真正糊塗的人,就是一個真正清楚明白的人!"他苦笑:"但願有一天,我能做一個真正糊塗的人!那么也比較容易找到該走的方向!人生,你常常不知道怎么樣做是對?怎么樣做是錯?"
"真的,明遠,"王孝城關懷的望著他,遞給他一杯茶:"你們的事怎樣了?"
"我們的事?"
"你和夢竹。"
"夢竹──"明遠似笑非笑的牽動了一下嘴角:"已經解決了。"
"解決?"王孝城不解的問:"怎么解決的?"
明遠聳了聳肩。
"不屬於我的,永遠不屬於我!"他說,抬起眼睛來看看王孝城:"孝城,一個最貧窮的人,應該做些什么事?我是指各方面的貧窮,包括感情、知識、錢財……各方面!"
"嗯?"王孝城困惑的望著楊明遠,一時間不大能瞭解他的意思。
"我告訴你,"楊明遠不等王孝城答覆,已經自己接了下去。"對於一個最貧窮的人,一個真真正正最貧窮的人,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找一個沒有人的山洞,縮在裡面別出來……"
"明遠,"王孝城打斷了他:"你怎么了?打啞謎還是說囈語?"
"囈語?"明遠笑了:"孝城,你可曾知道,我們都說了一輩子的囈語嗎?好,"他站起身來:"我不耽誤你,我也該走了。"
"你現在到哪裡去?回家嗎?"
"回家?"明遠怔了怔,又笑了。"對了,回家,回到我來的地方去。"
王孝城不放心的望著楊明遠,這人是怎么了?看起來好象不大對勁。他跟著他到大門口,猶豫的問:"夢竹──怎樣?孩子們──都好嗎?"
"大概──總不錯吧!"明遠說。
"明遠,"王孝城遲疑了一會兒,忍不住的說:"好好待夢竹,別──太挑剔她,她──是個難得的女性。"
楊明遠看了王孝城一眼,眼色非常之奇怪。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了上來,嘴角尷尬的歪曲著。好半天,才說:"唔,孝城,你放心。我不會再挑剔她了,永遠──不挑剔她了。"
"對了,"王孝城比較釋然的說:"許多問題,都會慢慢解決的,別弄擰了。一個結,總得慢慢去解,如果弄擰了,就越來越解不開了。是不是?"
"不錯,不錯,"楊明遠不住的點著頭,"該解決的事總得解決。"
王孝城又怔了一下,明遠今晚說話怎么有點怪里怪氣?不過,他接著就釋然了。本來,明遠就是這種調調的。站在大門口,他看了看天,說:"給你叫輛車。""不,"明遠阻止了。"我想走走,剛剛──我從淡水河堤走過,你覺不覺得淡水河有點嘉陵江的味道?"
"淡水河?"王孝城皺皺眉。"我一點也不覺得,淡水河和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
"對了!"楊明遠似乎很高興。"有這一點相似就很好了,很夠了。你不能希望世界上有兩樣完全一樣的東西。"他放開了腳步。"再見──孝城。"
"等一等,"王孝城不安的喊:"你現在是回家?還是到別的地方去?最好──別讓夢竹在家裡等得發愁,是不是?"
"唔,"明遠又笑了。"不會讓她等,以後都不會讓她等。"
他忽然收起了笑,深深的注視王孝城說:"孝城,說一句實話,我常覺得,夢竹會讓別人在她面前都變得渺小了,她任勞任怨,合情合理……把一切好事都佔了,使別人在她面前顯得寒傖。"
"這──總不該是她的缺點吧!"
"當然。"楊明遠說:"我只是說明一句,我實在──配不上她。當初南北社任何一個會員娶了她,都比我強。"
"你怎么能這樣說?明遠?"
"這是我心裡的話,"楊明遠低聲說:"不過,我愛她,一種絕望的愛──毫無辦法的愛,我試過,但我無法不愛她。"
他吸了口氣:"好了,再見,孝城。"
"再──見。"王孝城說著,仍舊站在門邊,望著楊明遠有些踉蹌的步子,和那瘦長的、孤獨的、在街燈照射下移開的身影。心底模模糊糊的有種近乎憐憫和同情的情緒,卻又有更多的不安。一直等到楊明遠的影子轉過了街角,再也看不見了,他才回過身子,關上房門,不知所以的嘆了口長氣。
楊明遠踏著夜色,一腳高一腳低的回到了淡水河邊,沿著河堤,他茫茫然的踱著步子。是的,淡水河與嘉陵江唯一相似的地方,是淡水河有水,嘉陵江也有水。他走下了河堤,在岸邊緩緩的走著,草深沒脛,蟲鳴唧唧,秋風在水面低唱。
嘉陵江邊的一夜,他救了夢竹,夢竹倒在他的懷裡,哭著喊:"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請你讓我死!"
他還記得那小小的顫慄的身子,如何在他的胳膊中掙扎抽搐。死,死又是什么?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用手託著下巴,瞪視著波光盪漾的河面。
"死,死又是什么?"他輕輕的自問,又自己答了:"一種解脫,一種長時間的睡眠,一種混沌無知的境界。"
"美嗎?"他再問。
"應該是美的,最起碼比人世美。無知就是美麗──因為無憂無愁無憎無慾無求無煩惱。那時候,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你確定另一個世界是混沌無知的嗎?"他再問。
"不,不能確定。"他自己答了。
"假若另一個世界比人世更紛雜,更苦惱,更充滿了問題,那又怎么辦?"
他縱聲的笑了。
"那么,你就永遠別想'逃避'了!人生最大的逃避就是從這個世界逃向另一個世界,假若逃到另一個世界卻比這世界更紛擾,那不是過份的可悲了嗎?"他仰頭向天,仍然在笑著,大聲的說:"人類,該往何處去?"
他的笑聲和語句被風捲走了,幹而澀的消失在水面。於是,他聽到不遠的地方,草叢中有著響動,大概是蛇吧!他對草叢裡望過去,不是。原來是一對青年男女,正在喁喁的訴說著情話。
顯然,他驚動了他們,他聽到女的在問:"那個人坐在那兒幹什么?"
"發神經吧,別理他!"男的說。
發神經!本來就是發神經!整個世界都在發神經!他迷迷糊糊的想著。豈獨我在發神經,你們不是也有神經嗎?什么地方不好去?要在這淡水河邊的草叢裡喂蚊子?
"我猜,"女的說了:"他碰到了什么傷心事!"
"你別愛管別人的閒事!"男的說。"理他幹嘛!看著我!"
接著,是女的一陣輕笑,和低低的一句:"噢,你沒刮鬍子!"
楊明遠又縱聲的笑了起來,多滑稽!他們在草叢中研究有沒有刮鬍子,卻罵他是發神經,真不知道誰有神經!
"你聽,他在笑。"女的說。
"你怎么對他那么有興趣?"男的說:"別理他。坐過來一點,唱一支歌給我聽。"
"唱什么?"
"隨便。"
女的唱了,輕輕的,低柔的,一字一字的:"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斷了遙遠的雲和樹,多少的往事堪重數,你啊,你在何處?……"
他聽呆了。用手託著頭,愣愣的望著河水。"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斷了遙遠的雲和樹,多少的往事堪重數,你啊,你在何處?"歌聲在水面迴旋,往事在水面迴旋,曾有過的夢和失落的夢都在水面迴旋……淚水慢慢的滑下了他的面頰,跌落在草地上。人,怎能失落一切,失落得乾乾淨淨,像他這樣?用手捧住頭,他哭了。
"哦,"那個女的又說話了:"聽!聽!那個人在哭。"
"是嗎?"男的說。
"我們走吧!"女的顯然不安了:"有個瘋子在那兒,怪可怕的。"
草地上一陣之聲,他們站起來了。手挽著手,他們離他遠遠的走過去,女的披著長長的頭髮,走了一段,還回頭來看看他。男的把她拉走了,他聽到那女的低而柔的一聲:"你說,他會不會自殺?"
他們走了。他仍然坐著,那女的溫柔的語氣引起他內心一陣激動,一個陌生的女孩子!似乎也寄予了他一份同情。他又笑了,他嫉妒她身邊的男孩子!有情的人是幸福了,老天保佑他們!但願"我走遍了茫茫的天涯路,我望斷了遙遠的雲和樹……"只是唱來取悅對方的。但是,誰保險二三十年後,他們中的一個不會坐在水邊憑弔著今天?
夜深了,他站起身來,抖落毛衣上沾的露水。現在,做什么呢?該去了。另一個世界不見得比這一個世界好,但,最起碼,另一個世界是他所陌生的。慢慢的,他踱向水邊,可是,等一下,有人來了。一道強烈的電筒的光線落在他臉上,閃了他的眼睛,他吃了一驚,憤怒的說:"誰?"
"你在這兒幹什么?"來人走近了他,是個警員。
"不幹什么。"他說。
"那么,跟我來。"
"憑什么?"他反抗的說:"我愛站在這兒。"
"站在這兒做什么?"
"想問題。"
"好吧,有問題別在這兒想,換個地方如何?到我們那兒去談談。"警員的神態倒是和顏悅色的。
"別管我!"他暴躁的說:"我剛剛想通。"
"想通什么?"那警員顯然是管定了閒事。
"想通了──"他冒火了:"你是個混蛋!"
"好,"那警員的手一下扣上了他的手腕,立即緊緊的不放,說:"果然是個瘋子,我還以為他們胡扯呢!來吧!跟我來!"
"我是瘋子?"明遠氣得渾身發抖:"那么你也是瘋子。"
"好吧,就算我是瘋子,你跟我來!"
"我不去!"明遠掙扎著說:"我告訴你,你捉瘋子的話,滿街的人都是瘋子,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不瘋,整個地球就是一個大瘋人院,我現在已經待在瘋人院裡了,你還把我往哪兒捉?"
"瞧,"那警員自言自語:"滿口瘋話都出來了。"他把楊明遠的手腕扣得更緊,溫和的,勸解的說:"跟我來吧,我們不會把你關進瘋人院去!"
"見了鬼!"明遠叫:"瘋了的不是我,是你!你抓住我做什么?白耽誤了我的事情!"
"耽誤了你什么事?"
"去認識一個陌生的世界!"
"好,好,跟我去認識去吧!"
"放開我!"明遠惱怒的大吼了起來:"我不是瘋子!我不是瘋子!"
另一道電筒的光落了下來,第二個警員出現了。
"怎樣?老李!"新來的警員說:"是不是瘋子?"
"是的,是的,去多叫幾個人來!"第一個警員一疊連聲的說。
"不是,不是!我不是瘋子!"明遠大叫。拚命的想掙扎出那警員的掌握,那警員卻死死的扣住他不放,兩人在岸邊掙扎看。接著,許許多多人都跑了過來,包括另外兩個警員和許多看熱鬧的人。明遠發現自己已陷入了重重包圍,跳著腳,他只能不斷的大吼大叫:"我不是瘋子!我不是瘋子!我不是瘋子!"
一個警員取來一副手銬,他被銬住了。於是,他就在大吼大叫聲中,被推攘著,拉扯著,簇擁著向堤上走去。
夢竹握著明遠的信,帶著一份慌亂而悽迷的心情,在街上胡亂的走了一段時間,接著,她站住了。拭乾了淚痕,她深深的呼吸,試著去思想和分析。這樣茫無目的的尋找,就是跑遍臺北市,也未見得能找到。然後,她想起了王孝城。或者,明遠會去看王孝城!更或者,王孝城會留下他,這念頭一經來到她的腦中,她就變得迫不及待了。叫了一輛三輪車,她跳了上去,匆匆的報出了王孝城的住址。一面急急的催促著:"快一點!快一點!"
車子如飛的停在王孝城的門口。王孝城驚愕的接待著她,詫異的說:"怎么?這么晚──""明遠呢?明遠來過沒有?"夢竹急切的問。
"是的,他──還沒有回去嗎?"
"他什么時候來的?"
"大約一個多小時以前。"
"現在呢?"
"我不知道呀,他沒有回去嗎?"王孝城詫異的望著夢竹。
"他走了!他不會回去了!"夢竹語無倫次的說:"他再也不會回去了,他走了!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別慌,"王孝城安慰的說:"慢慢的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夢竹把那始終握在手中的一束信紙往王孝城手中一塞:"他留下了這個,就這樣走掉了。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王孝城迅速的把那封長信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深思的望著夢竹。怪不得明遠的神情那么奇怪!怪不得他說話那樣隱隱約約的,像在打啞謎一樣!自己竟糊塗到聽不出來!
從椅子裡跳起來,他拉住夢竹說:"走!快!我們找他去!"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夢竹仰起臉來問,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
一句話把王孝城問住了,臺北市那么大,天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何況,他還很可能根本就離開了臺北市!但是,等一等!他用手拍了拍額頭,明遠說過些什么話?他在記憶中搜尋:一個最貧窮的人,應該做些什么事?無人的山洞……
縮在裡面別出來……回家,回到來的地方去……淡水河和嘉陵江……他猛的打了一個寒戰,不祥的感覺迅速的抓住了他。
"糟糕!他一定……"
"他怎么?"夢竹急急的問。
王孝城搖了搖頭。
"走吧!快!我們去找找看!"
走出房門,奔向了大街,王孝城叫了一輛計程車,直馳向淡水河堤。下了車,他拉著夢竹沿著堤邊走去。夢竹開始顫慄,她知道王孝城在想些什么。抖索著嘴唇,她口齒不清的問:"為──為──什么──到───到──河邊來?"
"他提起淡水河,"王孝城說,一面在河邊搜尋的望著:"他提到淡水河和嘉陵江,還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
夢竹的心臟向地底下沉去,她瞭解這幾句話的背後藏著些什么可怕的東西。她的頭髮昏,手心中冒著冷汗,眼睛模糊,而步履蹣跚了。明遠,明遠,別做傻事!明遠,明遠,你還年輕,你畫家的夢想還沒有實現!明遠,你為什么想不開?
你為什么不和我當面談清楚?你為什么不把你所有心裡的話告訴我?風在嗚咽著。河堤邊冷清清的。夜色已深。越向前走就越荒涼。水面黑黝黝的。明遠,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一群人向前跑去,一對青年男女引頸向前面望,兩個警員煞有介事的也往河邊跑。出了什么事?河堤邊鬧鬨鬨的圍著一大群人,有人在喊叫,警員在鎮壓……
"有人投了水!"王孝城說,抓住夢竹的胳膊,下意識的想阻止她繼續前進。"不,不!"夢竹呻吟著,虛弱的吊在王孝城的胳膊上。
"不,不!"
"不是,"青年男女中的一個開了口:"不是投水,是一個瘋子。"
"瘋子?"王孝城透了一口氣。
"是的,"女的說:"一個又哭又笑的瘋子,警察正在捉他。"
那群人走近了,圍著的人指指戳戳,警察在吆喝著阻止人群靠近。而那個"瘋子",戴著手烤,正在重圍中暴跳如雷的大吼大叫:"你們才是瘋子!你們是一群瘋子!我要告你們妨害人身自由!把你們一個個捉起來,全關到瘋人院裡去……""噢!"夢竹驚喊,用手揉著眼睛,淚珠撲的滾落:"是明遠!是明遠!"她喊著,笑了起來,笑著又哭。"是明遠!是明遠!"她奔了過去,分開人群,不顧那攔阻的警察,一直撲到明遠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悲喜交集,竟語不成聲:"明遠!你讓我找得好苦!"
楊明遠正罵得火冒十八丈,看到一個女人撲向自己,以為又來了一個瘋子,等到看清楚了,不禁愣住了,站在路邊,他愣愣的發起呆來,王孝城正和警員大辦交涉。夢竹仰起了滿是淚痕的臉,看到楊明遠那滿頭亂髮,鬍鬚遍佈的樣子,不禁又痛又憐又辛酸。摸了摸他骨瘦如柴的手背,她像安慰一個流浪已久而回了家的孩子,低低的說:"都好了。是不是?明遠,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回家吧!"
曉彤呆呆的坐在視窗,瞪視著窗外黑暗的夜色。淚,已經流盡了。傷心,也傷夠了。現在,剩下的只是空空洞洞、虛虛無無的一份悽惶的情緒。家,那樣的寂寞,那樣的荒涼,無論那間屋子,盛滿的都是孤寂。沒有人影,沒有聲音!爸爸、媽媽、曉白,都不知到何處去了?爸爸,她心底一陣抽搐,那不是她的爸爸!但是,不要想,還是不要想,什么都別想,讓那思想的小妖魔睡覺吧,安眠吧,死亡吧!她什么都不要想!
時間過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夜已經深得不能再深了。門口終於有了動靜,她聽到計程車停下的聲音,聽到開車門的聲音,聽到王孝城的聲音在喊:"好了,相信你們不會再出問題了,好好的休息休息吧!再見!"
計程車又開走了。大門被推開,又被關上。她寂然的坐著不動,望著明遠和夢竹跨進房來,明遠的臉上充滿了疲憊,但眼睛卻是煥發而明亮的。夢竹呢?曉彤無法瞭解她臉上那種奇異的神情,她看起來幾乎是平靜的,閃爍的眼睛中有著悲壯的、犧牲的光芒,還有堅決和果斷的表情。這堅決和果斷的神情對曉彤是並不陌生的,每次當母親有重大的決定的時候,這種神情就會出現。坐在那兒,曉彤木然的瞪視著母親。夢竹乍一看到曉彤,似乎愣了愣,她幾乎已經把曉彤遺忘了。
"曉彤──"她猶豫的叫了一聲,心中迅速的思索著問題。
曉彤抬了抬眼簾,悶聲不響。
明遠走了過去,在一張椅子裡坐了下來,望了望夢竹,又望了望曉彤,一層尷尬的氣氛很快的在室內瀰漫開來。顯然夢竹面對著曉彤,就有些不知所措,而明遠,在經過了這么許多事情之後,也就難於說話了。大家都僵持了一陣,然後,還是夢竹最先能面對現實的打破了這份岑寂:"曉彤,就你一個人在家?"
曉彤沉默的點點頭。
"曉白呢?"
曉彤搖搖頭,輕聲而冷漠的說:"還沒有回家。"
夢竹走到曉彤面前。趁曉白不在家,必須把握機會和曉彤談清楚!把一隻手溫和的按在曉彤的肩膀上,她竭力使語氣慈和愷切:"曉彤,我跟你說──"只開口說了一句,她就頓住了。曉彤睜著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默默的望著她。那張平日那么柔和溫順的小臉龐現在顯得如此的冷淡和疏遠!那微微抹上敵意和忍耐的眼睛使她本能的打了一個寒戰。於是,她陡然的失去了冷靜,曉彤讓她神經痙攣,她能容忍許許多多的東西,容忍明遠的折磨,容忍和何慕天的再度斷絕,容忍生活的痛苦……但是,就是無法容忍曉彤的疏遠和冷漠!這是她的小女兒,她心愛而深愛的小女兒!她可以失去全世界一切的東西,卻不能失去曉彤!一把握住了曉彤的胳膊,她搖撼著她,激動的喊:"不要這樣,曉彤!不要對我敵視,我那么喜歡你,那么愛你,那么渴望給你幸福!"
"媽媽呀!"曉彤喊了一聲,頓時撲進了夢竹的懷裡,一時間,酸甜苦辣齊集心頭,自己也分不清是何滋味。只覺得渴望保護,渴望溫存,渴望有人安慰和了解。夢竹的一句呼喊又消除了母女間那條界線,重新成為世界上唯一能安慰和保護她的人!把頭埋在夢竹的懷裡,她抽泣著喊:"媽媽,媽媽,我該怎么辦呢?"
夢竹把曉彤的頭扶了起來,用兩隻手捧著她的臉,望著那孤獨無助而淚痕狼藉的臉龐。母性的保護感在她胸頭蠕動,拭去了曉彤的淚,她自己也淚眼迷濛,嘆了口氣,她說:"曉彤,別哭,都是媽媽不好。"
曉彤哭得更加厲害,心裡在劇烈的痛楚著,不只是為了自己是個私生女的事實,還為了魏如峰的事,在一天之內,經過兩度劇變,她已經分不清楚到底那一個打擊對她更嚴重些。
只覺得一肚子的酸澀,一肚子的苦楚,必須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哭盡自己的悲哀和絕望。
"曉彤,"夢竹嚥下了梗在喉嚨裡的硬塊,儘量維持聲調的平穩:"不要哭,曉彤。等有機會,我會告訴你一個故事──人生總會有許許多多的故事的。曉彤,別哭。你知道了一個秘密。十八年來,大家都費力瞞著你,因為怕你受到傷害。現在,你知道了,別鄙視你的母親,也別──疏遠你的父親。"
她咬咬嘴唇,牽著曉彤的手,把她帶到明遠的面前,她在做一項冒險的嘗試。"曉彤,這兒是你的爸爸,他明知你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卻養育愛護了你十八年,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好的父親嗎?"
曉彤站在那兒,止住了淚,望望夢竹,又錯愕的看看明遠,她的心中亂糟糟的,頭裡也昏昏沉沉,根本就無法運用思想,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面前的局面。夢竹的眼睛已經從曉彤的臉上,移向了明遠的臉上,帶著一抹切盼的神情,她又說:"曉彤,所有的不快的紛擾都已經過去了,別再去想它。我們這個家,在風雨飄搖中建立,十八年來,辛辛苦苦的撐持,決不應該在一個突然的風波中破碎。事實上,我們每個人之間的關係都不那么單純,我們是一個整體,不容分割。曉彤,你能不恨你的父母嗎?曉彤,告訴我,你恨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