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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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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曉彤困擾的搖著她的頭:"媽媽!"

"告訴我,"夢竹拂開她額前的短髮,望著她的眼睛:"你恨我嗎?"

"噢,媽媽!"曉彤喊:"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媽媽!我怎么能恨你?我怎么能恨你?媽媽!只要──只要──你永遠喜歡我。"

夢竹把曉彤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輕輕的撫摩著她的背脊。從曉彤的肩膀上望過去,她的眼光和明遠的接觸了──她立即知道有什么事產生。她在明遠的眼睛裡看到諒解和深情。她悄悄的騰出一隻手來,伸給明遠,明遠握住了她,一切的風波、不快、誤解、吵鬧……都過去了。留下的是一份平平靜靜,安安穩穩的柔情。同時,何慕天的影子從夢竹眼前一掠而過,在她心頭帶過一抹尖銳的痛楚,她的眼睛溼潤了。她知道她埋葬了什么,人的一生,可能會戀愛許多次,也可能只有一次,她,只有一次!而且必須結束了。現在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愛人,而是一個伴侶,一個共過許多患難,還要繼續共一大段人生的伴侶!至於另外那個男人呢──她在十八年前得到了他,又失去了他。她在十八年後的今天,再度得到他,又再度失去他!人生,許多事都沒有什么道理可講,"得"與"失"不過是一念之間。但,誰又能嚴格的劃分"得""失"的界線呢?拍撫著曉彤的背脊,她感覺得到曉彤那輕微的悸動。她這一代,是恩也好,怨也好,幸也好,不幸也好,都已經過去了。對一個母親而言,只有希望自己得不到的,下一代能得到,自己所沒有的,下一代能擁有,她還能有比這個更大的願望嗎?含著淚,她低低的說:"曉彤,大家都喜歡你,大家都愛你。別再胡思亂想,關於你──你的身世,我會和你詳談,我只希望你──不太──不太介意。我那樣喜歡你,那樣怕傷害你。你的生命還很長,要追尋的東西還很多。但願你以後的生命中只有歡笑,沒有愁苦。魏如峰是個好孩子,他一定能愛護你……"

曉彤像觸電一般陡然渾身顫慄。她把頭一下子從母親懷裡抬了起來,喉嚨沙啞的、神經質的叫:"不要提到他!永遠不要提到他!"

夢竹怔住了,半晌,才詫異的說:"怎么?曉彤?"

"別提他!我和他已經完了,媽媽,"曉彤喊著,淚水衝進了眼眶裡。到現在,她才衡量出來,魏如峰在她心頭留下的創痕竟比自己身世暴露的痛苦更加深重。淚水洶湧的奔流了下來,杜妮的臉像銀幕上的特寫鏡頭般在她眼前浮現,她哭泣著喊:"我再也不要聽他的名字!媽媽!我再也不要聽他的名字!"

"曉彤,"夢竹更加驚愕:"如峰怎么了?別傻,這些事與如峰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不!不!"曉彤胡亂的喊著:"他是一個魔鬼!我恨他!我恨透了他!我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見他!"

"原因呢?"夢竹問:"為什么?曉彤,為什么你突然間那么恨他?"

"他是魔鬼!他是魔鬼!他是魔鬼!"曉彤一疊連聲的喊著:"沒有比這個更可怕的,媽媽!我不能再見他了,媽媽,我恨他!我真的恨他!恨不得他死掉!"她用手矇住臉,大哭起來。"媽媽,他欺騙了我,"她泣不成聲:"他欺騙了我!"

"欺騙?"夢竹更昏亂了:"你說清楚一點好不好?他怎么欺騙了你?"

"我不能說!我不能說!我不知道怎么說!"曉彤絕望的搖著頭:"你去問曉白!曉白都知道!噢!媽媽!為什么愛情是這樣的?為什么生命如此悲慘?為什么?媽媽──?"

為什么?又是那么多為什么?但是,夢竹根本就糊塗得厲害,怎么魏如峰又欺騙了曉彤?而曉白都知道!這之中到底是一筆什么帳?她望著痛哭不已的曉彤,又抬頭看看明遠。

明遠還沒有從他激動的思潮中恢復,對於夢竹母女間的對白,他只聽進去了一半。他眼睛裡只有夢竹,心裡想的也只有夢竹。夢竹,他的愛人,妻子,伴侶,及一切!別的他根本無法去關心,但是,曉彤在哭些什么?

"曉彤,"夢竹試著去勸慰她:"你是太疲倦了,最近發生的事情把你攪昏了,慢慢就會好的。如峰不是個負心的孩子……"

"不,不,不!"曉彤喊:"媽媽,你不瞭解,你完全不瞭解!他欺騙了我,他……他……他……他有一個舞女……"她放聲大哭,再也無法說下去。

"舞女?!"夢竹駭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陣汽車聲,人聲,大門外有人猛烈地打門。夢竹無暇再追問曉彤,這么晚了,還有誰來?曉白嗎?似乎不會如此嘈雜,來的人彷彿不止一個。打門聲更急了。明遠走去開了大門,一群警察一湧而入,怎么又是警察!明遠先就有了三分氣,難道還要把他當瘋子抓起來嗎?他沒好氣的說:"你們要幹什么?"

"這兒是不是楊明遠的家?"一個警員嚴肅的問。

"是的,又怎樣?楊明遠犯了法嗎?"

"你就是楊明遠?"

"不錯!"楊明遠昂了昂頭:"怎么樣?"

"別那么不客氣,"警員生氣的說:"看你的樣子就教育不出好的子女來!""我的樣子和我的子女有什么關係?"明遠更加有氣。

"楊曉白是你什么人?"

"兒子!我的事怎么又拉扯上了他?"

"你倒沒事,"警員說:"你的兒子出了事!"

夢竹衝到了玄關門口來,心往下沉,鼓著勇氣,她問:"曉白──曉白怎樣了!他──在哪兒?"

"他──"警員一字一字的說:"殺了人!"

夢竹眼前一黑,慌忙伸手抓住紙門的邊,心中在下意識的抵制著這個事實,不會!不會!是他們弄錯了,不是曉白!

不是曉白!曉白決不會做這種事!曉白雖然有點火爆脾氣,但他那么善良!不是他,一定不是他!掙扎著,她想出一個問題:"他──殺了誰?"

"一個青年,一個名叫魏如峰的青年。"

屋子裡一聲呻吟,夢竹衝到房門口,曉彤面如死灰,瞪著大而恐怖的眼睛,搖搖欲墜的站著。再發出一聲呻吟,她低低的說:"我沒有希望他死,我從沒有希望他死。"

閉上眼睛,她昏倒在榻榻米上。

在急診室的門外,何慕天已經抽到第十一支香菸了,整個一間候診室都被煙霧瀰漫著。在靠窗的長椅上,曉彤像個小小的石膏像般坐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不哭,也不流淚。夢竹坐在她的身邊,臉色比女兒更蒼白,卻用雙手緊緊的握著曉彤的手,似乎想將她所剩餘的、有限的勇氣,再借著交握的雙手灌輸進曉彤的體內去。楊明遠揹負雙手,不住的從房間的這一頭,踱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踱回來,使滿屋子都響著他的腳步聲。何慕天深深的吸了一口煙,下意識的看了楊明遠一眼,初見面的那份難堪已消失了,留下的是疏遠和無話可談的冷淡。魏如峰的生死問題吸走了他們每一個人的注意力,空氣沉重而嚴肅,反而沖淡了他們之間的尷尬。急診室的門開了,一位護士小姐急匆匆的走了出來,何慕天的香菸停在唇邊,楊明遠也忘記了他的踱步,曉彤的臉色更加蒼白,黑眼珠灼灼的盯在護士小姐的臉上。夢竹下意識的握緊了曉彤的手,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到那一雙手上。

何慕天啞著嗓子問:"怎樣?小姐?"

但,那護士小姐頭也不回的走了,立即,她們推了一瓶血漿進急診室,那扇鑲著毛玻璃的門又闔上了。何慕天又大口大口的抽著煙,楊明遠恢復了他的踱步,曉彤重新垂下了頭,夢竹長長的透了一口氣,血漿,顯然情況不妙,但,最起碼,他還活著!

時間過得那么緩慢,又那么迅速。天亮了!窗外,紅色的朝霞逐漸退盡,耀目的陽光燦爛的四射,又是一天開始了!

每一天,都有生命誕生,也有生命結束,這新的一天,是象徵著生還是死?急診室的門終於推開了,疲憊萬分的醫生從門裡走了出來,白色的衣服沾滿了血跡,斑斑點點,像一張驚人的新派畫!何慕天咬住了菸蒂,緊張的問:"怎樣?大夫?"

"現在還很難講,不過情況不壞,如果今天晚上病情不惡化,大概就沒問題了。"

何慕天從嘴裡取出了煙,一時間,竟忘了向醫生道謝。魏如峰被從急診室推了出來,白色的被單蓋著他,只露出了頭和雙手,血漿的瓶子仍然懸掛著,針頭插在手腕的靜脈裡。大家都不由自主的跟著病床走進了病房。何慕天望著魏如峰被安置好了,回過頭來,他看到曉彤,呆呆的站在床邊,凝視著面如白紙,人事不知的魏如峰。夢竹站在她身邊,正在輕聲的說:"別急,曉彤,他不會有事的,一切都會好轉,相信我,曉彤。"

曉彤仍然呆呆的站著,一語不發。

楊明遠走了過來,拍拍夢竹的肩,說:"怎么樣?我們是不是應該到警察局去看看曉白?"

一句話提醒了夢竹,是的,她還有一個扣留在警察局裡的兒子!她該走了!放開了握著曉彤的手,她略微猶豫了一下,曉彤已抬起頭來,安安靜靜的說:"媽媽,我可以留在這兒嗎?"

"好的,曉彤,你留在這兒。"夢竹說,"我先走了。"回過頭來,她的眼光和何慕天的接觸了,她頓時全身一震。那是一對充滿了詢問意味和祈求的眼光,是包含了成千成萬的言語的眼光。但,她逃避了,她迅速的調開了自己的視線,而把手插進楊明遠的手腕中,輕聲的說:"我們走吧!明遠。"

何慕天目送楊明遠和夢竹走出病房,目送夢竹瘦瘦弱弱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裡,覺得心臟收縮絞緊而尖說的痛楚起來。他明白了,明白得非常清楚,夢竹不會再屬於他了,永遠不會屬於他了。十八年的夫婦關係是一條砍不斷的鎖鏈,他無權、也無能力去砍斷它。上帝曾經給過他機會,他失去了,現在他沒有資格再作要求。調回眼光來,他的視線落在曉彤和魏如峰的身上。曉彤正坐在床前的一張椅子裡,痴痴的注視著魏如峰,俯下頭來,她輕輕的用面頰貼在魏如峰的手背上,像耳語般低低的說:"我從沒有希望你死,從沒有。"

何慕天的眼眶溼潤了,看了看睡得很安穩的魏如峰,他知道他不會死,因為他還不到該死的時候,他太年輕,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在等著他,還有一份美好的愛情在等著他,他不能死!他一定得活著!必須活著!

輕輕的嘆息了一聲,他轉過身子,走出了病房,這兒,不需要他了!他也該去看看那被當作證人扣留在警局的霜霜。走到了病房門口,他再回頭看了一眼,那兩顆年輕的頭靠得那么近,這是愛的世界,他含著眼淚笑了。

魏如峰的知覺在一個虛無縹緲的境界裡徘徊、飄蕩。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逐漸的清醒,逐漸的有了意識,有了感覺,有了生的意志。痛楚對他捲了過來,徹骨徹心的痛,由於痛得太厲害,他甚至不清楚痛的發源處是在哪兒。他呻吟,蠕動,掙扎……於是,他感到有一隻清涼而柔軟的小手壓在自己灼熱的額頭上,多么舒適而熟悉的小手!他費力的要弄清楚,這是誰?努力的睜開了眼睛,他看到的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濃霧,霧中有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龐,在那兒飄浮移動。他剛剛要看清楚,一層霧湧了過來,把什么都遮蓋,於是,他又覺得痛楚。再睜開眼睛,他繼續努力去搜尋那張臉龐,他看到了,找到了!溫柔的眼睛,小小的臉龐……這是她!他搖搖頭,想把自己的幻象搖掉……再張開眼睛,她還在那兒,唇邊有一朵楚楚可憐的微笑,整個人影像潭水中晃動的倒影。他的嘴唇乾枯欲裂,虛弱的,低低,他吐出兩個字的單音:"曉彤。"

立即,他聽到一個細細的、可人的聲音在說:"我在這兒。"

她在這兒!她在哪兒?他瞪大了眼睛,曉彤的臉在晃動,水波中的倒影,搖盪著,伸縮著……他固執的盯著那動盪不已的人影,呻吟著說:"是你嗎?曉彤?你在哪兒?"

"是我。"一隻小小的手伸進了他的手掌中,一張小小的臉龐俯近了他,兩顆大大的淚珠跌碎在他的面頰上。像是突然遇到了一劑清涼劑,他陡的清醒了。是的,她在這兒,她在這兒,她在這兒!那張美麗的小臉那么蒼白!那對烏黑的眼珠那么清亮!那薄薄的嘴唇那么可憐!他又覺得痛楚,這次,不是傷口的痛楚,而是心靈深處的痛楚。他的曉彤,他幾乎失去了的曉彤,真的竟停留在他的床邊?他轉動著眼珠,試著去回憶發生過的一切,霜霜,曉白,爭執,打架,小刀……他感到猝然一痛,眼前又混亂了,曉彤的影子再度像浸在潭水裡一樣搖晃了起來,並且在擴大渙散中……他緊張的抓緊了曉彤的手,祈求而慌亂的喊:"別去!曉彤,別離開我!請你!"

"沒有,"曉彤輕輕的說,拭去了眼前的淚霧,再用小手絹擦掉魏如峰額前的冷汗。她在床邊已經停留了整整十二小時了。"我沒有走,我在這兒。"她低聲的說著,望著魏如峰發著熱的眼睛:"我不離開,真的,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他定定的看著曉彤,思想逐漸明朗清晰,他真的醒了。

"曉彤!"他不信任的喊:"真的是你?"

"是的,是的,是的,"曉彤連聲的說:"你沒有看見嗎?我在這兒!"

"完完全全的你?"魏如峰問。

"當然,完完全全的。"曉彤說,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但努力試著去微笑:"完完全全的,如峰,沒有少一根頭髮,完完全全的!"

"真的嗎?"魏如峰的聲音在顫抖,淚水湧進了他的眼眶中。"不再恨我?怪我?曉彤?"

"噢!"曉彤輕喊:"別提了!讓它們都過去吧!讓那些可怕的事都不存在!你會很快的再好起來,我們再一塊兒玩……"

"我會嗎?曉彤?"他虛弱的苦笑了笑。

"你會!你會!你會!"曉彤喊著,淚水迸流。"你一定會!你要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伏在床沿上,她再也無法忍耐,痛哭失聲。一面哭著,一面喊:"你會好的,如峰,你一定要好起來!"

魏如峰撫摩著曉彤柔軟的頭髮,他知道他的情況並不樂觀。下一分鐘,他可能又要喪失知覺──或者死亡。他必須把握這清醒的一刻,把心裡要說的話都說出來。他低低的喊:"曉彤,聽我說!曉彤!"

曉彤哭泣著抬起淚痕遍佈的臉來。

"別哭,曉彤,也別難過。"他凝視著曉彤淚光瑩然的眼睛。"如果我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能夠有你的兩滴眼淚,我死亦瞑目……"

"噢!"曉彤喊:"這是殘忍的!你要好起來!你一定會好起來……"她抽噎著,泣不成聲。

"聽我說,曉彤。"他儘量維持著清醒:"能看到你,知道你已經原諒了我,我還有什么不滿足?曉白這一刀,能換得你來看我,我就認為捱得太值得了!曉彤,人,都有一時的迷失,是不是?我曾經迷失過,荒唐過,像杜妮……"

"別提了!如峰,不要再提了!"

"好的,別提了!"魏如峰喘了口氣:"曉彤,讓那一個壞的魏如峰被曉白殺死吧,讓那個好的我留下來!乾乾淨淨的我,純純潔潔的我,能夠配得上你的我!"

"哦,如峰,哦!"曉彤哭著喊,把面頰貼在魏如峰的臉上,眼淚弄溼了魏如峰的臉,流進了他的嘴唇裡。"我從沒有恨過你,如峰,我從沒有!"

"是嗎?"魏如峰微笑了。"還能有比這句話更美麗的話嗎?曉彤,我從沒有覺得我的生命像現在這樣充實過!"

"以後,你的生命都會充實了,是不是?"曉彤提著心問。

"還有以後嗎?"

"有的,一定有!"

魏如峰深深的嘆了口氣,他的意識在渙散,視力在模糊……他知道他又將失去知覺和思想,甚至於生命……他渴切的說:"曉彤,讓我看看你!我看不清你!"曉彤抬起頭來,靠近魏如峰,半跪在地板上,讓魏如峰的臉和她的只距離一兩尺。魏如峰的眼睛在她臉上上上下下的巡逡著,然後,他低聲的說:"為我笑一笑,曉彤,我好久沒看到你笑了。"

曉彤笑了,含著淚笑了。

"你真美!"魏如峰說,視力漸漸的模糊,思想也在逐漸的消失。"你真美!真好!真可愛!"他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好半天,才又輕輕的叫:"曉彤!你在嗎?"

"在。"

"完完全全的?"

"完完全全的!"

"心呢?也在嗎?"

曉彤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這兒!和我的人在一起!"

魏如峰的嘴角浮起了一個平靜的微笑,頭安安靜靜的倚在枕頭裡,他睡著了。曉彤在床邊默立了好幾分鐘,然後,她放下他的手來,把棉被給他拉好。她就坐在一邊望著他。好久好久,她忽然驚跳了起來,魏如峰的臉色顯得那么平靜,平靜得奇怪。他完了!她迅速的想著,嘴唇失去了血色,伸過手去,她顫慄的把手按在他的額頭上。額上是清涼的,本來的灼熱已經沒有了。她的心向地下沉,他完了!她昏亂的想。

發狂般的按著叫人鈴。

護士來了,醫生也來了。醫生拿起魏如峰的手來診了診脈,又試了試他的熱度,然後,他抬起頭來,望著顫慄著的曉彤,慢吞吞的說:"小姐,你可以不再流淚了。恭喜你,他已經平安的度過了危險期。"

曉彤愣了兩秒鐘,接著,她仰首向天,低低的說:"我知道他會好,我知道他一定會好!"

雙腿一軟,她又昏倒了過去。

尾聲

民國五十二年秋。

這是中部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個規模還不太小的佛寺。

寺中的主持人是個老和尚,名叫逸雲法師,為人十分詼諧幽默,因為博覽群書,所以學問和風度都很好,而且非常健談。

另外,逸雲法師還酷愛下圍棋,如果碰到了勢均力敵的對手,他可以一下就是七、八盤,連唸經打坐的時間都忘得乾乾淨淨。這是個秋日的黃昏,在寺門前面的一棵老松樹之下,逸雲法師又在下圍棋了。他的對方是一個四十六、七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件中式的長衫,兩鬢微斑,個子頎長,有一對深湛的眼睛,看起來恂恂儒雅,像一個哲學家。

"叫吃!"逸雲法師下了一個棋子,十分得意,指指棋盤說:"你瞧,這一顆子把這整個稜角的頹勢都挽救過來了,你這個角又丟了。看樣子,這盤你沒什么希望,金角銀邊草肚皮,你就是肚子大,角和邊都完了。"

何慕天一聲不響,慢吞吞的在棋盤上落了一個子,逸雲法師皺皺眉,伸長脖子,研究了大半天,一拍膝頭,嘆口氣說:"糟糕!馬失前蹄,這一下完了!"

"所以,"何慕天沉靜的說:"當一盤棋沒有成定局的時候,最好別先下斷語,要知道一盤棋千變萬化,不是你能預先知道結局的!"

逸雲法師凝視著何慕天。

"何先生,你到這兒來也快一年了,許多時候,我覺得你滿肚子機鋒,滿腦子哲理,或者,你該屬於佛家的人。"

"天下本一家,為什么還要把'佛家'劃成一個小圈子呢?"

何慕天笑笑說,望著山坡上的石級。"怎么樣?逸雲法師?這一盤你認輸了吧?我們也該結束了,假如我的眼力不錯,我有個朋友上山來了。"

"是嗎?"逸雲法師問,也掉頭望著山坡,果然,有個個子不高,胖胖身材的男人,正慢慢的拾級而上。"是誰?是上次來看過你的那位王先生嗎?"

"不錯!"何慕天說著,用眼光迎接著走過來的王孝城。

"別忙,"逸雲法師在棋盤上落了一顆子:"我們的棋還沒下完,我又叫吃了。"

"怎么?"何慕天瞪著棋盤,"這是怎么回事?一轉眼局勢又變了!"

"所以,"逸雲法師學著何慕天的口氣說:"當一盤棋沒有成定局的時候,最好別先下斷語,要知道一盤棋千變萬化,不是你能預先知道結局的!"

何慕天笑了笑,站起身來,撲落了身上的落葉,說:"好吧!我認輸了!"

逸雲法師把棋子一惚,也站起身來,笑著說:"你沒輸,是你的心亂了!而我就乘虛攻入。何先生,看樣子你的塵緣還是未了。我先進去了,你和你的朋友談談吧!"

逸雲法師摔了摔袖子,瀟瀟灑灑的隱進了廟門裡。何慕天站在那兒,微笑而沉思的望著王孝城走近。王孝城停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個紙包。注視著他,點點頭,笑著說:"怎樣?好嗎?"

"難得有山下的朋友會來看我。"何慕天說。

"山下的人都忘不了你,"王孝城說:"只怕你閒雲野鶴的生活過慣了,會忘掉了山下的人!怎么樣?什么時候下山?"

"下山?"何慕天惘然的笑笑:"一時間還沒有這個打算,大概幾年之內,是無意於下山的,與其置身於紛紛攘攘的城市裡,實在不如這樣悠哉遊哉的過過日子。山下的人好嗎?"

"你指誰?"

"所有的人。"

王孝城凝視了何慕天幾秒鐘,後者的神情,看來十分平靜安寧,那深湛的眼睛是柔和的,安詳的。他拉拉何慕天的袖子,說:"我們在山上走走吧!"

兩個人踏著落葉,迎著秋風,在山間的小徑上緩緩步去。

走了一段,穿出樹林,面前豁然開朗,已走到了山頂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地,站在那兒,可以看到山下層層的綠色田疇,和農家的裊裊炊煙。何慕天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說:"你也坐坐吧。"

王孝城也坐了下來。何慕天說:"你來──有什么事嗎?如峰在公司裡如何?大家對他服不服?"

"好極了!"王孝城說:"公司的業務似乎比你處理得還好,泰安是越辦越大了,他正在擴張,預備把產品外銷到歐美一帶去。"

"我知道他會辦得好,"何慕天微笑了。"他生來就有商業天才。其它的人呢?"

"我這兒有一封信,"王孝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來:"是一個人託我帶給你的,我想,你會對它感興趣。"

何慕天接過信封,抽出了信箋,藉著落日的餘光,他看了下去。這是一封寫得十分清爽而乾淨的信,字跡娟秀雅麗:"親愛的爸爸:我這樣稱呼您,希望您不會覺得詫異,雖然這還是我第一次喊您'爸爸',但,您在我心中,早就是個最慈祥而親切的好爸爸了。幾天之前,媽媽才把你們以前的故事,源源本本的告訴我,說真的,在媽媽沒告訴我的時候,我也有種感覺,覺得往日的一切,一定是造物的播弄,而不是誰有過失。我曾經為自己是個私生女而難過,(多幼稚!生命的本身原無過失,是嗎?)現在,我卻慶幸自己不止有一個好媽媽,還有兩個好爸爸!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和您在一起,那時候,讓我再來承歡膝下,補償十八年來(不,十九年了。)和您的疏遠及隔離。好嗎?爸爸?您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一年了。這一年中,隱居在山上的您,我不知道有沒有什么變化?至於山下的我們,卻有多少不同的發展!這些,您或者知道,或者不知道,我還是再說一說吧!我已於今年暑假考上了師大國文系,以後,願做一個執教鞭的好老師,日日和青年們相處。如峰說我一直像小娃娃,怎么能做老師?您認為呢?如峰把公司弄得很好了,他說還要等四年,我才能畢業,真是件不耐煩的事!(我寫得這么坦白,您別笑我。)我們已在大學放榜後的第三天訂了婚,只有自己家裡的人參加,唯一的客人是顧德美,她堅持我結婚之日要當我的伴娘,說她是名副其實的介紹人。那是個小小的訂婚宴,美中不足的,是您沒有參加。爸爸(我指的是家裡的爸爸)已經畫出了五十張畫,等到畫滿了一百幅畫,就準備開一個畫展,我們都對這畫展抱著極大的希望。至於媽媽呢?她要我悄悄的告訴您,她祝福您!希望您快樂!我想,您一定急於要知道霜霜的情形,您會奇怪嗎?她已經成了我最要好的姊妹,今年她沒有考大學,現在她正在讀補習班,準備明年和曉白一起考。曉白,在這兒,我必須順便把他的情形也提一提,他在少年感化院已經一年了,一年中,他讀了不少的書,脾氣也不像往日那樣急躁,下個月,他就可以從感化院裡出來了,媽媽正為迎接他而忙碌呢!我和如峰都有一個秘密的希望,希望霜霜能和曉白建立一份最深的感情(像我和如峰一樣)。不過,看情形並不太容易,雖然霜霜常常去感化院看曉白,曉白也經常寫信給霜霜,但他們都太客氣,似乎不大自然。好在來日方長,許多事現在都未能預卜,讓他們慢慢的發展吧!我寫了這么多,您會厭煩嗎?最後,我還要告訴您一句話,大家都想您,大家都愛您,大家都渴望您回來!爸爸,什么時候您能結束您的隱居生活,讓我當面叫您一聲'爸爸'!趁王伯伯上山之便,我託他把這封信帶給您。除了信之外,我還託他帶上我的敬意和愛意!即請福安兒曉彤敬上"何慕天看完了信,慢慢的把信紙摺疊起來,收進了信封裡。然後抬頭凝視著遠處的天邊,晚霞正絢爛的散佈開來,落日圓而大,迅速的向山谷中沉落。他閃動著眼睛,不能抑制自己的激動,竟呼吸急促而眼眶溼潤。低低的,他自語似的說:"那是一個好孩子。"

"誰?"王孝城問。

"曉彤。"

"他們都是好孩子,"王孝城說:"曉彤、曉白、霜霜和魏如峰。"

何慕天點了點頭,是的,他們都是好孩子,每一個!好一會兒,他忍不住的問:"夢竹怎樣?快樂嗎?"

"她'似乎'很平靜,至於快不快樂,誰也無法知道。她是個不平凡的女人!"他把手裡的紙包遞給何慕天:"她叫我把這個帶給你!"

小小的木頭匣子,雕刻著小天使的花紋,那是他所熟悉的!十九年前,他用它盛了一個夢,十九年後,它仍然盛著那個可憐的夢,永遠,都只是個夢而已!他惘然的開啟了蓋子,卻發現裡面的東西都已不在了,空空的匣子中只有一張小紙條,開啟紙條,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跡,龍飛鳳舞的寫著幾行字:"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裡不知飄向何方?在座諸君有誰能尋覓,覓著了(別碰碎它)請妥為收藏!"

翻過紙的背面,他看到有夢竹的幾行字:"我珍藏著,我保有著,從以前,到現在,到永恆!"

他關上了匣子,把那個夢再鎖了進去,望著遠方的雲和天,他的眼睛明亮,心裡在唱著歌。王孝城看了看他,幽幽的說:"你覺不覺得,得與失是很難講的,慕天,你──實在非常幸福!"

何慕天不語,但他懂得王孝城話中的含意,與王孝城比起來,他是有福了──他得到的比王孝城多。望著天,他說:"看那夕陽!"

夕陽像火一般的燒灼著,燒紅了天,燒紅了地,燒紅了山頭和樹木。王孝城說:"真美!"

"一天又要過去了,"何慕天安安靜靜的說:"明天的夕陽再紅的時候,我已經不知道製造了多少不同的棋局!"是的,夕陽每天都一樣的紅,人生已經不知幾經變幻!故事會完嗎?

不會,這一代的故事或者該結束了,但還有下一代,下一代還有再下一代,生生息息,無休無止!

"記得你以前愛念的那闋詞嗎?"王孝城念:"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真的,遠處的層巒疊嶂,正傲然的迎接著那輪落日!

全書完

一九六四、八、十四、夜、於日月潭、涵碧樓我寫"幾度夕陽紅""幾度夕陽紅"算起來,已經是我的第四部長篇小說了(前面曾寫過"窗外"、"六個夢"、及"煙雨濛濛")。按道理,有了前三本的經驗,這一部似乎應該比較熟練些了。但是,這卻是我寫作得最艱苦,困難遭遇得最多,功夫下得最深,時間也耗費得最久的一部書。

談起"幾度夕陽紅"的寫作經過,也有一番很有趣的周折。開始寫"幾度夕陽紅",遠在去年夏天,當時,想刻畫小公務員的生活,同時,想寫出被生活折損的藝-家的那份無可奈何。這一點小小的念頭就引出了整個"幾度夕陽紅"的構思。最初的大綱,只准備寫二十萬字左右,分別用兩個家庭、兩條線索並進,寫兩代的故事。而一經下筆,就有收束不住的趨勢,寫到十萬字左右,覺得頭緒過多,有些雜亂無章,無法再繼續下去。當時,我甫自大學畢業正受預備軍官訓練的弟弟時常住在我處,我每寫一章,他就看一章。到了十萬字的時候,我自己看看,認為完全失敗,決心-棄原稿,於是,這篇東西被丟進了字紙簍。正好弟弟來了,知道我準備放棄這故事,大提抗議,把原稿從字紙簍撿了出來,他說:"如果你真準備丟掉這篇東西,還是送給我吧!我雖沒寫過小說,但是,這故事太吸引我,你不寫,讓我來繼續寫!"

受了弟弟這番"鼓勵",這篇東西也就在我一笑之下,保留下來了。可是,仍然沒有勇氣繼續寫下去。到了今天春天,我由高雄遷居臺北,見到皇冠主編,無意間談起來,皇冠主編問我有沒有長篇小說稿,我說:"有一篇未完成的稿子,曾經丟了字紙簍又撿回來的,你有沒有興趣過目?"

皇冠主編表示願意看。事後,他的評語是:"繼續寫下去!皇冠希望能馬上刊出前半部!"受到這第二度的"鼓勵",我才真正狠下心來整理這篇東西。把那十萬字仔細再讀一遍,發現情節太多,而不夠細膩。於是,重新做一個大綱,決定把故事分成三部,從頭改寫。第一部因為已有底稿,非常順利就寫完了。等到寫第二部的時候,所有的問題全來了。

我一直有個觀念:不寫自己不瞭解的東西!可是,"幾度夕陽紅"的第二部,故事發生在重慶沙坪壩,而我從未去過沙坪壩,重慶市雖然去過,但那年我僅七歲,在重慶也只住了一個月,早已茫茫然毫無印象。在這種情形下,去寫抗戰時期的藝專和中大,如何能寫得逼真與深入?幸得皇冠主編幫忙,邀請到抗戰時就讀於藝專的廖未林先生,作了一番詳細的談話。得廖先生協助,曾繪圖表明地理環境,又生動的介紹了藝專學生的生活面。一夕詳談之後,我才"大膽"的提筆寫第二部。不過,到底不是親身體驗和經歷過,無論怎樣去揣摩凝想,寫來一定有許多似是而非之處,到過沙坪壩的讀者,萬請多加包涵。同時,在這兒,我也要特別謝謝廖未林先生的幫忙。

故事發展到第三部,是最難處理的一段,寫得非常之艱苦。改寫、重寫了好幾次。而正值溽暑,終日揮汗如雨,常常伏案七、八小時,不能成一字。白天想得太多,夜裡,何慕天、李夢竹、楊明遠、曉彤、曉白、魏如峰……等就交替在腦海裡出現,弄得終夜不能成眠。許多讀者來信問我:"寫作的生活是不是很快樂?"

我想,這就和母親生孩子一樣,在生產的過程中,非常痛苦,生產之後,望著自己創造的新生命,喜悅之情就把一切都淹沒,所有的痛苦都不復記憶了,剩下的只有欣慰與驕傲。寫作的情形也類似,創作的過程是苦的,但,書成之日是欣慰的。當然,這本書寫得好或不好,成功或失敗,還要讀者來評定。我,已經盡了我的全力。當最後一個字寫完,推開稿紙,閉上眼睛,長長撥出一口氣:"總算寫完了!"

那一-那的欣慰與喜悅,可以淹沒一年來辛苦的耕耘了。

所有的父母,都有"望子成龍"的心情。

"幾度夕陽紅"也像我的一個孩子,我不敢寄予太大的希望,但願它不使讀者們厭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幾度夕陽紅"全書四十萬字,在皇冠雜誌上連載了半年之久。半年中,讀者來信數百封,有的和我討論人物個性,有的和我討論情節發展,大部份讀者,請求我給書中的角色,安排個圓滿的結局。如今,書已經完了,我不知道這些角色的"結局",是否能讓讀者們滿意?不過,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有圓必有缺,有滿必有虧,有長必有短。我們又何必過份苛求呢?

一九六四年八月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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