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門響,有人推開了房門,來到床邊,他睜開眼睛,霜霜正含笑的立在床前,低頭望著他。
"哈!"霜霜叫著說:"真難得,大少爺這個星期六居然會在家裡!"
"唔,"魏如峰哼了一聲:"同樣難得,你居然也會在家裡。"
"你每個星期六下午都跑出去,你怎么知道我星期六下午在不在家呢?"霜霜搶白的問:"其實,我近來最乖了,你問爸爸,我是不是很少跑出去了?"
"是嗎?"魏如峰問,望著霜霜。真的,霜霜好象有些改變。穿著件淺綠的秋裝,頭髮上繫了根同色的髮帶,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兒,竟有股溫柔沉靜的味道。"不錯!"他讚美似的說:"很有進步。"
"別那么老氣橫秋的!"霜霜說。在魏如峰床前蹲了下來,研究的審視著他說:"氣色不太好,生病了嗎?"
"沒有呀!"
"看你近來魂不守舍的,怎么回事?我會看相,知道你心情不好,為什么?""沒有呀!"
"和誰生氣了嗎?"
"沒有呀!"
"有心事嗎?"
"沒有呀!"
"沒有呀,沒有呀!"霜霜學著他說:"那么,為什么不高興?可別再對我說沒有呀,我看得出你不高興。是為了公司裡的事嗎?爸爸昨天還在說,要把你的位置再提高呢!他說你對商業有天才。"
"商業!"魏如峰感慨的說:"我正準備改行呢!"
"改行?為什么?公司裡有人得罪了你嗎?"
"別胡思亂想了!"魏如峰坐起身來:"只是我對商業沒興趣,想去教書!""教書!好奇怪的想法!"霜霜站起來,走到魏如峰的書桌前面,桌上正有一張攤開的紙,上面潦草的寫著字,她拿起來一看,字跡是魏如峰的,雜亂無章的寫著些詩詞中片段的句子,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
"撩亂春愁如柳絮,依依夢裡無尋處!"
"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除了這些句子以外,還有兩個希奇古怪的句子:"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紅雲,早上的一顆小小的孤星!"
霜霜舉起這張紙,挑著眉毛說:"表哥,這是一張什么玩意?你那裡跑出來這么多閒愁呀?"
魏如峰走過去,一把奪下那張紙來,揉成一團,往字紙簍一丟說:"我愁我的,你別管閒事!"
"告訴我,"霜霜坐在書桌上,凝視著魏如峰說:"是不是想要個女朋友?爸爸那天在說,你該成家了!"
"哦?"魏如峰望了霜霜一眼:"你想給我介紹嗎?"
"我試試看,把你的條件告訴我!"
"算了,"魏如峰說:"你那些朋友,一個賽一個的野,沒興趣!"
"怎么樣的就有興趣?"
魏如峰咧咧嘴,托起霜霜的下巴,開玩笑的說:"像你!"
樓下電話鈴又響了,何慕天在叫魏如峰聽電話,魏如峰閃身出房,跑下樓梯,躲開了霜霜的掀眉瞪眼。電話機旁,何慕天正若有所思的望著聽筒,微蹙著眉。這電話顯然是何慕天接聽的。魏如峰一看何慕天的神色,就猜到百分之八十又是杜妮打來的,握起聽筒,他沒好氣的喊:"喂!什么事?"
對方一陣沉默,他不耐的連喊了兩聲"喂喂",對方才有個清脆而細嫩的聲音,怯怯的問:"是──是──魏──如峰嗎?"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魏如峰皺起了眉,驚異的問。
"我──等了你好半天了,你不是說三點半嗎?"
"什么?"他的心狂跳了起來,握緊了聽筒,他緊張的喊:"你是──""楊曉彤。"
"喂喂,"他嚷著說:"你在哪兒?"
"鈴蘭。"
魏如峰屏住了氣,握著聽筒的手竟有些發顫。霜霜已經下了樓,靠在茶几上看魏如峰接電話,一面玩著茶几上的一隻玻璃小馬。魏如峰還沒有回過氣來,對方又怯怯的開了口:"這幾個星期,我都不能出來,先是該我辦牆報,後來又考月考……"
"喂!你聽著!"魏如峰已恢復了精神,他對著聽筒大叫著說:"我三分鐘之內就趕到,你千萬別離開!"
摔下了聽筒,他顧不得再去換衣服,摸摸口袋,派司套裡還有錢,就放心的向門口衝去。一面嚷了聲:"姨夫,別等我吃晚飯!"
霜霜一把拉住了魏如峰,急急的問:"什么事?發生了什么事嗎?"
魏如峰掙脫了霜霜的拉扯,笑著說:"什么事都沒有!只是要出去一會兒,"說著,他揚著眉毛,用手擰擰霜霜的面頰,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說:"再見!好妹妹,別為我的閒愁擔心了,現在什么都好了。你要我晚上給你帶什么回來嗎?巧克力?怎樣?好,再見!"揮揮手,他迫不及待的衝出房去,奔下臺階。立即就響起喧囂的摩托車馬達聲,呼嘯著走遠了。
霜霜愣愣的站在客廳中央,一隻手撫摩著被魏如峰擰痛了的面頰,眼睛呆呆的望著魏如峰跑出去的門口,心裡佈滿了疑惑和不解。這是怎么回事?從來沒有看到魏如峰如此失常過,和如此興奮過。他碰到什么事了,剛剛還躺在床上無精打采的,現在一個電話就又精神大振,簡直是發神經!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轉過身子,她看到何慕天正坐在沙發裡,默默的望著她,眼睛裡有一抹深思而悵惘的神情。她聳聳肩,對何慕天說:"你看錶哥是怎么回事?大概是神經失常了,什么事值得他那么緊張?平常天塌下來他也愛管不管的。"
何慕天沒有說話,仍然望著霜霜出神。他在想著他接電話時所聽到的那個細細的,嫩嫩的聲音,清脆嬌柔,還帶著點兒軟軟的童音。一個女孩子,一個少女,不會比霜霜更大,卻有力量使魏如峰擺脫掉杜妮的糾纏?這事有點不可思議而耐人尋味了。但是,事實擺在這兒,何慕天自己是過來人,他知道什么事情發生在魏如峰的身上,這是不容人不相信的。
"爸爸,你在想什么?"
霜霜打斷了他的思潮,他看看霜霜,俏麗的濃眉,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難道不夠美,不夠可愛嗎?但是,人生的事情並不是件件都能預先安排好的,更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
他輕輕的嘆息了一聲,說:"我在想如峰的事。"
"他怎么了?"霜霜問:"近來他不是挺奇怪的嗎?一忽兒唉聲嘆氣,一忽兒興高采烈,還寫些怪里怪氣的紙條,什么這個愁,那個愁的……"
"奇怪?"何慕天搖搖頭,有些悵惘的笑笑:"一點也不奇怪,這是陷入情網的青年男女都會害的病。"
"爸爸,你說什么?"
"我說,如峰一定在戀愛。"
"戀愛?"霜霜瞪著何慕天,不信任的張大了眼睛:"表哥在戀愛?和誰?""和剛剛打電話來的那個女孩子。"
"那是誰?"
"我怎么知道?"何慕天抬了抬眉毛,燃起一支菸,望著菸頭上繚繞的青煙,沉思的說:"聽聲音,年紀一定很輕,大概只有十七、八歲。"
霜霜蹙起眉頭,怔怔的望著父親,腦子中是紛紛亂亂的一團,好象有人在她頭腦裡塞進許多棉花似的,脹得很滿而又全是空白。魏如峰戀愛了?和一個不知名的女孩子!她隨手摸了一張椅子,慢慢的坐了下去。憑著小几,用手托住下巴,她必須好好的想一想。想什么?她又抓不住任何具體的東西,腦中只有一個比較成形的思想:魏如峰戀愛了!這是可能的嗎?魏如峰?不,這並不可能。他曾和許多女人玩過,卻從不動真情!這只是父親的臆測而已,魏如峰不會如此容易墮入情網!不,不,絕不會,反正她不信……
有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一驚,抬起頭來,發現何慕天正站在她的面前,深深的望著她。
"霜霜,"何慕天用一對了然一切的眼睛凝視她,低沉的說:"對付這種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看淡一點,你是個灑脫的孩子,自會處理自己。你要知道,在人生的路上,你總會遇到一些打擊的。"
"爸爸!"霜霜怔了一下,頓時帶著一臉受傷的倔強喊了起來:"你說這些話是甚么意思?你以為我愛上了表哥?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他,我的男朋友那么多,他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也不相信他是在戀愛!"
何慕天默默的搖搖頭,說:"他是在戀愛,我可以肯定這一點。如峰這兩天失魂落魄的,我早就懷疑了!"
霜霜咬咬嘴唇,突然想起了魏如峰桌上的那張紙條,有些什么句子?"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這不是寫明瞭嗎?她瞪視著牆上的一幅畫,手指發冷,心臟迅速的向地底下沉去。
"霜霜,"何慕天眼望著臉色越來越蒼白的女兒,心中隱隱作痛,女兒的失意比他自己失意更讓他難過。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期望著的事終成泡影,霜霜竟沒有力量繫住這個年輕人的心?面對著漂亮的霜霜,他為她不平!魏如峰太沒有眼光了!又嘆了口氣,他無奈的說:"別難過,霜霜,如峰並不是天下唯一可愛的男孩子,而且,事情也不見得就絕瞭望……"
顯然,何慕天安慰的方式太笨拙了,霜霜猛的跳了起來,雙手緊握著拳,暴跳著對何慕天狂叫了起來:"爸爸!你說這些做什么?誰告訴你我愛上了表哥?我根本不愛他,一絲一毫都不愛他!他愛上誰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為什么要難過?為什么要絕望?他愛娶誰就娶誰,我一點都不關心!不關心!不關心!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關心!"
喊著喊著,眼淚湧出了她的眼眶,她的臉色由白轉紅,呼吸急促,頭髮搖得零亂的披散了下來。終於,喉頭哽住了,再也喊不出聲音。她發狂的踢翻了一張椅子,掉頭向樓上跑去,奔進了自己的房裡,"砰"的碰上房門,就撲進床裡,把頭埋在枕頭中,氣塞喉堵的痛哭了起來。
何慕天木立在客廳裡,樓上,霜霜不可壓抑的哭泣聲透過了門,一直傳到樓下。何慕天的心收緊了,絞痛了,他慢慢的扶起了那張被霜霜踢翻的椅子,呆呆的站了好一會兒。霜霜的哭聲沒有平定,反而越來越沉痛了,他無法忍受,慢慢的走上樓,走到霜霜的門口,推開了房門,他看到霜霜正發狂的撕咬著枕頭,捶打床墊。他走過去,才把手放到霜霜的身上,就被她摔了開去,同時哭叫著說:"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
何慕天默然的立在床邊,無可奈何的望著痛哭的霜霜,然後,他嘆了口氣,走出霜霜的房間,帶上了房門。疲乏的回到自己的房裡,在安樂椅上坐了下來,他用手指揉了揉額角,喃喃的自語的說:"如果她有個母親就好了!"
母親,一想起她的母親,那些連鎖著的回憶又一串串的浮到眼前,他閉上眼睛,仰靠在椅子裡,臉上的肌肉全被痛苦的思潮所扭曲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然後,他聽到霜霜有了動靜,她的腳步穿過走廊,到樓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視窗去張望,只一忽兒,他就看到他那輛灰色的小轎車如箭離弦般向街頭狂馳而去。他嘆息著坐回椅子裡,他知道這以後會是什么:闖紅燈、超速、沒有駕駛執照。他又該為她準備罰款和具保了。
燃起一支菸,他按鈴叫來了阿金,吩咐著說:"魏少爺回來的時候,讓他到我房裡來一趟!"
無論如何,他要為霜霜做一番努力,他必須儘量挽回這件事,必要時,他不惜恩威並重,對如峰稍稍施一些壓力,他深深瞭解,魏如峰對他這位姨夫,是十分敬愛和順從的,為了霜霜,他顧不得其它了。
魏如峰迴來的時候並不太晚,只有九點多鐘,他吹著口哨走上樓梯,阿金叫住了他,轉告了何慕天的話。
"ok!"他說。
回到臥室,他先取了睡衣,到浴室去洗了一個澡,一面洗,一面不停的吹著口哨。曉彤,多么惹人憐愛的孩子!那水盈盈的眼睛,那怯生生的表情,那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
"喔,別碰我,記住,我們才是第四次見面!"
"第四次!"他迷糊的問:"我覺得,我們已經認識四十年了。"
她笑了。
"你一定有很多的女朋友!"
"不錯,"他坦白承認:"我曾經有過很多的女朋友!"
"是你眼光太高嗎?"
"或者是她們眼光太高。"
"包括何霜霜在內?"
"霜霜?"他一愣,盯著她問:"你聽到些什么流言?"
她又笑了,黑眼珠生動而活潑。
"是'流言'嗎?"她問。
"霜霜是我的小妹妹。"
就這樣,好象已經解釋清楚了什么,她不再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不再保持兩人座位中那一尺寬的距離,當他用手攬住她的腰的時候,她也沒有退縮,只抬起她那兩排長長的睫毛,用那對黑濛濛的眼睛凝視他。這凝視使他那樣心動,他竟想在眾目昭彰的燈光下吻她,但他畢竟沒有那樣做。她的頭倚在他的肩上,細細的髮絲輕輕的拂著他的面頰,她低低訴說的聲音像潺潺的流水般在他耳邊輕響:"我騙了媽媽,我告訴她我是到顧德美家裡去做功課,媽媽相信我一切的話,因為她永遠把我看成一個小女孩,一個單純得一無所知的小女孩。我本不長於說謊話,可是,在我向她說謊的時候,我說得那么自然,就好象是真的一樣,我不明白我怎么會如此?這使我對自己懷疑。"她停下來,把一隻手放在他手腕上,仰頭注視著他:"你也曾對自己懷疑過嗎?你覺不覺得每個人都有矛盾的性格?好的與壞的思想,堅強與懦弱的個性,常會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於是你就沒有辦法清晰的分析你自己。"
他凝視她那跳動的睫毛下藏著的黑眼珠。
"你常常分析你自己嗎?"
"有時,我試著去分析。"她又笑了,用兩隻手交叉著枕在腦後,靠在沙發椅裡,那股慵散勁兒更其動人。"可是,不分析還好,越分析就越糊塗。"
"每個人都是如此,"他說:"分析自己和了解自己都是一件難事,"他凝望她:"你是不必分析自己的,一切最單純,最完美的事物都集中在你身上……"
"你錯了,"她的黑眼睛深深的回望著他:"世界上沒有一件單純的東西!"他沉默了,他們對望著,時間在雙方恆久的注視下凝住了。半晌,他眩惑的托起她的下巴,迷茫的說:"我奇怪,在你這小小的腦袋裡,怎么容得下這么多的思想?而我一直都認為,女人是最現實的動物,你這小腦袋裡的東西,好象還非常複雜和豐富哩!"
"你想發掘嗎?"
"你讓我發掘嗎?"
"如果你是個好的發掘工人。"
"我自信是個好工人,只要你給我發掘的機會和時間。"
"你有發掘的工具嗎?"
"有。"
"是什么?"
他捉住她的手,把那隻手壓在他激動而狂跳著的心臟上。
"在這兒,"他緊緊的望著她:"行嗎?"
她的大眼珠在轉動著,像電影上的特寫鏡頭,慢慢的,將眼光在他的臉上來回巡逡,最後,那對轉動的眼珠停住了,定定的直視著他的眼睛。小小的鼻翼微翕著,呼吸短而急促,溫熱的吹在他的臉上。他對她俯過頭去,又中途停住了,他不敢碰她的唇,怕會是對她的褻瀆。拿起了那隻手,他把它貼在自己的面頰上,額頭上,最後,緊貼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無法再抬起眼睛來看她,因為,在自己充滿幸福和激動的心懷裡,他忽然覺得要流淚了。而當他終於能抬起眼睛來看她的時候,他只看到一張蒼白而凝肅的小臉,隱現在一層莊嚴而聖潔的光圈裡。
懷著這些溫馨如夢的回憶,他在浴盆中浸得已經太久了。
洗過了澡,穿上睡衣,他走出浴室,直接來到何慕天的房間裡。房裡又是煙霧沉沉,何慕天正坐在他的安樂椅中,那神情看來又遭遇了問題。他對魏如峰仔細的審視了兩眼,指指前面的椅子說:"坐下來,如峰。"
魏如峰坐了下去,注視著何慕天,等著他開口。何慕天先燃上了一支菸,慢慢的抽了一口,然後從容的說:"昨天公司裡開了董事會議,關於你那份增產計劃,大致是通過了,預備明年一月份實施。至於在香港成立門市部一節,也預備明年春天再考慮。最近,胡董事說業務部的施主任有紕漏,我想要你去注意一下,必要時,就把施主任調到別的部門去。"
"好,我儘量注意。"魏如峰說。其實,泰安紡織公司的股份百分之七十都在何慕天手中,其它的董事不過握著一些散股,所謂董事會議,也就是形式上的而已。事實上,只要何慕天有所決定,會議開不開都無所謂。
何慕天噴了一口煙,沉思了一下,微笑著說:"公事交代清楚了,我們也該談談私事了。"
"私事?"魏如峰愣了愣。
"嗯,"何慕天點點頭,親切的說:"如峰,有沒有出國的計劃?"
"怎么?"魏如峰有些困惑。"公司裡想派人出去嗎?我並不合適,我學的不是紡織,又不是商業。"
"我知道,我只是問你對未來的計劃。你已經二十─六?還是二十七?"
"二十七。"
"對了,二十七歲,我像你這個年齡,已經有霜霜了。"
"姨夫是在問我的終身大事?"
"也有一點是,我聽說你和一個交際花過從很密,有這回事嗎?"
"哦,"魏如峰笑了笑,這並不是他的秘密。"那大概指的是杜妮。她死纏住我,我可沒對她動感情。"
"雖然沒有動真情,一定也有來往吧?"何慕天銳利的盯住魏如峰問。
魏如峰點點頭,笑著說:"假如我說和她沒有關係,就未免太虛偽了,是嗎?姨夫,你一定了解,和這種歡場女人來往,如同交易,誰都不會動真情的。而且,對於送上門來的女人,只要她長得不錯,我也不會像柳下惠一樣坐懷不亂。"
"唔,"何慕天把煙從嘴裡拿出來:"我喜歡你這股坦率勁兒。那么,告訴我,為什么最近一個月以來,你把這些女人全斷絕了?"
魏如峰一怔,接著就脹紅了臉,他不安的在椅上蠕動了一下身子,伸了伸腿,說:"姨夫,你對我的事好象清楚得很呢!"
"當然清楚,"何慕天微笑著,深思的說:"你想,你將來會繼承泰安,這么大的一個公司即將落在你的肩上,對你的事,我怎能不關心?"
"什么?"魏如峰吃了一驚。"我?繼承泰安?為什么?"
"你是我的親人,又有商業天才,公司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更安全。而且,近來我對商場中的追逐傾軋,已經覺得疲倦了,很想把這個重擔交卸下來,然後過幾天清靜日子。假如你沒有什么出國讀書的計劃,我就希望你把時間多放在公司裡一些,工廠裡也去跑跑。兩三年後,你就可以變成實際的負責人了。"
"姨夫,"魏如峰皺皺眉頭,深深的望了何慕天一眼:"你要把公司給我,我應該感激你,可是,說實話,姨夫,我並不想負責泰安。"
"為什么?"
"我和你一樣,我厭倦商場的這些競爭和欺詐。我自己是學文的,商業和紡織都不是我的興趣,也不是我的本行,我之所以留在公司裡,完全是因為你需要我。有一天,霜霜會結婚,那時候……"
"慢慢來,如峰,"何慕天打斷了他。"你對這筆財產一點不動心嗎?"
魏如峰苦笑了。
"當然動心,"他說:"如果我說對財產金錢不動心,我就太矯情了。但是,我不願繼承泰安,這應該屬於霜霜……"
"屬於霜霜──"何慕天沉吟著說:"和屬於你,這不是一樣嗎?"
"什么意思?"
"我是說──"何慕天噴了一口濃煙:"如果你和霜霜結婚的話。"
魏如峰陡的愣住了,他瞠目結舌的望著何慕天,後者正平靜而從容的吐著煙霧。他站了起來,盯著何慕天的臉,詫異的說:"你開玩笑嗎?姨夫?"
"一點也不開玩笑,你們是表兄妹,從小在一塊兒長大,彼此瞭解,又彼此親愛……"
"但是,我不愛霜霜,霜霜也不愛我!"
"愛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
"我覺得你的想法有些荒謬,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不可能?"
"因為──"魏如峰深吸了口氣說:"我一直把霜霜當親妹妹看,而且,我現在也正在戀愛。"
何慕天震動了一下,在菸灰缸裡揉滅了菸蒂,故意輕描淡寫的問:"是嗎?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像杜妮那樣的嗎?你預備和這女人'戀愛'多久?"
魏如峰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他做夢也沒想到何慕天會用這樣的語氣來侮辱他的戀愛,而且還連帶侮辱了曉彤。這使他無法忍耐,他用手指抓緊了椅背,竭力控制自己沸騰的怒火。半天后,才顫抖著嘴唇,冷冰冰的說:"姨夫,我明白了,你想用泰安去給霜霜買一個丈夫?你找錯了物件了,街上的男人多得很,你隨便去拉一個,告訴他你那優厚的條件,他們一定會趨之若鶩的!至於我,你罵我不識好歹吧!"
說完這幾句極不禮貌的話,他掉頭就向門口走,何慕天呆了幾秒鐘,然後猛然惱怒的大聲喊:"站住!如峰!"
魏如峰站住了,慢慢的回過頭來,何慕天面對著一張倔強而堅定的臉。他逐漸洩了氣,怒容從他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深切的落寞和失意,怎樣的一個青年!霜霜何其無緣!他嘆了口氣,對魏如峰擺擺手,乏力的說:"好,你去吧!"
魏如峰遲疑了一下,向門口走去,何慕天又叫住了他:"等一下,如峰!"
魏如峰再度站住,何慕天凝視著他,慢吞吞的問:"告訴我,你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楊曉彤。早晨的那個曉字,彤雲的彤。"
"很漂亮嗎?"
"哦,"魏如峰怒火已消,熱心的說:"不是漂亮,而是可愛,漂亮這兩個字多少有點人工美的成分在內,曉彤是完全自然的美,真實的美,由內在到外表,無一處不美。"
何慕天悽苦的一笑。
"好,你去吧,如峰,希望有機會能見到這個神奇的女孩子。"
魏如峰也笑了。
"你一定很快就會見到她,我會帶她到家裡來玩。"他說,望著何慕天,他知道,他們之間的不快已經過去了。
樓下,突然間,尖銳的喇叭聲又劃破了寂靜的長空,在夜色中銳利的狂鳴起來。
明遠面對著自己那張"浣紗圖",看了又看,越看越心煩,這已經是今晚畫的第三張了,竟連個美人臉都畫不好!"天才"早已是過去的東西了,他在自己的畫裡找不到一絲才氣,別說才氣,連最起碼的工力都看不出來。他皺皺眉,"重拾畫筆",多荒謬的想法,徒然浪費時間精力和金錢!一陣煩亂之下,他抓起那張紙,揉成一團,用力的對牆角扔過去,紙團擊中了正坐在牆角補衣服的夢竹身上,她一驚,抬起頭來,接觸到明遠的一對怒目。
"又畫壞了?"夢竹柔聲問,小心翼翼的。"慢慢來,別煩躁,現在就算是練練筆,筆練順了,就可以畫好了!"
"廢話!"明遠叫:"我告訴你,我根本就不該聽王孝城的話,畫畫!他以為我還是以前的明遠呢!殊不知我早已變了一個人,藝-家的夢只有留到下輩子去做了!從明天起,我發誓不再畫了!把這些畫筆顏料全給我丟進垃圾箱去!"
夢竹帶著幾分怯意站起身來,她實在怕極了明遠的砸顏色碟子和摔筆摔東西。她走過去,代他把顏料收拾好,笑著說:"今晚別畫了,明遠。你也太累了,白天要上班,晚上又要畫畫,休息一晚吧!明遠,我們也好久沒出去走走了,乾脆今晚去看看朋友好不好?"
"看朋友?去看王孝城嗎?看他有多成功,弟子滿天下,一小張橫幅賣個兩三千,大家還求爹爹告奶奶似的去求他的畫……"
"明遠,"夢竹鎖緊了眉:"你變了!孝城是我們多年的老朋友,但是,你說起他來口氣中充滿了嫉妒和刻薄,他待我們不錯……"
"是的,他待我們不錯!"明遠乾脆大叫了起來:"每隔兩三天,他就送奶粉衣料罐頭什么的來,他現在闊了,他送得起東西,他的東西使你對他五體投地……"
"明遠!"夢竹叫。
"他對我們施捨,表示他的慷慨!我呢?我就得受著!他闊了,他不在乎,但是,我楊明遠的一家子就在接受他的救濟,我告訴你,夢竹!你不許再接受他的禮物……"
"我並沒有要他的禮物,只是他的誠意使人難以拒絕,每次提了東西來,還陪盡笑臉,又怕給我們難堪,又怕我們拒絕!人家是一片好心。"
"好心!"明遠咆哮著:"我楊明遠就要靠別人的好心生活嗎?是的,我窮,你嫁給我了,你就要跟我過苦日子!我的運氣不好,我倒霉,你就只好跟了我倒霉!……"
"明遠,你別把話扯得太遠好不好?難道我嫌你窮了嗎?收孝城的禮是不得已,你為什么一定要把別人的好意當惡意呢?人家又沒有嘲笑你或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沒有惡意,可是我受不了!他使我覺得壓迫,你懂不懂?無時無刻,他都用他的成功,他的富裕的生活,他的身分地位來壓迫我!而以前,任何教授對我的評價都比他高!現在呢?他成功了,他用禮物,用那些同情的憐憫的眼光來堆積在我身上,他使我受不了,你懂嗎?我受不了他那種把我當作病人膏盲的人的那副樣子……"
"他成功了,這並不就是他的過失,是不是?"夢竹問。
"你不能因為他的成功,就抹煞掉你們的友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