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明遠嗤之以鼻:"這是世界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夢竹呆呆的站著,沉痛的望著明遠,好半天,才幽幽的說:"明遠,你變得太多了。"
"是嗎?我變得太多了?"夢竹的話更加勾起了明遠的怒火,他逼視著夢竹說:"是的,我變了,你知道是什么讓我變?你知道我一點都不愛這份生活嗎?你知道我厭倦得想死嗎?你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夢竹叫著說,被明遠逼迫得忍無可忍:"就因為我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我忍受你一切的壞脾氣,忍受你的囂張和無理,忍受你的怪僻!你還要我怎么樣呢?"
"你後悔了嗎?後悔嫁我了嗎?"
"我有什么資格後悔!"夢竹神經緊張的大叫了起來:"你娶我是你對我的恩惠,我還有什么資格後悔!十幾年來,我必須時時記住這一點,楊明遠,你是個偉人!你偉大!你在我落魄的時候──"猛然間,她縮住了口,瞪視著房門。在門口,曉彤正張皇的站在那兒,恐懼的望著爭吵中的父母。夢竹洩了氣,她費力的把溢位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用手摸了摸自己激動得發燙的面頰,低低的對明遠說:"對不起,我,我是太激動了!"
明遠沒說話,沉默了片刻,才用陰沉的眼光,掃了曉彤一眼,冷冰冰的說:"你下了課,怎么到現在才回家?"
"我,我,我在學校做功課。"曉彤囁囁嚅嚅的說。
"曉白呢?"明遠又問。
"我,我沒有看到。"
明遠調回眼光來,冷漠的看了夢竹一眼,說:"我們的兩個孩子,都連家都不要了!放了學不回家,吃晚飯也不回家!"
他的口氣,好象孩子們不回家,都應該是夢竹的責任似的,夢竹想說什么,又忍耐的嚥了回去。孩子們是最敏感的小動物,家裡的氣氛一不對,他們就會最先領略到。近來,明遠的壞脾氣籠罩著全家,動不動就要咆哮罵人,連小鳥都知道巢裡是否溫暖,又怎能怪孩子不願回家呢?家系不住孩子,這不是孩子的過失,而是父母的過失。怎么能讓正在求學的孩子在一個充滿火藥味的家中做功課?準備考大學?
在夢竹的沉默中,明遠換了一件襯衫,準備出門。
"你到哪裡去?"夢竹問。
"看電影去!"明遠沒好氣的說。
夢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睜大了眼睛,目送明遠走出房門。
聽到大門闔上的聲音後,夢竹渾身無力的坐回椅子裡,用手支撐著疼痛的頭。疲倦、懊喪,和絕望的情緒像潮水般對她湧了過來,她感到自己像只無主的小船,正眩暈的飄蕩在這潮水之中。曉彤遠遠的望著母親,看到夢竹一直不動也不說話,她走了過去,把手放在夢竹的手腕上,怯怯的喊了一聲:"媽媽!"
夢竹抬起頭來,接觸到曉彤一對不安的、關懷的眼睛。她不願讓女兒分擔她的煩惱,勉強提起精神,她坐正了身子,深吸了口氣說:"你吃過飯沒有?"
"吃,吃過了。"
"在那裡吃的?"
"學校福利社。"曉彤說著,臉微微的發起燒來,由於說了謊話而不安。福利社?那些地方和福利社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近半個月來,魏如峰帶著她,幾乎跑遍了全臺北市的小吃店,每天,他們都要換一個新的地方,他總是笑著說:"我要讓你見識見識臺北市,領略各種不同的情調!"
有時,她的一襲學生制服,出現在比較大的餐廳裡,顯得那么不倫不類。而他卻豪放如故,驕傲得如同伴著他的是天下絕無僅有的貴婦人,這種種作風,使曉彤既感動又心折。
她常常想,魏如峰是個最懂得美化生活和享受生活的人。今天的晚餐,在一家不知名的餐廳裡,傍著一個大的熱帶魚的玻璃櫃子,他告訴她每種魚的名稱:電光、孔雀、黑裙、紅劍、神仙……他笑了,亮晶晶的眼睛深深的盯著她,一股調皮的神情,說:"神仙魚是取神仙伴侶的意思,因為這種魚總是捉對兒來來往往,不肯分離。有一天,我們也會像她們一樣嗎?"
"曉彤,在想什么?"夢竹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
曉彤吃了一驚,惶恐的說:"沒,沒有什么呀!"
"曉彤,"夢竹嘆了口氣:"從明天起,回家來做功課吧,不要在外面逗留,也別三天兩頭的往顧德美家跑。而且,天天晚上在福利社吃飯總不是辦法。你爸爸的心情不好,你們就別再惹他不高興了。"
"噢!"曉彤悵悵的應了一聲,頓感若有所失。下了課就回家,放棄那兩小時的歡聚?兩小時,每次都是一眨眼就過去了,但,這兩小時卻是她每日生活的中心!早上起床,睜開眼睛迎接新的一天,因為想到有放學後的那兩小時,而覺得歡欣鼓舞。坐在教室裡,聽著老師冗長而乏味的講述,因想起不久之後,就可以有那兩小時而心情振奮。放學前的清潔掃除,握著掃把,在揚起的灰塵中,看到的是他扶著摩托車,倚在路口轉彎處的電線杆下的神情!揹著書包,和顧德美跨出校門,一聲"再見",難得會有那么輕快的口吻!向路口走去,腳底下踏著的是雲是霧,整個身子都那么輕飄飄的。
心裡面懷著的是夢是情,全心靈都那樣盪悠悠的。然後,一張充斥著生氣的臉,一對期待而狂熱的眸子,一聲從心靈深處竄出來的呼喚:"嗨!"這就是一切!這就是每日生活的重心所在!而現在,必須放棄這兩小時?生活將變得何等空虛和乏味!
"曉彤,你怎么了?發什么呆?"夢竹詫異的望著冥想中的曉彤。
"哦,沒──沒有怎么。"曉彤一驚,回覆過心神來。
夢竹凝視著曉彤,這孩子有些不對勁,那對眼睛朦朧得奇怪,那張小小的臉龐上有些什么嶄新的東西,使她看起來那樣煥發著夢似的光彩──這變化是從何時開始的?她無法確定──但她能確定一點,這孩子渾身都散放著青春的氣息。
她有些眩惑,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怎么會忽然在一夜間就長大了?除了眩惑外,還有更多的,類似感動的情緒:曉彤,一個多么美麗而可愛的女孩!母性保護及愛惜的本能,使她又叮嚀了幾句:"以後,還是一下課就回家的好,一個女孩子,回來太晚,讓人擔心。現在社會風氣越來越壞,晚上摸著黑回家,如果遇到壞人怎么辦?"
"噢,不會的,媽媽顧慮太多了。"曉彤說,有些不安。
"唉,"夢竹又嘆了口氣:"所有的媽媽都是嚕囌的,所有的女兒也都厭倦聽這些話。在你做女兒的時候厭倦聽,等你做了母親卻又不厭其煩的去說了。如果每一個母親,都能知道她孩子的未來是怎樣的,那不知道可以少操多少心……"
有人在敲門,夢竹停止了說了一半的話,說:"去看看,大概曉白又把他那份鑰匙弄丟了!"
曉彤高興這敲門聲打斷了母親長篇的感慨。走下榻榻米,開了大門,出乎意料之外的竟是王孝城,曉彤叫了聲"王伯伯",一面揚著聲音喊:"媽,王伯伯來了!"
王孝城提著一大堆奶粉牛油罐頭等東西,走上了榻榻米,夢竹迎上來,一看到孝城手裡的東西,就皺起眉頭,埋怨的說:"孝城,你怎么又帶東西來?你這樣子實在讓人不安,我說過……"
"好了好了,夢竹,"王孝城打斷她說:"以前在重慶的時候,你也和我這么見外嗎?我常在你們家一住多日,也不在乎,現在我給孩子們帶點東西,你就叫得像什么似的,時間沒有加深彼此的友誼,倒好象弄得更生疏了──咦,明遠呢?""出去了。"夢竹說,一面接過王孝城手裡的東西,拿到後面交給曉彤,低聲對曉彤說:"找個地方藏起來,別給你爸爸看到。"再走出來,王孝城已經坐在藤椅中,正在看牆上用圖釘撳著的一張明遠畫了一半的畫,看到夢竹,他問:"明遠最近怎么樣?畫得很多?"
夢竹默默的搖搖頭,遞給王孝城一杯茶。
"沒完成過一張,都是畫了一半就撕了。"
"脾氣好些了嗎?"
夢竹苦笑了一下,又搖搖頭。
王孝城深深的看著夢竹,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把眼光在室內轉了一圈,啜了兩口茶,終於,忍不住的開了口:"夢竹,你無法改善你們的生活嗎?"
"改善?"夢竹迷惘的抬起眼睛來:"都是你建議他畫畫,想改善。結果,更弄得閤家不安,畫沒畫出來,整天聽他發脾氣,最近,連孩子們都往外面躲,改善!又談何容易!明遠的個性是……"
"我覺得,"王孝城插嘴說:"你有點過份對明遠讓步了,才會弄得他要發脾氣就發脾氣,他以前也不是這樣不近情理的,你處處讓他,他就會越來越跋扈……"
"這都是因為──"夢竹頓了頓,才又輕聲說:"你是知道的,這么多年來,我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何況,他又一直不得意,他學了藝-,卻當了十幾年的公務員。這些,好象都是我牽累了他。"
"你的思想就不對!"王孝城說:"你想,當初──""噓!"夢竹警告的把手指壓在嘴唇上,指了指後面的房間低聲說:"別談了,當心給曉彤聽見。"
王孝城咽回了那句已衝到嘴邊的話,卻仍然默默的望著夢竹發呆。好半天,夢竹抬起頭來問:"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曾經提起有個人在臺灣,是──誰?"
"哦,"王孝城一怔,接著,就有點惶然和不安,咬了咬嘴唇,他偷偷看了夢竹好幾眼,才吞吞吐吐的說:"沒,沒有誰。只是聽──聽人說,小羅現在在南部,不知是屏東還是嘉義,在做生意。"
"哦──"夢竹拉長聲音"哦"了一聲,幾個月來壓在心上的一副重擔突然卸下了,於是一種解脫感和輕鬆感包圍住了她,揚起頭來笑笑,用近乎愉快的聲音說:"是小羅?他好嗎?在做什么生意?"
"唔,大概──大概是五金生意吧,"王孝城支吾著:"我也不太清楚,有機會可以託人打聽一下看。"
"噢,如果他也在臺灣,那真不錯,是不是?應該找機會大家聚聚。他怎么會做起五金生意來的?"
"唔,唔,這個……"王孝城有些出汗了,站起身來,他看看手錶,大發現似的說:"哦!差點忘了,我八點鐘還有一個約會,不多坐了,你代我問候明遠!"夢竹有些詫異,但她也沒有久留王孝城,王孝城走了之後,她在椅子中坐了下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用手託著下巴,她默默沉思,多傻!她一直以為王孝城說的是另外一個人,原來是小羅,只怪自己太容易胡思亂想,什么都要和那件事纏在一起。她坐了許久,才驚覺的站起身來,八點半了,曉白怎么還不回家?她推開曉彤的紙門,曉彤正在書桌前做功課,聽到門響,她似乎猛吃了一驚,迅速的拖過一本書來,蓋在自己的練習本上。夢竹並沒有注意她這個小動作,只擔心的問:"曉彤,你知道曉白這兩天在搞什么鬼?每天都弄得那么晚回家?"
曉彤定了定心,說:"不清楚,大概在練籃球吧,他好象被選進校隊了。"
"籃球!籃球!"夢竹不滿的說:"只知道打籃球,功課怎么辦?靠籃球來考大學嗎?"說著,她憤憤的拉上紙門,回進自己的房中。
曉彤目送母親的影子消失,才又悄悄的推開蓋在練習本上的書,看了看寫了一半的那頁,就不滿的撕掉了,提起筆來,她重新寫:"如峰:告訴你一個不太好的訊息,我們的'黃昏聚會'要結束了。今天,媽媽限制我放學就回家,不許在外多事停留,我……"
信又只寫了一半,一聲巨大的門響使她嚇了一跳,準是曉白!她想。預備繼續寫信,可是,夢竹的驚呼聲就傳了過來:"明遠!你怎么了?你從哪兒回來?誰灌你喝酒了?"
再拖過一本書來,遮在筆記本上。她開啟紙門跑出去,一眼看到明遠正搖搖晃晃的走上榻榻米,襯衫釦子散著,滿頭亂髮,臉紅得像豬肝,酒氣逼人。他一面打著酒噎,一面扶著牆,跌跌沖沖的向前走,在門口的榻榻米上,他差點被紙門絆倒,夢竹慌忙扶住了他,同時叫曉彤:"曉彤!快來幫我扶扶爸爸!"
曉彤跑上前去,和夢竹一邊一個攙住了明遠。明遠醉眼迷糊的看著夢竹,又轉頭看著曉彤,露出一臉神秘兮兮的表情,接著,就傻傻的笑了起來。曉彤被父親的樣子嚇住了,她知道父親向來是滴酒不沾的,今天是怎么回事?夢竹滿臉的惶惑和緊張,焦急的說:"你到哪兒去喝了酒?明明不會喝,你這是何苦嘛?"
明遠瞪著夢竹,不停的傻笑,等夢竹說完,他就摔摔頭,用手托起夢竹的下巴來,斜睨著夢竹的臉,笑嘻嘻的說:"別多說話,小粉蝶兒!哈哈,小粉蝶兒,沙坪壩之花,我楊明遠何等運氣!窮書生一個,卻娶到了著名的小粉蝶兒!"
"明遠,你怎么醉成這樣子?"夢竹皺緊了眉頭,和曉彤合力把明遠扶到椅子上坐下。明遠倒進椅子裡,卻一伸手抓住了夢竹的胳膊,乜斜著醉眼,盯著夢竹說:"那么美,那么沉靜,那么溫柔,追求的人起碼有一打,我楊明遠是走了什么運?桃花運!哈哈!桃花運!他們告訴我:'那是個小妖精,你娶了她一定會倒霉!'哈哈,小妖精,現在已經變成老妖精了……"
夢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曉彤惶恐的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明遠一轉頭髮現了曉彤,就伸手把她拉了過來,一隻手抓一個,瞪著眼睛輪流在她們臉上看,然後就點頭晃腦的說:"反正女人都是妖精,老妖精和小妖精!"他縱聲大笑了起來,拉住曉彤說:"你是個小妖精,是不是?有一天,總會有一個男人為你著迷,記住!小妖精小姐,抓一個有錢的,要抓牢一點,別上了當,富人沒嫁著,嫁一個窮人來受苦……"
"明遠!"夢竹喊:"你說些什么?你醒一醒好不好?"
"醒一醒?"明遠打了個酒呃,點點頭說:"該醒一醒了,我楊明遠該醒時不醒,該睡時不睡!呃!"又是一個酒呃。
"你為什么要喝醉嘛?"夢竹說,試著想走開去給明遠弄一個冷毛巾來,但明遠抓著她不放。
"醉?我才沒有醉呢!"明遠打著酒呃說:"是那一個作家說過的話?'世界上沒有一種酒能叫人醉,除非人自願用痛苦來醉自己!世界上沒有一種酒能讓人糊塗,除非人自願糊塗!一個真正糊塗的人,就是一個真正清楚明白的人!'我不醉,我不糊塗,所以我也不清楚明白!"
夢竹凝視著明遠,聽著他這幾句似糊塗卻清楚的話,她有些懷疑他的酒醉是裝出來的,懷疑他在借酒裝瘋來罵人。但是,明遠才說完這幾句話,就直僵僵的,像根木棍似的從椅子裡向前撲倒下來。夢竹伸手沒扶住,他已經躺倒在榻榻米上了,立即,就響亮的打起鼾來。夢竹蹲下去,喊了兩聲,又推推他,他卻紋風不動。無可奈何的,夢竹嘆了口長氣,從床上拿一條毯子蓋住了他,對站在一邊發愣的曉彤說:"你去做功課吧,爸爸沒什么,只是喝醉了,讓他就這樣睡睡好了。"
曉彤"嗯"了一聲,迷惑而不解的望了望地上的父親,轉身回進了自己的房裡。
夢竹望著通曉彤屋裡的紙門拉攏了,就跌坐在榻榻米上,用手矇住了臉,喃喃的說:"天哪!這是什么生活?什么日子?"
把頭深深的埋在自己的臂彎裡,她有一份強烈的,想大哭一場的衝動,好半天才又低低的自語了一句:"但願我也有一杯酒,可以醉得人事不知!但是,是真的沒有一種酒能讓人醉嗎?"
曉彤回到房裡,再也寫不下信,更做不下功課,面對著檯燈,她怔忡的發著呆。父親喝醉酒的樣子使她受驚不小,尤其是那些醉話,老妖精與小妖精!這是什么話?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聽到有人在輕敲後門,豎起了耳朵,她側耳傾聽,於是,她聽到曉白在低聲的叫:"姐,姐!給我開一下後門!"
她詫異的站起身來,走到廚房裡去,開啟了後門。曉白一閃而入,立即,曉彤差一點驚叫起來,曉白的左眼下腫了一大塊,又青又紫,制服上全是汙泥,袖子從袖口一直撕破到肩膀上,手腕上也是傷痕累累。曉彤正要叫,曉白就一把矇住了曉彤的嘴,低聲說:"別叫!不要給爸爸媽媽知道!"
"你,你是怎么弄的?"曉彤瞪大了眼睛,低低的問。
"和人打了一架。"
"為什么?"
"那個人欺侮我們的小兄弟。"
"小兄弟?"曉彤皺著眉說:"什么小兄弟?"
"結拜的。"曉白簡單的說:"我們有十二個人,結拜為兄弟,我是老三。""啊呀,"曉彤變了色:"你是不是加入什么太保組織了?"
"胡扯八道!"曉白說:"我們正派極了,就是看不慣那些太保,才組織的。我們就專打那些太保,那些無事生非的人,看他們還敢不敢橫行霸道!"
"可是……"曉彤覺得這事總不大對勁,又講不出來不對勁的地方,看了看曉白,她暫時無法管那些事,而回到現實的問題上來了:"你受傷沒有?"
"才沒有呢!我的身體那么棒,怎么會受傷!那小子又不經打,才那么兩拳,就躺在地下直哼哼……"
"你沒有打出人命來吧?"曉彤提心吊膽的問。
"沒有,我只是要小小的懲戒他一下!"
"你的衣服──"曉彤看看那撕破的袖子,咬著嘴唇考慮了半天說:"怎么辦呢?給媽媽看到怎么說呢?一定要罵死──這樣吧,脫下來給我,晚上我悄悄的補好,洗乾淨晾起來,下次媽媽發現的時候,就說打球的時候撕的,媽媽看到已經補好了,一定不會太怎么樣。"
曉白立即把制服脫了下來,交給曉彤,一面悄悄的在曉彤耳邊問:"姐,帶你騎摩托車的那個男人是誰?"
曉彤迅速的抬起頭來。
"你怎么知道?"她盯住他問。
"我看到你們的!在西門町。那人挺帥的,是你的男朋友嗎?比顧德美那個哥哥漂亮多了。"
"噓!說低一點,"曉彤說:"你可要保密哦!"
"你放心好了。"曉白說著,對曉彤會心的笑笑。一面向自己的房間溜去。曉彤抓住了他叮囑的說:"記住,一進房間就矇頭大睡。今天爸爸喝醉了酒,媽媽如果問起你來,我就說你是在爸爸說醉話的時候回來的,反正我會應付。明天見著爸爸,別忘了說你臉上的傷痕是打球摔的。"
曉白一個勁的點頭,又問:"爸爸怎么會喝醉酒?"
"我不知道,"曉彤搖搖頭。"都是王伯伯不好,提議他畫畫,從他畫畫以來,就天下不太平了。"
曉白輕輕的溜進了他的房間。曉彤眼望著他回房了,就關好了後門,幫母親把煤球爐接上一個新煤球,再關掉廚房裡的燈,躡手躡腳的向自己房間走去。經過曉白的房間時,想來想去,覺得有件事還是不對頭。輕輕拉開曉白的房門,她伸進頭去,對正在鑽被窩的曉白警告的說:"曉白!你以後不可以再和人打架,真受了傷怎么辦?要是再打架哦,我就要告訴媽媽了。"
曉白挑挑眉毛,望著曉彤走開了,聳聳肩,對自己滿不在乎的一笑,自語的說:"女孩子!總是膽小一些。"
翻開床墊,取出一本薄薄的武俠小說"原野俠蹤",他躺在床上聚精會神的看了起來。
曉彤拿著曉白撕破的衣服,進了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面,對著一燈熒然,她忽然感到心中充滿了各種複雜的問題:爸爸的、媽媽的、曉白的,和她的。人生!何等的不簡單!她愣愣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王孝城從明遠家出來,迎著秋夜涼爽的晚風,心頭似乎輕鬆了不少。夢竹的幾個問題,差點使他洩了底,生平,他最怕的是撒謊,每次撒一點小謊都會弄得自己面紅耳赤,冷汗淋淋。尤其在夢竹面前撒謊,他總覺得,夢竹那整個的人,由內在到外表,都使人聯想到最純潔最乾淨的東西,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後還是如此。可是,命運對夢竹,卻未免太殘忍了!他眼前浮起明遠家中那份寒傖貧苦的陳設,浮起夢竹忍耐和沉默的眼光。又浮起二十年前夢竹模樣-大而無邪的眼睛,烏黑的兩條長髮辮,和那輕快的跳蹦的小身子,以及經常如流水般輕洩出來的笑聲。如今呢,只有在曉彤的身上,還可以發現當年夢竹的影子,夢竹自己已經渾身都刻滿了困苦、悲愴的痕跡。他搖搖頭,自語的說:"不應該是這樣的!根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她嫁給明遠就是個錯誤,假如當初……"
假如當初怎么樣?他站在巷口,瞪視著街頭來往的車輛。
假如當初是他娶了夢竹呢?會有怎樣的結果?又搖了搖頭,他喃喃的說了聲:"荒謬!"
真的有些荒謬,這么多年前的事情了,還想它做什么呢?
可是,那另一個人呢?這世界實在有些不公平,為什么夢竹該獨自承擔一切痛苦,而夢竹又是那樣一個善良而無辜的人!
另一個人呢?生活得那么舒適,事業那么成功,這世界上的事簡直無法可解釋!
一輛流動三輪車從他面前經過,他揮手叫住了,跨上車子,憑著一時的激動,大聲的說:"中山北路!"
何慕天靠在沙發裡,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望著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的霜霜。霜霜穿著件黑紅相間的條子襯衫,和一條緊身的牛仔褲,頭髮燙過了,亂蓬蓬的拂在額前。下了樓,她走到何慕天身邊,從何慕天嘴裡,把香菸拿了下來,擺出一副電影中學來的派頭,吸了一口煙,再對著何慕天的臉噴出去。何慕天皺皺眉,躲開了一些說:"好,煙也學會抽了,什么時候學的?"
"哼!"霜霜哼了一聲,老練的吐出一個大煙圈,又吐出一連串的小菸圈,笑笑說:"大概所有的父母,都對於孩子的長大感到奇怪,是不是?"
"這叫做'長大'嗎?"何慕天問。
"這叫做'成熟'。"霜霜說。
"成熟?"何慕天搖搖頭:"你下錯定義了!"
"別說教,爸爸!"霜霜再噴出一口煙:"如果你覺得抽菸不好,你自己為什么要抽?"
"我是男人……"
"那么,我是女人!"霜霜搶白著說,對何慕天擺了擺手向門口走去:"再見,爸爸!"
"霜霜!"何慕天叫:"你又要出去?"
"不出去,做什么呢?"霜霜站住問:"和你一樣,坐在沙發椅子裡吐菸圈?或者,你有許多值得回憶的事情,所以你可以僅僅靠思想來打發空餘的時間,我不行!爸爸,我年輕,我必須及時行樂!"
"及時行樂?"何慕天怔了一下說:"霜霜,這四個字太重了,你可能要為這四個字付出極大的代價!"
"別──說──教!"霜霜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走到了大門口,扶著玻璃門,她又停住了,慢慢的回過頭來望著父親,大眼睛裡逐漸升起一抹困惑和痛楚之色,幽幽的問了一句:"爸爸,告訴我,如何可以找到快樂?"
何慕天愣住了,呆呆的凝視著霜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霜霜似乎也並不真想獲得答案,轉過身子,她走下了臺階,只一會兒,一陣汽車喇叭響,她又駕車出去開始了每晚定時的夜遊。
何慕天用手支著頤,沉坐在沙發深處。"如何可以找到快樂?"誰能回答這問題?燃上一支菸,他在煙霧中尋找答案,快樂,他曾有過,但是,已失落得太久了。
一陣門鈴響,阿金帶進一個意外的客人──王孝城。何慕天站起身來,有些詫異,也有份薄薄的驚喜,無論如何,在臺灣,老朋友並不多。雖然他不喜歡"話舊",但他卻欣賞王孝城──一個熱情而灑脫的藝-家,絲毫不沾染時下的市儈氣息。又不是一個喜歡沉湎於舊日生活中的人,應該屬於半現實半夢想的人物,時而灑脫不羈,時而又深沉含蓄。但,不管怎樣,聽他豪放的談談藝-界的趣事,或默坐片刻,抽上兩支菸都是很愉快的事。
"是你?孝城,好久沒看到你了。"何慕天說,招呼王孝城坐下,一面遞上一支菸。
"是有好久沒來了,讓我想看看,大概三個多月吧。"王孝城說著,燃上了煙。最後一次來,還是和明遠重逢之前,不是已有三個月了嗎?透過煙霧籠罩的空間,他下意識的打量著何慕天-英挺的眉毛,深邃而朦朧的眼睛,清瘦的臉龐,其漂亮和神韻一如往年!只是,當年的他豪放熱情,愛喝酒,幾杯下肚,則擊築高歌,詩思泉湧,經常即席為詩。所以,那時大家稱他作"小李白"。而現在的他,神情舉止,已經完全是中年人的沉穩持重了。將近二十年來,他的改變也相當的大,那時是世家才子,現在是商業鉅子,他不知道如今的他還作不作詩?面對著他,王孝城又不由自主的想起明遠和夢竹。時間,無情的踐踏著一切,每一個人,都已不再是往日的那個人了。
"你最近忙些什么?想開畫展?"何慕天問。
"畫展,沒興趣了。"王孝城搖搖頭,又陷入沉思中。
何慕天看了王孝城一眼:"你今天有點特別,有心事嗎?"
"沒有。"王孝城深思的說:"剛剛從一個老朋友家裡出來,頗生感觸。"
"老朋友?"
"唔,二十年的交情了,"王孝城深深的看了何慕天一眼,"三個月前在街上碰到的,世界真小!"
何慕天沒說話,他對於王孝城的朋友不感興趣,世界真小!本來嗎,轉來轉去也轉不出天地之間。
"人生最可悲的事,莫過於做一個落魄的藝-家!"王孝城頓了一下說:"凡藝-家,都有太多的夢想,和太敏銳的感性,假如這份夢想硬被現實毫不留情的打破,實在是件殘忍的事情!"
何慕天再度沉默的望了望王孝城,今天是怎么回事?為什么王孝城會有這么多的牢騷?
"無論如何,"何慕天笑笑說:"你總不是一個落魄的藝-家!"
"我不同,我原不是個完全的藝-家,所以,我真落魄,也不會像──"他猛的縮住了口,望著何慕天發呆,半天后,才沒來由的長嘆了一聲,說:"撫今追昔,總給人一種不勝滄桑之感。"
"你嗎?"何慕天不解的問:"你還有什么感慨?"
"我懷念重慶。"王孝城幽幽的說:"和那一段雖貧困卻有歡笑的日子。我還記得你在沙坪壩的小茶館中喝醉了酒,然後拿筷子敲著茶壺,大念那首羅貫中的詞:'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現在,才真是青山依舊在,而幾度夕陽紅了!"
何慕天凝視著王孝城,兩縷菸蒂上的青煙在裊裊上升,依依繚繞。他微微的-起眼睛:沙坪壩,小茶館,酒、瓜子、花生米、嘻嘻哈哈笑鬧著的一群,還有──還有──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靜靜悄悄的跟蹤著他,而等他略一注意,這眼睛就迅速的被兩排長睫毛所遮蓋……菸蒂上的火燒痛了他的手指,他一驚,醒了過來。把菸蒂丟進菸灰缸裡,他勉強的笑笑,說:"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那還是尋夢的年齡。"
是的,尋夢的年齡!現在呢?已經是夢想幻滅的年齡了。
而今,"夢"該屬於霜霜和魏如峰那一群了!霜霜和魏如峰!
何慕天咬咬牙,站了起來,在室內無意義的兜了一個圈子,再走回到沙發旁邊,重新燃起一支菸。有門鈴響,然後是摩托車駛進院子的聲音,"尋夢者"之一回來了,另一個還不知在何處瘋狂呢!
"慕天,"沉思中的王孝城又猶豫的開了口,吞吞吐吐的說:"有個人──你──你還記得嗎?"
"誰?"何慕天不經心的問。
"楊──"王孝城剛吐出一個字,魏如峰吹著口哨,輕快的跑了進來,一看到王孝城和何慕天,他立即展開了個愉快的笑容,叫著說:"嗨!王伯伯,好久沒看到你!你好象又重了兩公斤!"
王孝城也笑了,說:"就是你!專挑人忌諱的說!你怎么知道我又重了兩公斤?你稱過我嗎?"
"用不著稱,我的眼睛最準!"魏如峰笑著說,吸了吸鼻子:"當心點兒,你和姨夫碰到一起,香菸店就開心了,今天報上才登的,抽菸會使人害癌症……"
"得了,如峰,你一回來就給人精神威脅,"王孝城說:"挑人愛聽的說說行不行?你有女朋友了?"
"哈!"魏如峰笑了一聲,向樓梯口跑去,一連衝上了三四級樓梯,才又回過頭來。笑著說了一句:"姨夫,你不是想見曉彤嗎?我已經約了她下個星期天來玩!"說著,他徑自吹著口哨,隱沒在樓梯盡處了。
何慕天吐出一口煙,帶著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搖搖頭說:"說實話,我欣賞這孩子,多年以來,我一直希望他和霜霜會……"聳了聳肩,他嘆了口氣:"唉!反正兒女的事,父母也操不了心!"
"他──他──"王孝城發怔的說:"他剛剛說──有誰星期天要來?"
"楊曉彤,一個女孩子,他的女朋友。"
"什么?你──再說一遍。"王孝城跳了起來。
"怎么了?這有什么希奇?"何慕天詫異的說:"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子,聽說是×女中高三的學生,如峰似乎非常為她傾倒。這並沒有什么奇怪呀,你幹嘛那么緊張?"
"一個女孩子?楊──""是的,楊曉彤。"
王孝城愣愣的瞪著何慕天,半晌,才以一副古怪的神情慢吞吞的說:"曉──當早晨解釋的那個曉字,彤──是彤雲的彤,是這兩個字嗎?"
"大概是吧,"何慕天說:"你認識這個女孩子?"
"可能──可能──是一個朋友的女兒。"王孝城口吃的說,猝然的站了起來:"我還有點事,要告辭了。"
"那么忙幹什么?再坐坐。"
"不,不,不,"王孝城一疊連聲的說,逃難似的向門口走去。"我要──我有──我還有事。"
何慕天把王孝城送到門口,目送王孝城的影子急急的穿過院子,走出大門。他迷惑的默立了片刻,才轉回身子來,帶著幾分錯愕,自語的問了一句:"這人是怎么回事?"
晚上,窗外有很好的月亮。
曉彤靠著窗子站著,胳膊支在窗臺上,雙手託著下巴,默默的凝視著掛在椰樹梢頭的那輪明月。柔和的夜風正輕拂過來,椰樹上闊大的葉片在風中搖擺。視窗近處,有一棵鳳凰木,細碎的小葉子合成一片片雲狀的大葉,篩落了風,也篩落了夜。她幾乎可以聽到樹葉在風中的低吟,那樣柔和,那樣旖旎。似乎是他的聲音,在反覆的輕喚:"曉彤,你在哪兒?"
"四天沒有見面了,你知道嗎?曉彤,曉彤?"
四天?是的,好漫長的四天!為了媽媽苛刻的命令,她就只有停止那黃昏的約會。現在,在等待星期六的"鈴蘭"之約的過程中,時間變得多么緩慢和冗長!
秋天的夜風,夾帶著涼意,片刻佇立,已有瑟縮之感。她戀戀的離開窗子,回到書桌前面坐下。桌上攤著數學練習簿,一本大代數橫放在臺燈之前,用手託著頭,她又對著燈悶悶沉思,好久好久,才無情無緒的嘆息一聲,勉強振作著把那本大代數拉到面前來。懶懶的翻開書頁,在今天教到的那頁上,有她上課時心不在焉的寫上去的兩個句子:"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
這兩個句子旁邊,她發現不知何時,顧德美在上面寫了一個英文字:"who?"面對著這個英文字,她微微的失笑了。
顧德美,她是她和魏如峰認識的關鍵!但她還矇在鼓裡呢!有好幾次,她都考慮要把這個秘密告訴顧德美,但終於缺乏勇氣,而沒有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