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屁股斜眼看他:「你是在拍馬屁吧?」
「嗯!」
迷龍才不管那個呢,他得意啦,他高興啦,他終於過上了他從南天門上便開始嚮往的生活。「有奶就是娘!」他拍著胸脯,「我有奶,我就是你們眾人的娘!——對不對呀?」
「對不對」是對我們這個人圈子外說的,死啦死啦正低眉順眼地過去。
死啦死啦頻頻地點頭:「對對對對對。」
「餉領了沒有啊?」
「領啦。」
迷龍拿出一摞欠條來:「那就拿來呀。」
死啦死啦便轉向了我們:「我是你們眾人的孫子!誰有錢借我?」
我們哄的一聲作鳥獸散,但是那沒用,死啦死啦追在我們每一個人身後,那壓根兒是個雁過拔毛的主兒。
迷龍拍著手上的欠條等待著,狗肉眼光光地看著,看著它的主人從每一個人身上敲詐出來一些,再加上自己的餉交給迷龍,換回一摞欠條中的一張。我們都說狗肉現在比死啦死啦要闊氣,它那身肉上東市怎說還能賣倆子兒,而死啦死啦扔街上肯定只能臭大街。
我看著那傢伙衝著我便過來了,忙閃身就走,可沒轍,甩不掉。我站住了:「你是我爺爺,我沒錢借你。」
「得給迷龍湊進貨的錢啊,要不他那兒就斷檔啦,你們就只有雜糧米吃啦。」
其實我已經在掏我的口袋了:「你找郝老頭兒要啊。」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捏著兩個手指:「人家為兒子攢家本的。你這樣熱血的大好青年,有覺有悟的,就不要討價還價啦。」
我聽得氣往上撞,進了他指尖的錢又奪了回來:「不給啦。」
「我有你把柄。」
「屁的把柄。」我才不信,「要錢也可以,我單帶一個連,不做你近隨。」
「又來又來。離我遠了你就自由啦?我說啥做啥關你屁事呀?離我近你哪兒不自由啦?」
我差點兒沒噎著:「你是我團座噯。要啥沒啥,還胡下命令的團座。」
死啦死啦想了想,說:「那我還是有你把柄。」
我沒罵回去,因為他掏出一摞又髒又舊的信晃著,那些信不知道轉了多少個地方,有的都開啦,所有的都卷角汙邊,但我不認為會有我的。
那傢伙抽出一封來亂晃:「烽火連三月,家書值萬金。你要自由還是烽火家信?」
我拼命瞪著被他晃得什麼也看不清的那封信,竭力想看清信封上寫的什麼,但根本不可能看清。「那我自由啦。」我說。
死啦死啦愣了:「……啊哈?」
他不晃了,但我也刻意地沒去看,我非常紳士地給他鞠了個躬,然後瘸著,儘量以快樂的姿勢跑開。
「孟煩了!」他叫我。
我回頭,旁邊有堆火,那傢伙把那封鬼知道是誰的信晾在火上,他現在倒不是在跟我鬥法了,是在研究我的心態——這是我最不願意的。
我打個哈哈,翻著白眼:「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然後用一個瘸子的正步走開。
我忽然聽見背後傳來迷龍的叫聲:「你幹啥彪乎乎的事兒啊?!」我回頭,他正在跟死啦死啦撕巴,郝獸醫正從火裡把那封剛扔進去的信搶出來,在自己懷裡捂滅。他們現在都在看著我,因為我是一副再也掩飾不來的表情,那很嚴重,連死啦死啦都意識到了。但我嘴上還堅持:「不是我的。他們都以為我早死啦。」郝獸醫看了看那封信,又狐疑地看著我。我一把從郝獸醫手上搶過那封信,逃命般地跑開。
死啦死啦興高采烈地在我身後大叫,他又贏啦:「你沒自由!你沒自由!」
我沒理他,我沒理任何一個人,我匆匆跑向一個無人的地方。
我鑽在一叢灌木裡,我看著那封信,它已經不知道轉了多少路,大概不比我少多少,我很奇怪區區幾頁紙張也能輾轉到今天。信封髒透了,但我還能看見熟悉的端莊而拘泥的楷書。
我拆信,不知道是那封信終於走到頭了還是我抖得太厲害了,我伸手把信撕成了兩半,往下我是把兩個半張紙展開,拼湊在一起看的,即使在這裡我仍把它窩在懷裡,不想我的家事變成別人家的談資。
信沒多長,我看完了便開始對自己低聲咆哮:「孟煩了,你幹嗎不早點兒弄死你自己?!」
發了餉,就有很多人想進城,唯一能去的只有禪達。死啦死啦和迷龍是一定要去的,出自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辣和郝獸醫們是要去的,他們是綁作一堆的人捆子。阿譯也是要去的,儘管一臉要和初戀情人約會的操性,但傻子都知道,他隔段時間就得去向唐基彙報炮灰團劣行。
我在壕溝裡晃盪著,在留守的兵眼裡,我是這幾個時辰的最高陣地長官,對我自己而言,我是一個魂不守舍的不知何去何從的瘸子。老炮灰都走了,對著一群新炮灰,我覺得我是一個人。我希望通往山下的路斷成天塹,我所在的地方成了孤峰,我一個人在孤峰上老死。我只是一個人,我從沒試過一個人。
我指指這個,戳戳那個,讓一幫好好坐那兒偷懶的鱉犢子玩意兒起來排隊立正,把某個傢伙的領釦繫到一個勒死他的地步,踢幾個屁股,拿棍子敲打某個人的鋼盔,趕著人把槍位從甲處搬到乙處。
沒兩小時就發現高估了自己,這要是孤峰,我準已經操了鋤頭,填一條通往外邊的路。我受不了新來的炮灰,他們當對岸的殺手真是我們讓他們看的受驚兔子,當子彈打在身上只帶走一塊肉而不是小命,以為只要帶著槍拉屎就會永遠不死。
我現在已經不像個陣地最高長官了,我窩在交通壕裡,我周圍蜷了一幫什麼都像就是不像兵的兵,我不停打擊他們士氣兼之散佈恐怖謠言,把一片臉嚇得煞白,這給我一種很怪異的快樂。
我們的督導阿譯回來了,他不承認自己是去找唐基了,我說得啦得啦,我跟他是一個肚子裡的蛔蟲,誰身上的蝨子是個公母都瞞不過。
阿譯忽然表情怪異地看著我,我發現我在相當親切地拍打著他。
「煩啦,你這兩天怪兮兮的。」他疑惑地說。
「小太爺從來就是天生異相的。」
「我的意思是說……」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泥蛋打斷了。
泥蛋在那邊可著勁兒大喊:「王八蛋!」
我嚇了一跳:「幹什麼幹什麼?」
滿漢憤怒地說:「鬼子那邊罵我們!」
「罵什麼?」
「八格牙路!」
「沒想法。請他們吃隔夜屎。」我說。
「對對!」阿譯連連點頭。
我沒心思參與這種永無休止的罵局,沿著交通壕走開。滿漢樂顛顛地趕回去開罵陣。阿譯猶豫了一下決定清高,他跟著我。我想離阿譯遠點兒,因為我忽然覺得那張小白臉讓我看著親切。阿譯想離我近點兒,因為他忽然覺得我這張小白臉讓他看著親切。
我想剛才的幾個小時裡,陣地上的我和去師部的阿譯都發現一件事,我們一直是一群人,從來沒有試過一個人。
我都從交通壕鑽回一線戰壕了,阿譯還鍥而不捨地跟著,我拿著望遠鏡衝對岸看,他也假模假式地看著。
泥蛋滿漢那一夥在那邊哇哇地跟對岸罵著,有時國罵,有時地方話,西岸那邊有時日語,有時夾生得不得了的漢語,於是東岸也有時漢語,有時摻上夾生得不得了的日語。
「羅圈腿!小矮子!」
「該死的!」(日語)
「田雞腿!蘿蔔頭!」
「垃圾兵!」(日語)
「小東洋!連茅坑都搶的叫花子!」
「我們給你帶來死的覺悟!」(日語)
「竹內連山上了山,帶個聯隊屎殼郎!老子一炮幹他個球,統統滾作驢糞蛋!」
西岸沉寂了一小會兒,他們聽得懂「竹內連山」四個字。再殺過來時便是夾生的中文:「無頭的小鬼叫虞嘯卿!冤死野鬼全是他的兵!竹內隊長的狗是健太郎!噬完他的膽嚼他的肝!」
我們靜寂了,大概都被小日本居然用中文編罵詞兒給嚇住了。沉默被橫瀾山上的一聲鬼叫打破了,那聲音響亮到這種地步,它只能是通過一個大擴音喇叭嚷嚷出來的:「小鬼子,聽好嘍!兔子耳朵豎起來,爺爺給你好聽的!」
我嚇了一跳,我理解橫瀾山的傢伙們會因任何辱及虞嘯卿的話語抓狂,但他們整到這個地步也實在讓我瞠目結舌了:兩個步槍手從那邊的戰壕裡蹦了出來,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端個架子,然後蹦出來的是那個喜歡賣肉的小四眼兒何書光,他什麼武裝也沒有,又光了膀子,揹著他的手風琴,他開始拉手風琴的時候他的一個死黨把一個大喇叭舉到他的嘴邊。
何書光開始唱,我忽然發現我們中間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快板詩人。
「竹內,竹內,忙得蛋累!連山,連山,年年受傷!挖洞,挖洞,老鼠勾當!過江,過江,死個透僵!」
他還要拉出一個極長的旋律,拖個大尾音:「全窩耗子死光光,個個撂在王八灘!」
我撲哧一聲,連望遠鏡都滾落到地上了。阿譯把另一副望遠鏡貼在眼眶上,張開的下巴要合不上來。
泥蛋騰騰地跑過來,一臉受了大驚的架勢:「主力團!主力團打旗語,要、要聯合!」
我問:「我們能跟他們聯合什麼?」
「那個……」他也不知道怎麼說清主力團居然打算與我們聯合的內容,「那個……」
我站在壕溝的盡頭,我們陣地上的渣子兵從我這邊排開去,排到我看不見的壕溝拐角。我瞪著阿譯,他肩膀以上探在壕外,拿望遠鏡盯著橫瀾山上的旗語。
我確信此戰源於祭旗坡和南天門窮極無聊的罵陣,但因辱及虞嘯卿而迅速升級。到了這步田地,已經與虞嘯卿再沒半點兒關係,它只是一群背井離鄉的傢伙在這裡做鬱積已久的宣洩。
阿譯說:「好啦好啦!」
我把手猛揮了三次:「一!二!三!」
橫瀾山那邊的旗語也在揮動,從橫瀾山到祭旗坡的幾千個聲音「一二三」地一起計數,然後從橫瀾山到祭旗坡猛炸出一個怕是禪達也聽得見的聲音——那是幾千人一起喊出來的:
「竹內連山,你媽巴羔子!」
這樣洪亮到超現實的聲音在怒江河谷和山巒裡轟轟迴盪,它過去之後你覺得這個世界成啞巴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南天門的幾千日軍一片寂然。不知道誰先笑的,然後我們這個壕溝裡的人笑得捶著砸著,笑得打跌。阿譯仍堅強地在觀察來自橫瀾山的旗語:「主力團弟兄向咱們表示感謝。」
我笑得喘不過氣來:「不稀罕!」
對岸南天門裡傳來古怪的聲音,聽了像是拉鋸子砸石頭,但你沒瞧見正主兒前怎麼也不能確定那是什麼聲音。虞嘯卿的精銳們不是蓋的,甫一齣手便叫西岸鴉雀無聲。但在這樣長久的對峙中你很難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它只適用於戰場上的短兵相接。我用望遠鏡張望著,我身邊的槍手警戒著,鬼知道日本人會用一種什麼樣的方式進行報復。
阿譯忽然驚訝地「咦」了一聲:「那是日本的越劇嗎?」
「是日本人的京劇。」我說。
阿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然後他意識到又被我取笑了,他瞄了我一眼,但是我們注意力都放在對岸陣地上冒出的那個日本人身上了。
那傢伙在幾種聽起來有點兒亂糟糟的日本樂器伴奏中,光得只有一條纏腰布,露著他極難看的五短身材,肚皮上畫著一張鬼臉,但他倒是大方得很,手上拿著一柄扇子跳一種奇怪的舞蹈。
我身邊的傢伙過於緊張地拉開了槍栓,被我把槍拿了過來:「剛才他們也沒開槍。你要懂點兒規矩。」
「麼子規矩?」我回頭,不辣他們已經回來了,顯然對這場奇怪的戰爭還沒搞清端倪。
「好。好極了。不辣你不是愛唱戲,上去唱去。」我說。
「壞透啦。要我死啊?」
「死不了啦。小太爺輸不得這口氣。」
不辣掙扎著,被我們一幫早就在這兒的往外杵。
每個陣地為射界著想都會清空,那片空地現在成了天然的表演場地,誰一直窩在壕溝裡過都並不那麼快意,而至今還未有人開過槍則成為安全的保證。
不辣不負眾望,又擰又拋媚眼的騷得很,連對岸都是一片呼哨和怪叫聲。
「胡大姐——哎。我的妻——啊?你把我比作什麼人囉嗬嗬。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那我就比不上囉嗬嗬。你比他還有多咯呃……」
這是一場比試,從一開始就是,那個舞蹈時似乎在炫耀羅圈腿和肚腩子的傢伙很快敗下去,西岸又響起另一個調門。
「……衝上高山,用我們的屍骸填滿溝壑。走向大海,讓我們的浮屍漂滿洋麵……」(日語)
那樣的調門,還是合唱,不是不辣那一個荒腔走板壓得住的,他很快被掄了下來。東岸下一個蹦出來的人並不在我們這邊,橫瀾山上的何書光又蹦了出來,他的衣服還沒穿上,以致我肯定他一定要感冒。我在望遠鏡裡看著他揮著一把刀,那是虞嘯卿的刀。何書光的刀花耍得著實好看,但他是在用刀做指揮棒,橫瀾山的人本來就比我們多得多,歌聲響起來時比方才那聲「媽巴羔子」幾不遜色。
「旗正飄飄,馬正蕭蕭,槍在肩刀在腰,熱血似狂潮。旗正飄飄,馬正蕭蕭,好男兒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
他那個狂勁兒也許幼稚,但要幹這種傻事也許就需要幼稚,從調門到嗓門都徹底把西岸壓倒。我們這邊會唱的人也跟著唱,至少我旁邊的阿譯在哼哼,並且又伴之顫抖和眼眶發潮。
我眼睛上杵著一個望遠鏡,爬在交通壕的梯子上東張西望,我像一具漠不關心的探照燈。我已經為類似這樣的聲音激動過了,我再也不會激動。
《旗正飄飄》是在將近尾聲時才被切斷的,它顯然也讓西岸有點兒撓頭,頗費了一趟心思才哼唱出歌詞——是中文的。
「長亭外,古道邊,荒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我們啞了,這已經是西岸今天第二次冒出中文,和上次那個狗屁不通的順口溜不一樣,這樣一首歌如果他們原來不會的話,幾分鐘內是不可能教會的。
美國調,中國詞,被日本人悽悽切切地唱,很多東西夾七纏八地混在一起,今天確實不會有人開槍,今天以叫罵開始,但在很多事情上我們找不到區別。
但是有一個眼淚鼻涕一起飛的傢伙從我身邊衝過,衝上了陣地前的空地,他並不是要像不辣一樣表演,他在叫罵:「不准你唱!不准你們唱這歌!不准你們唱我們的歌!」那是阿譯,抓了狂的阿譯。
我沒去拉那個涕淚滂沱的傢伙,我抓著梯子以免自己掉下去,我幾近悲憫地看著他,我想起死啦死啦為什麼總用這種類似的眼神看我們。
「你也可以唱他們的歌呀。要是你會的話。」我提醒他。
阿譯抓狂地跳踉著:「我不會說日語啊!」
「那就沒辦法啦。這事上他們一向比我們上心。」
但阿譯忽然想起什麼來了,猛敲著自己的腦袋,他那頭頭髮一會兒被敲成三七,一會兒開成四六,一會兒中分。
「我唱!我唱!」說完那傢伙掏出個鉛筆頭,翻出張破紙,找了塊石頭片子墊著,就在雙方的射界內坐下來猛寫著。我該慶幸今天一片和氣,否則他早成漏勺。
從我們的陣地裡飄出來的歌聲是這樣的:
「滑淚喇娃尾恩那魯鳥獨莫諾欲太達衣嘛妹薩妹對退撲鳥華司對欲……」
西岸已啞然,顯然我們唱得並不那麼離譜。
我拿一塊油布遮在頭上,遮阿譯的口水,那傢伙還在失控中,拿著他剛寫的破紙片,用哭號的嗓子念一句,戰壕裡的傻瓜們便跟著號一句。
「阿那他額!司對娃他喇!」
「阿那他額!司對娃他喇!」
「滑他庫司漠司對娃!」
「滑他庫司漠司對娃!」
「娃淚刺右庫尾基塞基鳥庫古思諾漠獨海!」
「娃淚刺……?」
「太他媽長啦!」蛇屁股罵道。
阿譯便去找剛才被他過於一氣呵成的一段——「右庫尾基塞!」
「娃淚刺右庫尾基塞!」
我趁著阿譯沒那麼口水橫飛的時候連忙發問:「啥意思啊?」
「不知道啊!……好像是叫他們投降的意思!」
「你不是不會說日語嗎?」
「我不會啊!我知道點兒音,剛把音都默寫下來啦!」他在他的紙片上找著發音——「基鳥庫古思諾漠獨海!」
「基鳥庫古思諾漠獨海!」
他們不會投降,就像我們絕不會投降。我們都早已膩煩了開槍。我們膩煩了開槍,但也絕不會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