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場被劫了,我被喪門星和郝獸醫架著走。郝獸醫哼哼地念叨,他著實開心得很:「小太爺起駕囉。」
我並沒那麼高興。我盯著死啦死啦。他走在我前邊,全部興趣好像都集中在那支剛上手的m1928湯姆遜上。
「那叫戰壕掃帚。」我說。
「什麼掃帚?」
「掃戰壕的掃帚。發明的人這麼叫的。」
「好名字。我要找個地方看他有沒有吹牛。」說這話的時候他也不看我。
「回山上讓蝨子鬼排隊吧,拿這個幫他們除蟲。」他扭頭瞪了我一眼,我有氣無力地涎笑,「我還行。我這塊臘肉是不是該再掛兩天?」
「你很能裝。你從不求饒。可被逼上絕路,還不是咎由自取。」說完他又一門心思整治他的掃帚去了。我知道他啥意思,我說的根本不是我想說的,他也知道所謂掃帚什麼的不過是我在轉移話題,以掩蓋心裡蒙受的恥辱。
郝獸醫偷偷地問我:「你爹媽來啦?幹啥來啦?是不是被你嚇來的呀?啥時來的?住哪兒呢?幹嗎住西岸呀?西岸不是鬼子地嗎?他們啥時候過的江?咋就能過去呀?」
我瞪著他,我快噎死了:「你憑什麼就說是我嚇的呢?」
郝獸醫說:「我是當爹的人啊。我兒子要一不高興就一封遺書,再不高興就來個絕筆,我要不去看我兒子抽啥風才怪呢。」
「……關你屁事呀。」
但郝老頭兒一語中的。「好罷,」家父回應我的遺書寫道,「吾兒既有此志,全家死作一起,吾心甚慰。」老人家臭而硬,多年只坐在家中詛咒與外界相關的一切,遠行的知識接近於零,「行裝甚多,一番苦旅,終抵銅鈸。幸未南轅北轍,嘆只差之毫釐。見字即來接罷。」家父在西岸的銅鈸鎮輕描淡寫道。他寫這信的時候我還在緬甸,禪達和銅鈸間的天塹還是通途。
我好像拿著來自陰間的家信。
我拿著我的家信,委靡不振地坐在床上。我很沮喪,並且因為已經公之於眾,這種沮喪再也掩飾不下去。
死啦死啦在屋裡踱來踱去,與我不一樣,他還在玩兒著湯姆遜,亢奮得要死:「放狗屁!陰間啊?天打雷劈,幹了這個不孝子吧,他判他爹媽死刑。」
「清楚點兒說話。我是要去和他們死在一起。放你一百二十個心,我不會在淪陷區苟活。」我說。
「你都當逃兵了,死活關我屁事?風雷電火,太上老君急急令,再落個炮彈也行啊,幹這個王八蛋。」
我警惕地看著他在那兒玩兒著槍,拿著支湯姆遜衝著對岸,口頭上「嗒嗒嗒」。他要真掃幾匣子彈過去我也不奇怪。
我說:「別跟我說什麼大義,別說有朝一日咱們把他們從日寇鐵蹄下解救出來。很多事我都忍了,連你我都忍了,但這種事忍不了的。還有,你不知道我父親是個什麼樣的臭硬脾氣,他在日佔區一星期也活不下來。」
死啦死啦說:「我沒說呀,我說了嗎?還有,看著你老弟我還不知道你爹是個什麼脾氣?可是關我屁事。」
我想著怎麼回嘴,可是門口暗了一下,喪門星晃了進來,說:「都叫齊啦。」
「走,走。」死啦死啦說著掉頭就往外走。我愣了一下,窩窩囊囊就往起爬,在戰壕裡追他們。那傢伙頭也不回,喪門星也頭都不回。
「要幹什麼?什麼齊啦?」我問他。
「不幹什麼。什麼也不幹。別跟著,我沒說三米以內。」
「誰聽你的三米以內!要幹什麼?」
死啦死啦頭也不回:「國難當頭。忠字已經很摻水了,孝字上不好再打馬虎眼了吧?」
「少裝。我知道你要幹什麼,你在發癢,渾身上下地癢,這癢跟孝字可沒相干。」
死啦死啦「嗯嗯」兩聲:「禮義廉恥,癢死我啦。」
我罵道:「癢死你個犢子!是人家挑剩下那點兒美國貨讓你發癢!」
「哦嗬。」
「你不要挑事兒啦。我說真的!」我有點兒急了。
「管你的真假,國土淪喪,癢得很哪。幫我撓撓。」他把背伸給喪門星,喪門星就幫他撓,氣得我直叫:「你是不是想過江?是不是?」
他不答理我:「舒服死啦,好啦,走走。」
「又是擅自行動!虞嘯卿會弄死你的!」
「哦嗬。」
「我不會跟你去的。」
「好極啦。」
「沒人要送死的。也沒人要跟你去的。」
他又「哦嗬」了一聲站住了,喪門星也站住了,已經到他們要到的交通壕了。我也站住了,再往前也過不去了,喪門星叫的人全擁在這兒啦,荷槍實彈破衣爛衫的。有些霸道的拿著剛搶到手的美械,不霸道的就拿著原來的破槍。
喪門星說:「打過仗的,還能打的,全在這兒啦。」
我看了他們一眼,不再說話了。那幫傢伙——貪生怕死的人渣、兵痞中的破落戶、大字不識的造糞機——都在發癢。我汗毛直豎,我也有點兒發癢,這與美械無關,就像我看著我們的坦克鬼叫,可我知道那不可能到我們手裡,在這樣的隔江對峙中也用不上。
跟這些都不相干。
戰壕裡燃了堆火,在禪達溼重的空氣裡冒著青煙。死啦死啦拿他的德盔做墊子,在阿譯的提示下寫著名字,然後團成紙團扔進另一個盔裡。
他叫我:「滾過來。老子要個托架!」我憤憤地過去。那傢伙把兩個盔一合,玩命地搖,人渣們呵呵地看著。那傢伙簡直快把自己都搖散架了,然後往我手上一坐:「託著!」
他從盔裡抄了個紙團。他站了個臭不要臉的位置,只有我看得到紙上的名字——林譯。我愣了一下。阿譯站在幾米開外,眼裡放著光,頭髮很飄逸,從裡到外都寫著賤兮兮的幾個字:「讓我去」。為了讓人看清這個,他很外道地拿著一支長槍。
死啦死啦打了個幹哈哈:「老天爺定的啊,叫到沒叫到都不要放屁。」
我忽然沒來由地擔心,他會不會藉機除掉師部安插的眼線?阿譯踏上這樣的送死之旅就絕無生機,會死得配合之極。他卻忽然大叫:「便宜你啦。迷龍。」
迷龍歡快地罵:「完啦!真要整死我呀!」
死啦死啦抄了第二個名字,是個我也不認識的名字,但那傢伙在眾人的期盼和信任下作弊,擺出一臉疑惑的表情:「郝西川是誰呀?」
郝獸醫嚇得顫巍巍站了起來:「我呀。那啥,不是怕呀,我去有用嗎?」
死啦死啦一臉誠懇地點著頭:「有用!當然有用!」
郝老頭兒用力地向其他人點著頭,「嗯嗯」地哼哼著,那意思是:「瞧,我有用。」
不辣叫:「卵,老頭子要歸位啦。」
郝老頭兒猛力地一拳砸了下去,咣的一聲大響。不辣戴著新到手的美盔,但那並不是防拳頭的,還不如不戴,他被震得頭昏眼花,撲在地上。
我捧著盔,看著他們笑鬧。死啦死啦叫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被叫到的便吐一口唾沫,罵一聲「入你娘」。他說他只要十二個人,十二個人不可能攻陷西岸,但打得,躲得,跑得,用他的話說,剛好撓癢。只要十二個人,可等在戰壕裡從手上癢到心裡的足有一百二十個人。
天公地道,他沒一次照紙團唸的。為撓這癢幾乎出清了我團存貨。去的人發一支湯姆遜、八個彈夾、六個手榴彈。被叫到名字的傢伙去翻揀就放在旁邊的彈藥箱,很快就成為鬨搶。他們拳打腳踢,詛咒一起赴死者的大爺。我看著他們雄壯地拍著胸膛和並不雄壯地被踢著屁股,忽然覺得我們這個民族也許真的是很偉大的,我看見那些征戰大地更征戰自己的先人們在借屍還魂。
死啦死啦自己無疑是要去的,他念完了十一個便把所有的紙團往火裡一傾,頓時火光熊熊。他把頭盔往自己腦袋上一扣就掉頭走開,他當然還沒淪落到要去搶八個彈夾六個手榴彈。
我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追著他叫:「喂,別走!」
「哦嗬。」他應道,但只是衝狗肉彈了彈指頭,讓狗肉跟著。
我大罵:「你他媽的!」
他「哦嗬」了一聲仍然不理我,為了收拾我這個瘸子,他存心走得很快。
我們陣地前的地表有一個洞,我從洞裡看著外面的世界。晚上有很多的星星,但我只能看見我視野裡的那顆星。
我坐著,因為小板凳太矮更像蹲著。有時我看看腳下的坑,很奇怪死啦死啦為什麼不填掉它;有時我瞪一眼睡在床上的死啦死啦,那傢伙為了更暖和點兒和狗肉擠在一起。他睡覺時像個孩子,這麼說是指他的躁動而非能讓人放心。他一會兒趴著,一會兒正著,一會兒側著,無論哪種姿勢,總是有手或腳從床上耷拉下來觸著地面。那張床本來就小,在他這樣的折磨下,加上了狗肉,就越發小。狗肉也只好不堪其擾地偶爾呼嚕兩聲。
我又看著天窗,眨著眼睛。
背後傳來他的聲音:「擠啊擠,使勁擠,擠出眼淚我信你。」
我氣得要死,我一直以為他睡著了:「沒睡著你打什麼鬼鼾?」
「三點多啦,該睜眼啦。一幫從不願為整件事操心的主兒。我不想,沒人幫我想。」
他難得被人看到疲勞,但像現在這樣,在剛睡醒的時候就總會顯得疲勞。他攤手攤腳地躺在一堆零碎中間,看上去有些失神。他瞪著穹頂上潮溼的土層,表情和我看星星時並沒什麼區別。
他手腳並用地伸著懶腰,發著牢騷:「真不想起來。起來就又要看混蛋人,混賬事。想睡一百年。」
「睡吧睡吧。你睡著了大家都消停。」我說。
他用一個很猛烈的動作把自己挺了起來,問我:「不啦。想好了說什麼沒有?」受驚的狗肉猛地騰身下地。
「我嗎?」我問。
死啦死啦開始收拾自己,今天無疑是個戰鬥日,但他像要去見婊子一樣把自己打理乾淨:「不要裝傻。」
「我們用一輩子來學什麼叫說不清。」我說。
「如果你念那些書就為這樣夾纏不清,那我們十二個人去好了。哦嗬,還有你,狗肉大爺,你比他強多了。」
「你真會這麼幹?」我看著他,「讓我在這老鼠洞裡窩著,你們過江,號稱去救我的父母——就跟送死一樣。你們死絕了我也不會死,烏龜王八都老死了我也不會死。你就這麼羞辱我?是不是?」
他用驚天動地地刷牙作為回答,衝我吐著白沫子。看來,我就算沉痛死他也不會中斷刷牙。
「我從沒拿手榴彈開過啥軍曹的瓢,腿上的傷是裝死時刺刀捅的,那會兒同袍們正在我周圍被燒成煳。我不是第一次做逃兵,每回都逃,又都被綁回來了,正人君子跟綁成粽子的我說,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我偷小姑娘的錢,她剛救了我。我想幫她,可更想和她睡覺。我很憤怒,以前怒的是被別人像花掉價國幣一樣花銷我的生命,現在我二十五了,我怒的是我才二十五,怎麼就成了這樣一個破人。」
那傢伙對我吐了口漱口水:「你在吹牛嗎?」
「……吹什麼不好我跟你吹這種牛?!」
「老子不是洋和尚,沒心思聽你懺悔。有的是事情要忙,沒工夫聽你的爛事。一群賤人,說爛了嘴也無非誰欠了你們沒還。誰欠你去找他呀,跟我磨什麼?老子要做事,要做這件事!爛舌頭的請遠點兒!」
「是你要我說清自己啊!不說清不帶我呀!」
「說清了嗎?」他問我。
「你說得清嗎?你要說得清,會把個乳臭未乾的小書蟲子連揍兩遍?」我反問他,「要說得清,你就得有個信啊!你信什麼?他信少年中國,他心裡有個少年中國。‘欲言國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你說少年中國,你心裡有個少年中國?我瞎的?看不出你做夢都想做虞嘯卿?只是時乖命蹇,屢戰屢敗,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他聽我猛噴著,犯著愣,然後把一盆洗臉水全潑我身上了,讓我成了一隻憤怒的落湯雞。
我大叫:「冷死啦!人不能這樣耍無賴!一個說得清的人會用你這樣雞鳴狗盜的下三爛手段?」
「澆你個清醒!我們過江,是要做事!除了手上有幾條好槍,還要心裡清爽!不是這些爛事爛事爛事!我只是要做事,我只是想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
「爛事也是你我甩不掉的心事!」
他瞪著我,瞪了一會兒,忽然開始乾笑:「你又反攻為守啦?」
「只是告訴你,你要我做的事情,你自己也做不來。」
那傢伙繼續幹笑:「算啦,隨便說件事,我放你一馬。」
「什麼事?」我問。
「隨便什麼事。我數一二三,你立刻想起來的事。——一、二、三!」
他自覺得計地笑著,我有些悻悻地說:「什麼也沒想。」
「少來。你想啦。」
他沒說錯,我是想到了,並因此有些怔忡:「……家父是學機械設計的,清末派出的留洋學童之一。不過他這輩子拆掉的東西不少,設計出的可沒有一個。」
他打斷我:「我要聽你說你老爹的壞話嗎?我要聽一件事。」
我沒理他的打岔:「二十年前家父忽然振作起來,那年我五歲,他要做一臺永動機,說是為我做的。」
「什麼雞?」
「永動機。從製造出來就永遠在運轉的機器。不用犧牲質量,就能換取能量。家父總想做這樣一鳴驚人的事情,好叫抱著能量守恆的洋人買塊中國豆腐撞死。」
死啦死啦對我父親的夢想表示懷疑。
我沒受他干擾,已經完全沉浸在我說的這件事情裡了:「……他用金屬絲吊著的撞球做動力,驅動一個八音盒。他跟我說這個音樂會一直響下去,響到世界末日。他說是給我做的。音樂很好聽,一直響著……響了很久,有一個小時那麼久。真的很好聽。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家父其實很厲害,只是像咱們一樣,生不逢時。」
死啦死啦披掛著武器:「很厲害的家父的兒子,你看我該生在幾時?」
「突然,停了。」我說。
「不停就有鬼了。」
「音樂也沒了。我跟家父說,沒了。家父很生氣,拿起了錘子。一錘子,兩半,兩錘子,四片,三錘子,八瓣。全零碎了。他砸了二十多錘子。全零碎了。全都沒了。我講完了。沒了。」
是沒了,這洞裡也沒人了。死啦死啦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這洞裡就我一個人了。我茫然看了看,然後看頭頂上的那個天窗。
死啦死啦在外頭叫我:「十三個人,一條狗。你矇混過關了。」
我茫然了一會兒後,就去抓我的衣物和武器。
我們中的十一個人在江灘上包出個半圓,圓心是對著怒江抓耳朵撓後腦的死啦死啦。我對著他大喊大叫,我必須大聲才好壓過怒江的水聲:「你就這麼過江啊?你怎麼不早說這麼過江?」
「你也沒問啊。」他說。
「我怎麼不問啊?我要問啦我就可以在家睡覺啦!過個屁江啊!」
「你也沒說啊!」
「我怎麼不說啊?就是那條死書蟲子惹出來的禍!我就知道!我真是把你想得過於聰明啦!」我憤憤地說。
死啦死啦看著湍急的江流發呆。我在江灘上惱火地走著,不時撿起石頭去砸怒江——這恰好是我做逃兵時來過也嘆過的江段,也是那個日本兵寧可自殺也不下水的江段。它的水流急成這樣,即使你有條船,往下一放,恐怕也是打個水花就粉身碎骨了。
迷龍為在砸怒江的我提供了一塊石頭,我被閃得差點兒砸了自己的腳——他輕鬆搬起來的東西自然不是我能輕鬆搬起來的。他笑嘻嘻地說:「急啥呀,過不去就當出來透氣唄。」
郝獸醫呵斥道:「要鬧改個日子!迷龍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