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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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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龍老實了點兒,就回去被老頭兒拍後脖頸子。不死心的死啦死啦踏進了江水,又立刻連滾帶爬地回來,說:「分散了四處找找,看有沒有能過的地方。」

我沒理他,仍然瞪著江水。他們小心翼翼地在江水裡探尋,水太急,連下到沒過膝蓋的深度都要兩人攜扶。

我本就不信過得了江,更不信能救得出我的父母,甚至不信我的父母還能活著,但不信不等於不抱著萬一的希望,而抱著萬一的希望,最怕就是剛出門就頭撞南牆。我坐了下來,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喪門星對自己的馬步信心過足,但還是敗給了急流。他被衝進幾塊礁石之間,被不辣和克虜伯幾個連繩子帶步槍地拖了出來。他癱在江灘上,還沒爬起來就搖頭不已:「過不去。過不去。」他隨手把一摞水泡了的爛紙扔在身邊。

「那是什麼東西?」不辣問。

「為撿它命都去掉半條,要的話你拿去。」喪門星說。

「撿它做麼子?你五斤一個的字認得十斤,我扁擔長的字認得兩根。」

他們不看,有人看,死啦死啦撿起來在翻,我盯著他翻。在我們中間看這種書的人要麼職位極高,要麼一輩子不想升遷——那是絕對的禁書。正因如此,我知道,死啦死啦也知道,這是那條先被他揍得鼻青臉腫,再被我們揍得頭破血流的小書蟲子的行李。

死啦死啦用一種見鬼的表情看著我:「他過去了。」

我們簇擁在一起,看著死啦死啦折騰狗肉。他用繩子穿過狗肉的前胸和前腿,在它的背上打出一個儘量結實的x結。

我們在一邊議論紛紛。

「他要把狗肉怎麼著呀?」

「過不去就回唄。折騰人家狗幹啥呀?」

「要撒氣你換條菜狗,欺負狗肉乾啥呀?」

「狗肉,咬他咬他。啊嗚。兔子急了都咬你還不咬?」

他不理我們,狗肉看來咬我們也不會咬他。他整完了就抱抱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提議要不他綁了我扔下去算了,但他鄙夷地說,就我這體格,魚當蚯蚓吃了還嫌骨頭多。一幫渣子聽了鬨堂大笑,死啦死啦在笑聲中起來,他手裡盤著很長的繩子,長得足夠伸到江那邊,繩子的另一頭連在狗肉身上,狗肉忠心耿耿地跟著他。誰都看出他是動真格的了,我們哄地全跟在後邊,一邊勸他打消這個主意,要對狗肉講道義,不能把它往火坑裡送。

死啦死啦怒了:「站住!都給我站這兒!誰再跟一步我踢折他的腿!虞嘯卿沒說錯,仗打成這個樣子,穿軍裝的都該去死!你們幹嗎不去死?從見了浪頭就全體打小鼓,咚咚咚,咚咚咚,沒一人幫我出主意,就聽見耳朵裡咚咚咚!列位屬烏鴉的?都不要去啦!我和狗肉過去夠啦!向後轉!否則我崩他!我說真的,向後轉!」

我們窩窩囊囊地屁股朝著江站著。我們不敢再說話,只敢擰著脖子看他。他蹲下來,抱了抱狗肉,唸叨著「狗肉,好狗肉」,然後站起身來就說:「去,過江!」狗肉往江水裡衝去,水立刻沒了它的膝蓋,它被衝得站立不穩,繞了個小圈又轉回來,看著死啦死啦發呆。

死啦死啦喝道:「去!」他拽住了繩子,他的狗比他還彪,掉個頭又往水裡衝,瞬間就被淹得沒了脊背,再一個浪頭,連狗頭都看不著了。

死啦死啦手上抓的繩子噌噌地磨著手心往外出溜,立刻就繃得筆直了。我們脖子擰得麻花一樣,目瞪口呆。他大叫:「傻瓜!幫忙拉呀!」

我們明白他已經扛不住了,一窩蜂衝上去,七手八腳幫他拉著繩子。手碰著那根繩,才知道狗肉那頭承擔著多大壓力,我們像在和怒江拔河。

我們把繩頭在手上繞了幾個圈,瞪著江面。大部分時間我們看不著狗肉,偶爾才能看見它奓著毛從水裡掙出一個頭來,立刻又被拍下去。死啦死啦已經不再拉著繩子了,他扎煞著雙手,瞪著江水的表情比誰都無力。

喪門星叫道:「繩子放到頭啦!」繩子確實已經放到頭了。繩頭繞在我們手上,不知道是被狗肉繃的還是江流衝的,繩子直得像根棍子,而且我們已經很久看不見狗肉冒頭了。

郝獸醫的聲音快成哀求了:「拉回來吧,團長,拉回來吧。」

死啦死啦不說話,狠狠撓撓頭,使的勁兒讓人覺得腦花子都能被撓出來。他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逼著自己不吭氣,瞪著怒江,帶著仇恨。

我們沉默了很久,最後蛇屁股打破了沉默,說:「完啦。」

死啦死啦也醒了,他跳起來,哭腔哭調地大喊:「拉回來!拉回來!」

不辣烏鴉嘴:「拉回來成死狗啦……」

我狠狠給了他一腳,用力之猛讓自己摔倒在地上。我鬼叫:「往回拉呀!」

我們全衝了上去,搶住了繩頭,想把它拉回來。但這時一個奓著毛的腦袋從江岸那邊掙了出來,然後又被拍了下去,它再現出來的時候腳顯然已經著了底,玩了命地往岸上掙。

我們看著,不敢喘氣。死啦死啦筋疲力盡的樣子我見過,狗肉筋疲力盡的樣子我們真沒見過,好像我們隔著江喘口氣就能吹倒它。

上了岸,它不用死啦死啦再示意什麼,找到一棵粗壯的樹開始繞圈,幾個圈之後它都快把自己綁在樹上了,然後用一種摔的姿勢趴下來,半死不活地喘著氣。

狗都那麼聰明,人也不敢再笨啦,我們找到一塊大礁石,把繩頭結結實實地綁在上邊。

豆餅讚不絕口:「狗肉可好咧。」

郝獸醫說:「別叫它狗肉啦,我們這幫沒用的,它該叫我們人肉。」

我們又一次綁紮了身上的裝備,把不能進水的東西密封好。死啦死啦早打了過江的主意,這類東西倒是備了個十足。喪門星做了排頭兵,迷龍殿後,我們依次進入江流。

我們現在有了一條索橋——從被日軍趕至東岸後,怒江上的第一道索橋。往下的事情就都變得簡單了,只要你不要命。儘管每人都有一道保險索連在索橋上,還是屢屢有人被衝翻再拍到水裡,再被旁邊的人拼了老命從浪下拉出來。豆餅被拍下去再拉上來時我們聽見了一聲輕響,迷龍猛力的拉扯扯斷了他肩上的揹帶,豆餅肩上沉重的部件、備用彈可喀吧一聲就全餵給怒江了。於是迷龍在把他拉出來後再給了他沉重的一拳。我們沒人出聲,因為誰張嘴就要被逆著來的江水嗆死。

喪門星上岸後,開始拉上他身後的不辣,不辣和喪門星又合力拉上死啦死啦。我們終於過了這條過不來的江,一個個踏上久違了的西岸的土地。大多數人做的事是一樣的,死屍般地往旁邊的林子裡一鑽,往地上一躺。

最後的迷龍也上了岸。他忙著去踢豆餅的屁股,踢得豆餅直往樹叢裡鑽,豆餅現在就剩一支毛瑟二十響和幾個小腰袋了。他一邊鑽林子一邊說:「還有四個彈夾子!還有四個咧!」

「就八個彈夾子,叫我怎麼打?也沒個槍管子換。嗒,嗒嗒,鬼子聽見就說,放屁都結巴。」迷龍罵。

蛇屁股死在地上:「下回你扛馬克沁過來吧,馬克沁多有面子。」

死啦死啦喝道:「閉嘴。這是日軍防區,哪隻死猴子爬上樹抬頭望,那邊就是幾千的鬼子。」我們立刻不再出聲了,甚至不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要散了。我們噤若寒蟬,看著他胡指的方向。

我們現在到另一個世界了,在中國的大地上卻有在異域一樣的惶恐。我們天天喊著光復,卻沒想過是這樣一種小偷式的光復。

死啦死啦沒理我們,他只是想讓我們從緊張變得警惕。他鬆開狗肉身上的繩結,這回抱狗肉的時候沒念叨什麼。他將繩頭在樹上打了個死結,然後狠推著狗肉,讓狗肉搖搖晃晃地起身。

「走。」他說。

我們扎進更安全一些的密林。

水聲還在耳朵裡震響,但我們已經穿行在密林裡了。人走出的道我們並不敢走,喪門星拿刀開著路。

狗肉忽然發出一種遇見危險時才會發出的低聲咆哮。死啦死啦立刻就回了頭,我們跟著回頭。身後是喪門星砍出的路,實際上它立刻就被彈回的枝葉掩蓋了,什麼也沒有了。

死啦死啦低聲喝道:「回去。」

我們又玩命地扎回去。

那個繩頭還在樹上結著,連狗肉在地上躺過的溼印都還在,但我們的索橋已經沒了。我們看著,太意外了倒沒人發聲了。

死啦死啦讓狗肉聞斷掉的繩頭。繩頭斷得很齊整,一看就是刀切的口。「追他。」他對狗肉發出指令,然後對我們說,「可以開槍。一定殺了他。」

狗肉聞了聞便猛衝向林裡的一個方向,我們把槍上了膛跟著。這回的路比剛才好走點兒,總還有條腸子道,但在我們的眼裡它真是鬼氣森森。

我追著前邊死啦死啦和喪門星的影子,他們倆追著狗肉的影子,狗肉追著一股我們聞不到的氣味。

迷龍嫌拿機槍跑得慢,背了,伸手便拔走了我腰間的刺刀:「好像是鬧鬼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動搖……軍心。」

迷龍的大槍不再和枝葉拉拉扯扯,他立刻跑得快了,「是殺人滅口。」說完他跑到前邊去了。

搗鬼的一定是小股日軍,否則早嗚地殺過來了。如果這條通道讓日軍發現,然後他們堂而皇之出現在虞師後方,大家乾淨抹脖子玩兒完。我們像是在追趕蒼蠅拍的蒼蠅。

狗肉終於捕捉到什麼,猛然變成了衝刺的速度,跟在它身後的死啦死啦雖然說過可以開槍,還是一伸手拔出了刺刀。我們全都加快了速度,在死啦死啦包抄的示意下,雙縱散成了橫隊,一多半人倒是從林子裡硬生生擠過去。死啦死啦直衝而上,消失在那條腸子道的拐彎處。

我聽見了他摔倒的聲音。

我狂亂地揮開鬼纏身般的枝條,想衝進能看見他或者掩護他的位置。我想他已經死了。這時我看見一片林間空地,死啦死啦趴在一具屍骸上,正在茫然地打量這片空地。我們絡繹地從林間、從道口現身,同樣茫然地打量空地。

那具屍骸不是死啦死啦製造的。那是一具身著軍裝的骷髏,它剛才絆倒了死啦死啦。空地上有一整排這樣的骷髏,不是東倒西歪,而是整齊地、以一種接近安詳的姿勢躺在這裡。藤蔓在他們身上糾結,野草在他們身上開花。

狗肉正在空地的另一端聞一柄插在地上的七九刺刀。它聞了兩下,向死啦死啦低吠了兩聲——我都瞧出它是一副上了惡當的無奈樣子。死啦死啦過去,拔出那刀聞了一下,立刻被辛辣的惡臭給嗆得面目都有些猙獰。喪門星是雲南人,不用去做他那樣的冒失鬼也知道是什麼玩意兒了:「是臭藤。狗肉的鼻子要有一陣不管用了。」

登岸之後,我們總算是從漫長的懶散狀態中復甦,早已分頭展開了搜尋。不辣過來彙報搜尋的結果:「衣服都在,武器都沒得了,一粒子彈都沒得了。」

我們倒不會恐懼自己同僚的屍體,但無論如何會覺得鬼氣森森。豆餅和蛇屁股已經在忙著插草為香地祭拜。

死啦死啦摘了帽子,跪了下來:「列位同袍兄弟,我們不是來混世的,是來做事的,是來做你們拿命來做但還沒做完的那件事。你們懂事,你們比我們多看了那邊的大千世界,知道諸多虛妄,可這件事不是。請勿再擾,讓我們把事做完。兄弟龍文章,如果沒死的話,定來給諸位殮骨。」然後他看著我們,「你們沒死的話,也是一樣。」

我們有的鞠躬,有的下跪,有的報上自己的名字,有的唸唸有詞,我們幾乎是倒退著走出這片空地的。

我鞠了個躬,無論如何,我還是有這點兒敬畏之心的:「我是孟煩了。望弟兄們的英靈保我父母平安。」

我看著大家,有點兒明白死啦死啦的心思了,無論相信鬼神與否,我看著死人也是一種近乎親切的眼神。後來我帶人來收殮了他們的屍骨。

這裡很安靜、清幽,但他們的死法是軍人中最慘淡的一種,千里跋涉,望江興嘆,最後望著隔江的故土。死成排是他們最後僅剩的尊嚴。我曾以為我想像他們一樣死掉,但現在確定自己絕不想這樣死掉。我對著死人說:「謝謝。」

跟著死啦死啦沒好,我們又抹了黑臉,用枝葉把自己插得像是山魈。

我們從南天門腳下抄過了南天門,沿著林邊行進,以備被發現時可以退回山林。從確定過江後碰上的蹊蹺事是鬼魂所為,死啦死啦倒釋然了,他眼中的人沒有惡的,那他心裡的鬼也都是善的。他釋然了,我們也釋然了,我們也絕不信康丫和要麻會來殘害我們。

我們沿著密林的邊緣前進,把自己掩蔽在林子裡,一邊觀察著已經被我們甩在身後的南天門和林外的空地、田地、道路及自然村,這麼看它們著實秀麗得很。我們走得已經不那麼急了,死啦死啦時時停下來,用望遠鏡眺望南天門。

死啦死啦把望遠鏡塞給了我,我知道他是要我看南天門的反斜面。望遠鏡裡的南天門反斜面比我們看慣的正斜面更加猙獰,因為這邊的工事不像正斜面做了那麼多隱蔽,它們以那棵巨樹為軸心往下延伸,形成兩個規則的半環形。正斜面的日軍是鬼影子般一閃即沒的,這邊的日軍則懶懶散散。儘管用這個太一般的老望遠鏡看不清楚,但我都能想到那些小人點兒比我們在祭旗坡上也強不到哪兒去。

我把望遠鏡還給死啦死啦:「看出來啦,竹內連山一分鐘沒閒著。」

他有些疑惑:「奇怪,反斜面修那麼嚴實做什麼?厚臉皮了還要鐵屁股。」

「固若金湯嘛,湯桶,當然是圓的。」我說。死啦死啦瞪著我,因為他要的是答案不是沒正形的玩笑,我嚴肅了,「我想,橋頭堡吧。就算咱們打回西岸,他們還可以佔山為王,對公路侵襲。」

「美國偵察機也這麼想的。天上飛的可以偷懶,咱們下邊跑的,命可得自己愛惜。你看那兩稜堡,哪兒都打得著,除了公路。」

「竹內連山學土木設計的嘛,他勤快,不想閒著。」我說。他又瞪我的時候我便乾脆地說,「不知道。」

「應該上去看看。」他說。

我嚇了一跳:「你來幹什麼的?」

死啦死啦有些心不在焉:「……我來幹什麼的?」

我只好苦笑:「我父母好像是上輩子的事啦。也罷。打你張嘴,我就沒信過。」

「你活著就為了不想死嗎?誰做事的時候會就為一件事情?」

我才不信:「拉倒吧你。事關自己,誰會被你一個大道理說服?」

死啦死啦淡淡地說:「那倒也是。走著瞧。」然後他繼續眺望南天門的反斜面,現在上去倒不會,但是我明白那已經成為他的心事。我悻悻地走開幾步,等著他。對一個擅自行動,回去可能又要上軍事法庭的人,「走著瞧」真是很適合的三個字。我跟自己打了個小賭,如果他待會兒先邁左腿,就沒有好下場。他轉身跟上已經走遠的小隊,我樂了——他邁的右腿。

西岸給人的印象並非兵戈林立,日軍要有那個實力早已打過江去。它給人的觀感是荒涼,我們極目的每一個自然村都像是無人居住,田地荒蕪。這讓我們膽子大了些,甚至出了林子貼著林邊走。我們沉默地穿過幾具生花長草的炮架殘骸。這條道我們撤退時便走過,那些被我們自行炸燬後扔在灌木裡的炮架就像是恥辱柱。排頭兵喪門星掉了隊,衝到林邊去下跪和磕頭,我們沒管他。他匆匆磕了幾個頭後,又緊一緊身上的背具,尤其是他兄弟的骨殖,追上我們。

誰都知道這趟不輕鬆,可沒人想過這會是傷心之旅,這裡是傷心之地。被我們丟棄的實在太多,每一次丟棄都是虧欠,我們像賊一樣來到故地,看著已成粉末的殘肢斷臂。

死啦死啦忽然做了個手勢,我們全蹲伏下來,蜷縮排林裡,但威脅並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是來自林外,它來自林裡。我們如臨大敵地掃視著林子裡那些不斷髮出碎響的生物。它們為數不少,畏縮在密林深處。我們窺看它們,它們也窺看我們,當發現被我們窺看時,它們便迅速退向林子深處,帶起極大的響動。

迷龍搡著豆餅:「有話你自己說去!跟我咬什麼耳朵!」蹲在迷龍身邊的豆餅便摔撞到死啦死啦面前,渣子一般的死啦死啦在他那小眼裡也是個巨大的官,在我的記憶中他和死啦死啦甚至不曾說過什麼話。他吭吭哧哧地念叨著:「這個……這個不對咧。」

「什麼不對?」死啦死啦問他。

豆餅以一個農家人的精熟指了指林外的田地:「哪裡的地都荒了。這塊地是有人種的。」

我們被他提醒後也注意到這片田地是和別處不一樣,莊稼齊整而殷實,在一個真正的農家人而非不辣蛇屁股這樣五穀不分的懶鬼眼裡,這簡直是個奇觀。

死啦死啦衝著那些逃進了林子深處的生物揮了揮手:「抓回來。」

這真是個不費勁的活兒。隔著枝葉,我們聽到那些一直沉默著的生物摔倒的時候比跑的時候還多。它們跑得也不快,我們只好以小跑的頻率來追蹤枝葉那頭的聲音。很快我們便把那群生物中的幾個逼在山壁下了,更多的在暮色下遁入山林,那部分我們也不打算去追了。我們只是平端了衝鋒槍,看著被我們逼得走投無路的幾個生物,他們——或者我該繼續說它們——看來是此地的居住者。

郝獸醫不再裝模作樣地端著槍,而是下意識地去摸索身上諸多口袋中的某一個。迷龍甩手把槍放了,開始揉著臉,蹲下了喃喃地罵娘。我們其他人也木雕泥塑,像我們所對著的人一樣。

幾年後看見奧斯威辛集中營的照片,我唯一的感觸是我居然沒有感觸,因為那只是照片,而我早已見過人這樣活著。

他們身上掛著腐爛的破布,破布間露著突兀的骨頭。他們每一個人都和土是一個色的,我無法分出他們的性別。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們的眼睛,飢餓讓他們所有的肢體似乎都萎縮了,就剩下很長的頭髮和很亮的眼睛。

死啦死啦唯恐驚擾他們似的說:「我們是遠征軍。」

喪門星用雲南話又重複了一遍:「滇西遠征軍,自家人。」

那些由毛髮和破布組成的身形蜷了下來,蜷成一種跪的姿勢,從毛髮和破布下發出了唸叨以及啜泣:「自家人,自家人,自家人。」他們早站立不住了,我們剛才的追逐耗盡了他們所有的體力。

我們遇見了當地人。我們放棄西岸,他們逃進深山,有條無形的鏈子拴在他們的脖子上,另一端連著他們的田地。該播種了,否則一年荒廢了。他們在草棚裡輾轉反側,把黴爛的衣服揉成碎片。後來他們去播種了,留下幾具被日軍無聊時射殺的屍體。後來他們去澆水,留下幾具屍體。後來他們去除草,留下幾具屍體。再後來這成了無形的協議:他們可以種地,但得被當作靶子。他們在日軍眼裡成了一種還保留著耕種本能的野獸。

我蜷在一棵樹邊,看著遠處長勢不差的稻田和更遠處無人的村莊,捂住了嘴和鼻子,無聲地哭了會兒。這時我聽見了響動,忙擦乾眼睛,原來狗肉在我身邊漫步。我抱住了它:「狗肉,好狗肉,你懂這些嗎?你最好不要懂。」

我的團長攙著那隻老猴子從林子裡出來,看見他們我站了起來。老猴子要給他指路:「你們走這條路,這邊沒得日本鬼子。」

死啦死啦問:「你們誰去過銅鈸?」

老猴子就有些神氣活現:「我,我去過。我是村長,地主,走的地方多。」

死啦死啦又問:「銅鈸也是這樣?」

「銅鈸?」老地主用他老沒牙的嘴做了一個儘可能輕蔑的表情,「銅鈸被招安啦,順民呢。老子蓮花村就是不招安,拿槍打,放狗咬都不招安,老子餓死也不要招安,老子死在自家田裡就好。幹他孃的招安,老子……」他激憤如此,又虛弱如此,活活把自己嗆在那兒了,喪門星忙用砍人的手幫他捶著背。

死啦死啦一個躬鞠了下去,額頭快碰到膝頭。他抬起身說:「沒人能把你們招安——所以請你們被招安吧。否則,我會永世不得安寧。」

老猴子倒更加激憤起來:「誰講的?被招安的都沒得好下場。清靜了幾天,壯勞力就都被抓到南天門修工事啦。修好啦就殺啦埋啦。逃回來的人講,南天門都挖空啦,山裡頭跟鬼打牆一樣。日本人不要臉,講那樣的工事是要吃掉十個師的,中國人要把屍體堆得山一樣高才過得去。」

「逃出來的人呢?」

老猴子簡單地說:「死啦。」

死啦死啦看了我們一眼,開始拔步,他那一眼的意思只有郝獸醫弄明白了。郝老頭兒忙著把身上所有吃的掏出來,放在樹邊,我們也忙著往上邊新增內容。我直接把吃的塞到了老猴子的手上,他總算還是個膽大的,其他人在太久禽獸的生活中對我們仍然畏懼。

老猴子呱啦呱啦地跟我說什麼,我聽不懂。

「他說什麼?」我問。

喪門星翻譯:「他說我們再來,他們就只剩骨頭了,記得跟人講,這幾把骨頭絕對絕對沒有被招安。」

我連忙點了點頭,然後儘快追上我的團長。他的步態和我是一樣的,我想他像我一樣不願意被人看見正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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