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歸塵赧然地翻過自己手中的書,書名是路夫子雋秀的筆跡——《政典》。姬野拿過去,疾風吹紙似的翻了翻,抬頭露出疑惑不解的目光。
「沒什麼意思的書,」呂歸塵越發不好意思起來,「路夫子留的功課,今晚上又要考‘田陌篇’,我再去庫裡找兩本集解,抓緊時間讀讀,免得到時候答不上來又挨白眼。」
「這‘田陌篇’是說什麼的?」
「是說如何丈量土地,交給鄉里經營,如何收取稅賦,豐年多少災年多少,多少歲以上的老人可以免稅賦,還有歷朝的田賦。」
姬野點點頭,「原來是本種地的書。」
兩個人再也無話了。姬野還是認真地翻著他的《驚龍全傳》,呂歸塵想姬野大概並沒什麼時間答理自己,他想應該識相地離開才好。他站在那裡,猶豫著想跟姬野道別,卻被書擋住了姬野的臉。
「你不是要去找書麼?」姬野的目光從書上面轉了過來,看見呂歸塵正看著他的書。
「你喜歡看?」姬野有點明白了,他慷慨大度地把旁邊擱著的幾本都遞給了呂歸塵,「那你拿回去看吧,前面幾本我都看過了。可別弄丟了,我還要拿去書坊裡還的。」
「田賦者,因時因地而變,富者四取其一,貧者七取其一,災年歉收,田地所出不過其半,則可甄免賦稅。開荒五年無賦,山田以其耕作艱難,不取賦稅,但須繳納鄉里公糧。公糧者,鰥寡孤獨賑濟之用,官出其四鄉出其六,使皆有所養。」
百里煜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清越激揚。路夫子緊鎖的眉頭漸漸鬆動,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煜少主在‘田陌篇’上,看來是真的下了功夫,令人欣慰啊,」路夫子微微眯著眼睛,梳理鬍鬚,忽地又一瞪眼,「只是倆楓園的僕役又呈上了少主閒暇時候作的詞曲,讀來真是令人寒心!淨是些荒淫之作,靡靡之音,又有什麼《東宮名玉集》,品評女子的容貌,把這些世家名門的女子淨當作了青樓娼館的賤婦!」
百里煜不敢爭辯,只能嘴裡低低地嘟噥。
「少主是我們天朝諸侯的儲君啊!該學的是帝王之道,胸懷河山之遠,哪裡容得下花粉脂玉的閒情?這些女子被甄選進宮,是侍候少主讀書起居,容貌算得了什麼?溫婉懿良才是關鍵!」路夫子說得咬牙切齒,氣喘吁吁,「這樣久而久之,何面去見百里家世代的祖先啊?」
大殿裡一片寂靜,百里煜頭也不敢抬,知道一抬頭就會撞上老師悲憤的一對老眼。
一個低低的笑聲忽地打破了路夫子的莊嚴肅穆。
夫子猛地扭頭,瞪得牛眼一樣惡狠狠地看著背後的呂歸塵。呂歸塵這才驚醒過來,急忙把視線從桌上挪開,恭恭敬敬地看著路夫子。
「塵少主為何發笑啊?」路夫子端正架子,聲音從容悠長,緩步地踱了過來,眼睛微微下斜落在呂歸塵的桌面上。
「這是什麼?」他臉色忽地變了,一把抓起呂歸塵面前的書。
呂歸塵不解地看著路夫子,看他抖得彷彿發了羊角風,花白稀疏的鬍子無風自動。
「這是貴國的大英雄薔薇皇帝的傳記,」呂歸塵低頭下去,「我今天剛剛拿到,真是好書,一時讀得不忍放手,就帶來了,夫子恕罪。」
「這這這……這哪裡是我們大胤的歷史,這不過是市井下三濫的演義!」路夫子的悲呼直震得大殿的門窗都在響,「蠻夷!蠻夷啊!」
「夫子不要,那是我問朋友借的……」
路夫子離去時候摔得門還在震顫著,百里煜上來握著呂歸塵的手,「今天可是多虧你了。」
他滿臉喜氣地跑了出去,只剩下呂歸塵獨自坐在那裡,仰望著娓娓飄落的碎紙。
姬野抱著長槍,沿著宮牆小步地溜達。他今夜負責巡邏倆楓園一側,他比較喜歡巡邏,至少不必木頭一樣地站在宮門口。他抬起頭,忽然看見宮牆上的人。
「喂!」
呂歸塵嚇了一跳,低頭看見姬野悄無聲息地從木梯下面爬了上來。
「少主這麼深夜不睡麼?在這裡看什麼?」姬野擠了上來和呂歸塵並肩站在梯子頂。
呂歸塵住的歸鴻館和百里煜的倆楓園只是隔牆,登上梯子就能看見對面的情景,一棵榆樹正好遮住了他們,誰也看不見他們。僅僅一牆之隔,倆楓園深夜還在院子裡點著紅紗的宮燈,僕婦們圍成一圈。
「我摸摸……是小蘇。」蒙著眼睛的百里煜撈住了一隻裙角,他抓住裙角撲上去抱了一把,卻撲空了。
「猜錯了,猜錯了!」女孩子們咯咯地輕笑著,拍著手掌。
「可別騙我,剛才那條裙子我記得的,分明是小蘇裙子外面罩的影紗!」百里煜還在左閃右閃,循著女孩們的聲音撲來撲去,卻都撲空了。
「不對!不對!」女孩們笑得更大聲了。
百里煜不動了,左右轉著腦袋。他不動,女孩們也不說話,捂著嘴巴輕輕地挪動。她們腳下都是軟底的素絹小鞋,落地沒有絲毫聲音。百里煜聽不見,只能不動,女孩們互相推搡起來,紛紛把身邊的同伴往百里煜的懷裡推。她們身子輕靈,忍著笑,又輕輕地跑回去報復女伴。最後這場遊戲終於變成了女孩們互相撓癢,可是大家偏都忍著不肯出聲,像是出聲就輸了一樣。
「他們到底在玩什麼?」姬野看得無聊起來,一手託著下巴問呂歸塵。
「我也不是很清楚,」呂歸塵搖搖頭,「就是被抓到就輸了吧?」
「只要掃腿一絆,」姬野點點頭,肯定地說,「一定能抓住三四個!」
一個女孩忽然忍不住笑了起來。百里煜抓住了機會,上去一把抱住,在她身上摸索著。
「是小蘇,是小蘇!」他大聲說,「這影紗肯定是小蘇裙子外面的。」
「我在這裡呢!殿下沒有抓住我!」一個臉蛋圓圓的女孩在百里煜身後喊,似乎她才是那個叫小蘇的。
「再猜一次,再猜一次,猜不中就不給親了。」女孩們又喧鬧起來。
百里煜猶豫起來,他湊過去在女孩脖子根輕輕地嗅著,女孩被他嗅得發癢,臉漲得通紅,幾乎要忍不住笑出來,卻又使勁地憋住。
「不準笑,不準笑,」女伴們還是鬧,「不準故意輸。」
「還有故意輸的?」姬野覺得越發的無聊,就想下去了。
「我知道了!」百里煜大聲喊了起來,「是柳瑜兒,是柳瑜兒!柳瑜兒和小蘇換了裙子,可是香味不會變,這是柳瑜兒身上的味道!」
他一把摘去頭上的蒙布,還是抱著懷裡的女孩兒不放,「柳瑜兒你輸了,你輸了!」
「殿下猜中了,輪到柳瑜兒了!」女孩們一齊笑了起來,只有柳瑜兒的臉上越來越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百里煜毫不客氣地湊過去,輕輕地咬了咬柳瑜兒精緻的鼻尖,然後嘴唇貼在她的臉蛋上。柳瑜兒像是要推開他,又像是失去了平衡,一個後仰,帶著百里煜一起倒在地上。周圍那些咯咯的笑聲更加地鬧騰了,百里煜還是環抱著柳瑜兒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輕輕咬著她的耳朵。柳瑜兒的裙子翻了起來,下面卻沒有長褲,在宮燈的光裡,她的雙腿修長細緻,彷彿是粉雕的。
「殿下……殿下……」婆子們似乎要去拉,卻只是跟在旁邊做做樣子,柳瑜兒緋紅著臉色,輕輕地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