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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1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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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野扭頭看著同伴,只覺得脖子後一根筋一直麻到頭頂去。兩個人縮頭縮腦地爬下梯子,並肩坐在宮牆下,呂歸塵摸了摸額頭,竟然滿是汗,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怪不得你爬得那麼高……」姬野死死地盯著他。

「我不是!我……」呂歸塵結結巴巴的,「我只是實在沒有什麼事可做。本來那個柳瑜兒和小蘇是在歸鴻館的,她們也跑過去了,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只是想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原來是你的使女被煜少主搶過去了,不過,這樣的你也看得上?」姬野從鼻子裡不屑地哼了一聲。

「我……我……我不是……」呂歸塵不知道怎樣解釋。他的臉紅得發紫,像一隻還沒熟透的茄子,只好深深地低下頭去。

「能不能出宮?」姬野拉他的袖子,「明天晚上帶你出去看新鮮。」

「新鮮?」呂歸塵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他的朋友。

姬野臉上滿是得意之情。

十二

「生年總有盡時,英雄莫死床榻;

借雨磨得鐵劍,長鞭跨馬稱王。」

臺上的先生把手裡的雲板一叩,清聲滿堂。

「今日翻來說薔薇帝,又是英雄長醉篇。各位聽客少歇,待我潤喉,稍後盡我綿力,說這一曲陽關血戰。伏屍十萬,霸王定國,玉女惜別。」先生說完了這一句,又掀起簾子回了幕後。

呂歸塵被姬野拉著,一步踏進這個喧鬧的所在,正是一片歡聲震得屋頂都顫的時候。放眼無處不是人,空氣悶熱,還帶著微微的汗味,他左顧右盼,張大了嘴,只覺得是踏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喂,快去給我們找個位子,我們還要一壺茶和一碟豆乾,」姬野在腰間摸了摸,「再加一碟子胡豆。」

「喲喲,是禁軍的小軍爺啊,」夥計堆著笑臉打哈哈,「裡面實在是沒有座位了,這一陣子的戲是《薔薇百戰錄》,請的是有名的先生,唱曲的絕頂的亮嗓子,前幾場人都滿棚了,差點把我們樓板也給擠破。今天說到‘陽關一戰’,客人都是結伴來聽的。說實在的,我們做夥計的還想聽這一場呢,也都撈不著座。要不然,兩位小軍爺先在場邊湊個熱鬧聽著,我在裡面找找,一旦有了位子,立刻出來引座。」

姬野掃視了一圈,也只能點了點頭,拉著呂歸塵往前擠了擠。兩個孩子被周圍一同站著聽書的成年人擠在中間,姬野用力推了推,才為呂歸塵騰出了一片地方。

「這是什麼?」呂歸塵覺得無比的新鮮,緊張地貼在姬野身邊踮腳去看。

「這是說演義,來一趟下唐沒有聽過這個都是白來了。」

「什麼是說演義?」

「你怎麼什麼都不懂啊?」姬野埋怨著,「說演義就是說英雄故事。讀書的可以看書,像我這樣,再怎麼讀都是一知半解的,總要有人說給我聽。而且這個說得可比看書有趣多了,有琴聲,有人唱,後面還有鼓點,不過你看不見。」

「嗯!」呂歸塵使勁地點頭。

姬野看著他滿是興奮的臉,「其實這些還不算什麼,我是帶你來看一個朋友。不過你不要太親近她,她瘋起來也是很難纏的。」

「她一會兒來麼?」呂歸塵愣了一下,「這裡那麼多人,能找到我們麼?」

「一定能!」姬野神秘地笑。

掌聲忽地鬨堂而起,有人尖銳地打著呼哨。剛才走進後面的先生又悠然地踱步回來,這一次他捧了一張長琴放置在桌上,以衣袖灑然一掃,端坐在桌子後面。整個臺上,只有一角有那麼一張桌子,桌子上一副雲板、一塊醒木和一張長琴,而臺前則站著一個戴面具、穿紅衣的人。

「說書的先生是聲角,前面的人是色角,」姬野解釋著,「先生只是說和彈,前面的人會唱和跳舞,他現在臉上戴的面具是額頭抹金的。那是薔薇皇帝的面具,戲臺上只有薔薇皇帝的面具是額頭抹金的。」

先生的手指輕輕掃弦,一叩醒木,周圍全都安靜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離鄉去國二十年,歸來日晚白髮新。我大胤始祖、薔薇皇帝統帥大軍直逼陽關城下,時值深秋,萬物凋敝,大軍皆服赤色,軍中有一乘紅輦,簾幕低垂,載著薔薇公主駕下……」

先生說話清澈,說起書來卻變成一個沙沙的嗓子。他偶爾撥絃,侃侃而談,眼中全沒有臺下的人。可那聲音卻似乎有種魔力,呂歸塵呆呆地聽著,滿心想的只是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一支打著火玫瑰旗幟的大軍開進到陽關城下,沙塵泛起,有一個女人在輦上緩緩掀起了簾子去眺望。幕後的鼓點由緩而急,由輕而重,先生說到了十萬大軍逼近陽關城下,便有烏雲壓頂的意味。他雙眉緊皺,手指在琴絃上忽挑忽捻,鼓聲忽地一頓,彷彿全軍定住。而後再起,這一次鋪天蓋地,有如雷鳴。

「是衝鋒!」呂歸塵在心裡說,他屏住呼吸,像是能看見領軍的帝王咆哮著舉起承影之劍。

鼓聲中先生忽地起身,迴歸幕後。鼓聲再次停頓,叫好聲再次潮頭般掀起,呂歸塵站在那裡,悵然若失。

「怎麼沒了?」他急切地拉著姬野。

「剛剛過了一半,先生回去休息。」

呂歸塵鬆了一口氣,懸起來的心稍稍落了回去,「姬野你再給我講一下,我剛才沒全聽懂。」

「薔薇皇帝是我們胤朝的開國皇帝,是東陸第一——就算不是第一,也是數一數二的英雄。陽關血戰,是說他喜歡的薔薇公主要死了,薔薇公主和他從小就是最好的朋友,最大的心願是看著他登上太清閣當上皇帝。可是當時薔薇皇帝還被擋在陽關之外,眼看著薔薇公主就要死了,皇帝決心不顧死傷強攻陽關,最後死了十萬人,踏著屍體登上了陽關的城頭。」

呂歸塵瞪大了眼睛,「死了十萬人,才登上陽關的城頭?」

「是啊。」

「代價真大啊。」呂歸塵喃喃自語。

「可是薔薇公主就要死了啊,那是他一生最好的朋友,薔薇公主一生的夢想,就是看著他登上太清宮的皇位。」姬野抓了抓頭。

「一生最好的朋友……」呂歸塵呆了一下,不禁又猶豫起來。

一生最好的朋友和十萬人,在他的心頭的輕重一時模糊不清起來。他望著紅錦裝飾的舞臺,痴痴地出神。

片刻的休息後,先生重新走了出來,卻不再說話,整了整長琴,自顧自地彈起一曲古風。古風本是簡單蕭瑟的調子,路夫子課餘也不時地彈奏,不過到了說書的先生手裡,卻多了一些變化。周圍聽書的客人忽地也都沒音了,連飲食的聲音都一概全無,只聽著琴聲低迴,彷彿一根絲線漸漸拔起,越高越細,最後沒入雲中。

先生一按琴絃,天地俱寂。

「昨日青絲,冢間紅骨;

月色晚來枯,吊唱相和無;

悲喜總無淚也,是人間白髮,劍膽成灰;

琴木蕭蕭也,弦盡時秋風悲回,莫問從頭;

英雄總無路,天下千年酒,不解此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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