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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13)(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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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遙遙的歌聲響起時,呂歸塵呆住了。他一生都不曾聽過這樣清澈的聲音,也不曾想過有那樣千年的烈酒都解不開的愁緒。可是這個聲音這麼唱著,他就信了。那麼寂寞高寒的聲音,像是封在海螺中的濤聲,過了千年洗去泥封,它依舊寂寞地轉著,無始無終。唱歌的是個女聲,聲音清銳,如同叩著一片精銅的簧片。可扮演的卻是高舉烈火薔薇旗的皇帝,他在新冢前唱著這樣的吊歌,掀起車簾的女人已經不在了。

他急切地想要去看唱歌的人,可是整整一面人牆擋住了他,前面一些坐著的客人也站了起來。

「來,」姬野拍了拍呂歸塵的肩膀,「站在我肩上。」

呂歸塵猶豫了一下,好奇心終於戰勝了謙讓。他扶著姬野的手跳了上去,站在了他的肩上。半蹲下的姬野站了起來,呂歸塵忽然升得比周圍所有人都高,眼界開闊起來。臺上唱歌的就是穿紅衣的色角,從身形看去是個高挑的女子。她站在臺前邊沿,輕盈得像是飛鳥,臉上還是套著金色的面具,面具上是個劍眉飛挑的威武男人。

歌聲稍微停息,後面聲角的琴聲又跳躍了幾下。色角把一張紅巾蒙在頭頂,不知在裡面搗鼓些什麼。

「好!」叫好聲一時彷彿潮湧,屋頂都要被掀翻過來似的。有人大把大把地把銀毫乃至金銖拋了上去,滿臺亂滾。呂歸塵四顧都是興奮得發紅的臉,他也被這種氣氛感染了,大聲地跟著叫好。

色角忽地扯掉紅巾,下面的面具已經換成了女人的,白麵紅頰,眉心彈著梅花痕。所有聲音一時又都收了。

「好啊!好啊!」呂歸塵沒有料到這個忽然的變化,還在使勁鼓著掌。

他站得最高,聲音最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兩隻巴掌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窘迫中,他看見紅衣的色角轉頭向他,面具後面兩隻靈動的眼睛,伴著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笑。

下面的姬野拍了拍他的腿,呂歸塵急忙扶著他的手跳了下去。姬野的臉色有點難看,他壓低了聲音湊在呂歸塵的耳邊,「有麻煩。」

「什麼麻煩?」呂歸塵吃了一驚。

「那個死人臉的傢伙。」姬野在人牆裡撥開一個縫隙,指著臺下的座位。

呂歸塵看了一眼,心裡突突地跳。圍著一張方桌,坐的是東宮的少年們,為首的是幽隱,陰著臉色扶著一隻酒壺,方起召和雷雲正柯幾個圍在兩側。幽隱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左右兩邊陪著妙齡的女孩,卻是輕紗裹臂妖嬈的裝扮。方起召倒著酒跟幽隱賠著笑臉,似乎今天又是他的東道。幽隱面無表情,沒有看陪飲的女孩,也沒有看臺上的人,他的眼睛空洞洞地看著前面,誰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我們走吧?」呂歸塵有些怕了。

「再看看。」姬野也有點不安的模樣。

臺上清麗的歌聲再次拔起,這一次呂歸塵再也聽不懂了,飄忽如風一樣,有如在高天上經行。一絲絲地蔓延開來,像一枝種下散開的花葉,而後第一片花瓣被風扯了下來,卷得越來越高,直上雲中,沒在流水一樣的雲裡,永遠的只是漂流。聲角的琴聲滴水般在後面低低地應和,過去那場春風裡面的相逢,十里花紅,夜風來時的相送,走了很遠回頭,人還在隱約月色中。

不知為了什麼,呂歸塵覺得眼角有點溼。

歌聲餘音嫋嫋地散去了,短暫的寂靜後,又是掌聲。聲角的先生一副不屑的模樣,不理歡呼,又是掀起簾子直接回臺後了,只剩下色角盈盈地行禮。她俏生生地站在臺中央,就有人把紙花和鮮花一起拋上去,花雨滿天,呂歸塵只覺得在北陸連大君也沒有如此的風光榮耀。他盯著色角,不知怎麼覺得色角面具下的眼神不時是投向他們這邊的,他的臉於是就有點紅了。

老闆模樣的人從臺邊的梯子上去,捧著的托盤裡都是金銖,呈在了色角的面前。色角微微愣了一下,只拈了一枚,好奇地看著臺下。歡呼聲低落下去,人們也交頭接耳起來,只有呂歸塵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南淮城裡給說演義的色角送禮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不過禮有輕重,一般不過是銀毫,可是出手就送大把大把的金銖,不由得讓人去想送禮的人是否有別的念頭。這個色角只是在這裡串場的,誰都不知道她的身份,不少富戶曾經傾慕,不過色角從來不假辭色,總是悄沒聲地就溜走了,更不揭開面具。而今天這些金銖幾乎可以讓一戶貧家過上十年了,不是一般富戶可以輕易出手的,這麼大一筆錢,別說是一個唱歌的女孩,就是小戶人家的聘禮也不會有這一半。人們懷著一分好奇想看看這個闊綽的人是誰,能否揭下色角的面具,抱這個美人回家。

眾目睽睽中,方起召抖了抖衣領,揉了揉胸口,昂然地上臺。

人群譁然起來。誰都沒有料到出這筆大錢的竟然是一個禁軍裝束的十四五歲的孩子。

「這孩子哪來那麼多錢啊?」有人就在呂歸塵身邊問。

「可別小看孩子,這個據說是方氏的小兒子,他家裡,能買下小半個南淮城呢。」

「這麼小的孩子也知道花錢捧姑娘?」

「別看人家跟我們一樣,人家家裡貌美的婢女成群結隊,十三四歲就有丫鬟陪房了……」

「一點點薄禮,助姑娘的清音。」方起召竭力做出大人的樣子,不過還是看得出在色角面前他很侷促。

色角沒有理他,只是斜著身子瞥著他。

周圍的人鬨笑起來,這樣天籟的嗓子,本來大家也都不想一個富豪就花錢藏在家裡,大家永遠再聽不著。方起召覺得渾身都不對,進不能退更沒臉,只能從托盤上抓了一把金銖要塞在色角手裡。

色角閃開了,「你知道我是誰?」

方起召蒙得心上的女孩問自己問題,大喜,急忙點頭,「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們見過的,上次你和……」

「知道我是誰還敢來找死?滾!」

色角忽然做了一件呂歸塵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她抬腿狠狠地踢在方起召的胸口,整個地把方起召踢翻下臺去!轟然巨響,方起召撞塌了檯面,書館裡面亂成了一片。色角跟著竟然把臺上的九枝銅燈也舉了起來,用力投了下去,擋住了要衝上來的雷雲正柯。九枝銅燈裡的清油潑濺出來,灑在桌布上,燃燒起來,坐得近的兩個客人衣服也著了火。場面越來越混亂了,又有幾盞照明的銅燈被閃避的人群撞翻,書館裡頓時就黑了一半下去。黑暗裡反而是燃燒的桌布和客人的衣服更鮮明。

「著火啦!著火啦!」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

書館裡本來還不知所措的人都亂了,紛紛往外面擠去,夥計們急急忙忙地端著水去把火澆滅,卻擋不住人流。越來越多的燈被撞倒,周圍更黑了,隱約中呂歸塵只看見東宮的少年們變了臉色,一齊拔出腰間的佩刀正往臺上衝,方起召還想攔,但是已經攔不住。

「待在這裡別動!」姬野大聲喊。

他跳上前面的檯面,大步踏過一張又一張的桌子,被他踢飛的酒水和食物四處亂濺。然後他把最後一盞銅燈也踢翻了,借力跳到了臺上。周圍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呂歸塵看見他一腳飛踢向幽隱,把他逼退了。所有人這時都在往外跑,呂歸塵也想跑,但是他記著姬野的話,他要留在這裡和他的新朋友在一起。他怕被人流沖走了,於是緊緊抱住了一根柱子。

臺上只有拳腳的聲音,東宮的少年們似乎也是擔心黑暗裡誤傷了同伴,於是收起了佩刀。不時地有悶哼的聲音傳來,不是中拳就是中腳,呂歸塵豎起耳朵去聽,似乎都不是姬野的聲音,於是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呃!」

呂歸塵心裡一震。這回是姬野的聲音了,聽上去他似乎中了一擊。

「你掐我幹什麼?」黑暗裡傳來姬野憤懣的聲音。

「我叫你趕快突圍啊!」是色角清清脆脆的聲音。

「你別管我!」

呂歸塵覺得頭頂有風,他抬頭去看。

許多年以後,呂歸塵無數次地回想那個瞬間,生怕遺漏了任何的細節。

他看見了光,黑暗裡只有那麼一點火,是一根火絨,蓮花盛開那樣持在色角的掌中。她一手拿著那根火絨,一手摟著一根紅錦。紅錦拴在屋頂中心,本來是一個懸掛在臺中央的錦球。色角抓著這根紅錦蕩了出來,就像盪鞦韆那樣,她在絕高處揭開了自己的面具,抖開了長髮。呂歸塵的眼裡,那一瞬就是陽光灑落的情景。那麼長的一束金髮潑灑開來,映著燈光,把人的眼睛都照亮了。在那抹陽光下,女孩子抓著一根紅錦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那是個羽人,而且只是一個羽族的年輕女孩。

女孩兒落在呂歸塵的身邊,她似乎可以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一把就把藏在呂歸塵身後桌子下的老闆抓了出來,「喂,把我的工錢結了吧!」

「唉!姑奶奶你惹的這個事情怎麼算?你還要我付錢!」老闆哭喪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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