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總無路,天下千年酒,不解此一愁!」
「這……這是什麼街頭巷尾的歪詩,也拿來充大雅之堂?」路先生惱怒起來,狠狠地把手裡的試卷扔在地下踩了兩腳,轉頭怒視寫詩的塵少主。
他忽地愣了一下,發現窗邊的孩子似乎根本就沒有聽見他說話,只是撐著頭望著窗外,唇邊帶著一絲出神的笑容。
窗外的玉蘭開了,大朵大朵的潔白如玉,呂歸塵只想到那個孩子揭下面具的剎那,灑落的一瀑流金般的長髮,像是夕陽下的鐵線河一般,那麼的溫暖和讓人懷念。
【歷史】
歷史上的胤末燮初,無休止的戰爭橫貫了整整二十年,巨大的軍費支出和民夫徵調使得東陸大地始終瀰漫著家破人亡的哭喊聲。
而在商會鉅額資金的支援下,西南的宛州是亂離之世的唯一樂土,失去家園不堪重負的流民大量地流亡宛州,他們在街頭巷尾以零工、乞討和偷竊為生,所以事實上所謂宛州在亂世時代的繁華勝景,也不過是一時的粉飾和畫皮。以南淮城為例,越過飛簷交錯的紫梁街,街背後的陰暗處汙水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流民們飢餓的目光聚集在破敞的屋簷下,他們有的就此餓死,有的懷裡帶著匕首,以端詳獵物的眼神看著往來的人。
而奇怪的是,在燮朝成書的《燮河漢書·風物誌》中犀利地揭露了當時宛州的真實生活,卻把南淮寫作了人間天堂,在以鐵骨成名的燮朝史官中,這樣的粉飾是絕無僅有的。野史稗聞中對於這件事的描述或者可供參考:
起稿於神武三年的《燮河漢書·風物誌》的第一篇就是《南淮城志》,當時的燮羽烈王召來了史官,親自描述了自己童年所見的南淮城。他說:「南淮是一座繁華又安靜的城,生活富足安樂,不尚武力,民風柔弱。如果說比喻,就像織錦,雖然缺乏剛強,但是流光溢彩。春天時候各家的花圃都有五色的鮮花,街頭有擔花販賣的人,但是孩子們總是鑽進別人家的花圃裡偷摘,把偷來的花再販給街頭擔花的人,種花的家裡都罵無賴,可是對著孩子也不便發作……」
他沒有注意到這時階下史官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帝王的眼裡閃著憧憬的光,他繼續說著:「夏來就是泛舟,湖上總是綵船相連,一眼望去數不過來,那時候不滿十五歲的孩子都可以免費搭船,俗語叫作跳板子,到了近岸的時候幫著下去拖船靠岸即可。那時候就有少年藉著跳板子的機會,把歌兒舞女褪下的衣服偷了典當,被發現了就當即跳船,俗語叫作水漂子。」
他的唇邊浮現了笑容,目光凝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整個人的神氣都變了,像是真的看回了二十年前的春夏秋冬,看到那些跳板子水漂子的無賴少年活潑潑的身影,聽見他們的笑聲。
「秋天是南淮最好的時候,十里霜紅開了,有錢的人家漂船看花,一上午都看不盡鳳凰池上的秋玫瑰,秋天南淮會起霧,霧氣裡面,秋玫瑰的顏色尤其豔麗。滿城的桃棗也都熟了,果樹的樹枝一直伸到各戶人家的牆外,拿著長桿直打過去,後面跟著一個人接,滿筐都是果子,我們叫作打秋風的。到了冬季也不下雪,偶爾有霜……」
「大都護!」史官終於不能再記下去了,「史書是後世的鏡鑑,請大都護三思!」
「三思?」羽烈王竟愣住了。
年紀最長的史官膝行而前,「書上有記錄的,單隻前朝喜皇帝九年一年,南淮城裡就餓死流民不下九千人,城外的亂葬坑都填滿了。又有筆記說南淮當時,買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入青樓根本不需付錢,只需給糧五升,俗名稱作父母糧,就報了十六年養育的恩情。宛州貌似繁華,其實是吃人惡虎,大都護也曾說亂世之酷,升斗之民最苦,是以有拔劍而起一統天下的志願。可是這樣寫出來的南淮,無異於粉飾骷髏啊!」
「放肆!」羽烈王勃然大怒,「這是我親眼所見的南淮,你們這些深養在學宮裡的夫子,不過憑著幾本來歷不明的筆記,怎麼能跟我說粉飾骷髏?」
「大都護即便要殺,臣子也是要說的!大都護難道以為天下人都是瞎子,只有大都護所見才是真的麼?臣祖籍就是南淮,親眼所見,災年餓殍橫死城郊,根本不容入城,難道也是假的麼?」
「你!」羽烈王拔劍上前。
白色頭髮的年輕人擋在了史官的面前。
「西門閃開!」羽烈王怒喝。
欽天監的西門博士按下了羽烈王的劍。
「大都護,」西門博士說,「你所記的,都是假的!」
「西門你……」羽烈王的容色急變,「你也不信我麼?」
「我信不信又如何呢?」西門博士的聲音像是古潭深水一樣沒有一絲波紋,「南淮是不是那個南淮都無所謂,可和你偷花跳板打棗子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羽烈王默默立在大殿中,佩劍鏘然一聲落地。少頃,他從史官手裡抽過記錄的紙卷,大步回了書房。
第二日內監去書房請羽烈王早朝,發現他趴在案上睡著了,胳膊下壓的紙捲上是他親筆寫完的《南淮城志》,帝王在裡面固執地說:「南淮者,人間之勝境。無饑饉災荒之屬,里巷中常聞笑聲,燈火徹夜夏不閉戶,唯少年頑皮,是為一害……每春來之際,輒有竊花者、彈雀者、釣魚者……」
十四
成帝元年八月十三日。
夜深寂寥,隔著水面,文廟的鎮國鍾轟然響起,鐘聲在微涼的夜裡傳出很遠,鳳凰池上水波瀲灩,一輪月影破碎開來。
「文廟聽鍾」、「武廟看劍」是初到南淮的世家子弟一定要做的兩件事,文廟裡供奉著七百年前薔薇皇帝賜予百里氏的巨大銅鐘,而武廟裡是百里氏祖先追隨皇帝征戰時的佩劍。只不過七百年過去,文廟之鐘武廟之劍都再也沒有昔日的沙場氣息,戰爭始終沒有再侵入繁華的南淮,夏夜的月下,一切都變得柔媚如水。
百里氏出名的文睿國主畢生鑽研詩歌,最喜歡趁夜驅趕馬車,停在鳳凰池邊的嶽橋上聽鍾,眺望遠方刺天的高塔影子,獨自喃喃。他身為國主而有傾世之才,隨筆就在橋上把想到的詩句寫在紙上,再一張一張折成紙船,船裡放上一截宮裡點剩的蠟燭頭,星火一點,藉著橋下流水放向遠方。下游遠處夜夜都有一群人不合眼地候著,去撿那些紙船,運氣好的時候水沒有汙掉墨跡,在文廟的集市上可售上千金銖。後來《文睿傳燈歌》的集子,就是從文睿國主這些紙船上搜集起來的。
文睿國主七十歲上的時候,死在了嶽橋上。內監們在遠處看著老去的國主顫巍巍地放下一隻紙船,坐在漲水的岸邊濯洗雙足,從此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下游的人拾到的最後一隻紙船上寫著:「水畔聽鍾七十年,便了卻了此生。」
許多年後再來嶽橋的人,聽著文廟的鐘聲,多半都不是在想那古老的銅鐘本是一座警鐘,而是追思水畔聽鍾七十年後安然辭別的灑脫。
夜深人靜,來往的車馬稀疏,橋上默默地站了一個人。一身黑色大氅連著兜帽把他嚴嚴實實地裹在其中,只留一個高瘦的背影給人看。他扶著欄杆去看遠處月光裡文廟漆黑的影子,沉默得像塊石頭。
風掃著樹葉,嘩嘩的一片,鋪著地面從橋頭滾了過來。眺望的人小退一步,腳下輕輕地踩碎一片枯葉。
「你遲了。」他海藍色的眼睛裡透著審視。
不知道什麼時候,橋頭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也站了一個披黑氅的人,也是兜帽低低地垂下來,把半邊臉都遮沒了。
「為了蒼雲古齒劍的秘密,稍微等候一下還是值得的吧?蒼溟之鷹。」對方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裡飄來,幽幽地透著詭異,像是通過一個彎曲的銅管子說話。
「你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為蒼雲古齒劍而來,你是誰?」翼天瞻掀去了兜帽,露出銀色的白髮和消瘦的面容。他的手也從大氅中探了出來,握著銀色的長槍。
「不要誤會,我是好意。蒼溟之鷹的槍術在東陸或許已經被遺忘,我卻知道你是曾經一人擊殺十六名鶴雪叛離斯達克城邦的英雄,天武者的稱號不虛。我現在都不敢走近你,是因為怕你的槍。」
翼天瞻的眉毛挑了挑,「我不喜歡這種鬼鬼祟祟的路子。是你給我寫信說,你知道蒼雲古齒劍的所在麼?」
「是,我想拿它賣一點錢,所以約你在這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