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翼天瞻猛地抓住她的胸襟揪起她,「你真的明白什麼是天驅麼?你明白什麼是蒼雲古齒劍存在的理由麼?你為了你的丈夫來向我復仇?可是你曾經嫁給過他麼?你根本不是他的妻子,也根本不知道幽長吉心裡想的是什麼!」
女人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大吼起來。
「可笑!」翼天瞻指著黑氅裡面的木架,「你根本就像那個傀儡,幽長吉手心裡的傀儡!他不過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希望你為他守護這柄劍,他那個時候沒有一個人可以依賴,而你是他唯一的幫手。而你為了什麼?愛情?這個理由真的支撐你為他做那麼多的事?」
女人說不出話來,只是瞪著他。
「我知道你不信。可是你為什麼不想想我怎麼會知道你的存在,又怎麼會循著幽長吉當年走過的路線來找蒼雲古齒劍?因為這一切!」他加重了語氣,「都是那個你稱作丈夫的人,自己告訴我的!」
像是雷霆轟在女人的頭頂,她美麗的眼睛忽然放大,裡面一片空白。她忽然放聲地大吼起來,吼聲裡帶著異樣的扭曲,「你撒謊!」
「撒謊麼?」翼天瞻低低嘆了口氣,「你覺得幽長吉不會騙你?那麼在他死之前你知道他已經成婚了麼?你是否知道他還有一個在襁褓中的孩子?直到你發現了這一切,你還是相信幽長吉是真的愛你。幽長吉能夠騙你一件事,也能騙你第二件,許多件。你是一個魅,對麼?不懂太多人心的事,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殺你,但是沒有下一次了。劍,我是一定要拿走的!他留你守護這柄劍,也許只是要留一個人為我開啟通往劍的門!」
月光下他看著女人空白的眼睛裡忽然有淡淡的瑩光,那樣安靜而幽深,像是一片悲痛的湖,讓人茫然的只想走到湖邊,而後投身進去。他的手抖了一下,放開女人,以自己的大氅蓋住了她裸露出的身體,轉身離去。走了很遠他回頭,月光灑落在橋上,黑衣的女人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空白的眼睛對著夜空。
「該出現的都出現了,」他在心裡說,「青銅的門就要開啟……是通往天驅的勝利,還是通往滅亡呢?」
十五
八月十四。
有風塘。
「叔叔就在裡面等你,」息轅笑笑,「不過你怕是得自己找他了。」
姬野茫然不明他笑裡的意思,這是他第一次接到來有風塘息衍住處的命令,雖然名義上他是息衍的親兵,可是隻在校場見過將軍寥寥的幾次。他轉過了一重隱藏在竹子裡的月門,面前陡然開闊起來。院落裡重重的古桐老樹到這裡一棵都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紅紫色平鋪開去的花海,中午的陽光灑落在每一片花瓣上,把花瓣都照得透明起來,花色明媚得迷人眼目。姬野做夢也想不到,在南淮城裡寸土寸金的地方居然會有如此大的花園,這樣大的一片土地在鬧市中少說也值十萬金銖了,偏偏又隱藏在有風塘小小的門庭後,誰也看不出來。
他看著偌大的花圃,裡面沒有半個人影。
「將軍!」他對著茫茫的一片紫花大喊。
「呵呵,」花叢中的聲音透著笑意,「你終於找到來這裡的路了。」
高到腰間的花叢中忽然立起了一個人,他一身黑色的長衣,把袍角掖在腰間,衣上紛紛的都是淡紫和輕紅的花瓣,一頭散發以布條粗疏地勒在腦後。息衍細心地撥開了花走出花圃,姬野看見他腳下穿著一雙露趾的麻鞋,滿是泥水。
「將軍你……」姬野對著這個樣子的息衍還不適應。
「我在種花。你頭一次來這裡,我帶你轉轉吧,」息衍比了個手勢,「我最得意的東西就是這些花,你是我的親兵,不可不知道。」
「將軍得意的不是戰功麼?」
「戰功又不能拿來吃拿來喝,哪裡有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好?」
息衍指著紫色的花叢,「這一片是紫琳秋,秋天才開的花裡它是最容易活也開得最烈的,看著這些花瓣那麼纖薄的樣子,真難相信這是晉北山野裡面隨處可見的野花。」
「嗯……紫琳秋。」
「很香的,」息衍摘了一朵遞給他,「不過它的香味散發不遠,只有湊得很近你才能察覺。晉北養花的人說,薔薇是名士之香,其香銳烈,遠播千里,而紫琳秋是國士之香,不欲人知,自有風骨。說得有幾分道理,不像我們下唐養花的商戶,說夜來香才是國士之香,縱然開在深夜,也自有人聞香而來。」
「那夜來香是什麼香?」姬野問。
「當然是暗娼之香,」息衍笑,「縱然開在深夜,也自有人聞香而來,說起來就入不得正品。」
姬野小心地把那瓣花湊在鼻尖,真的是一種湊得極近才能聞見的淡香,幽幽地縈繞在鼻端久不散去,就像那四瓣蝶翼般的淡紫色花瓣。
「而那一片就是十里霜紅,」息衍又指著遠處的紅色花圃,「我們下唐聞名的秋玫瑰,天下只開在南淮城的花還真的只有這一種。再過一個半月下了霜,霜結在花瓣上紅白兩色,彷彿冰上燃火,才是少有的勝景……」
日影已經行過了天心,姬野跟著將軍背後聽他嘮叨這些種花的東西,心裡越來越沒底。他最近和羽然、呂歸塵兩個在南淮城裡面橫行無忌,儼然比東宮的太歲還要太歲,他忽然被召到這裡,本是擔心將軍要就此發難,卻沒有想到他是跟自己談花。他口袋裡還有從軍營帶的半個炊餅,於是拿出來邊吃邊聽。
可直到他吃完了大餅,將軍的談興似乎還沒有收住。他的煙桿凌空遙指,「紫琳秋其實還是怕寒,所以若想種此一種花,最重要的就是要生火取暖。這麼大的花圃,每十五步一個火爐,夜裡燒著,北牆要高,擋住寒風,紫琳秋是可以一直開到初冬的……」
「姬野,你可是要睡著了麼?」息衍忽地回頭。
「將軍我……」姬野趕快把嘴裡嚼的炊餅嚥了下去。
「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麼?」
「不知道。」
「因為你在東宮的服役滿期了,從下個月開始,你就要調到有風塘來,所以我預先告訴你我這個宅子裡面有什麼要注意的,免得你沾染了東宮的習氣,把我這裡的鮮花采的採賣的賣,等我出去一趟回來,你把我家都給清空了。」
「真的?!」姬野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他幾乎以為自己要在東宮待一輩子了。
「武殿青纓衛本就是我的親兵,沒有人跟你說麼?」
「嗯!」姬野使勁點頭,「那麼武殿青纓衛該做什麼?」
息衍仰頭看天,摸著下巴沉思了許久,忽然扭頭看著姬野,「你可會燒菜做飯麼?」
姬野只能沉默地瞪著他。
「那你也該不會蒔花種草才對。」
姬野搖頭。
「其實我一直也在想,你又不會燒菜做飯,又不會蒔花種草,你在我這裡到底做什麼呢?」息衍笑,「倒是個撓頭的事情。」
「可是……可是我會上陣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