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女人低低地嘆息,「真是傻孩子,要是世上的事情都像那麼簡單就好了。」
「婕妤為什麼那麼憂鬱?」
「你也很憂鬱啊,孩子。可是,在這裡待一天就要開心一天,既然你有很好的朋友。」
姬野和羽然的樣子一下子浮上心頭,呂歸塵使勁點了點頭。
「要學會照顧自己,活著就是開心啊,」她淡淡地笑了,「你說得對,即便是能夠看見早晨的陽光,不也是件很好的事麼?」
她摸著呂歸塵的頭,用臉輕輕在他臉蛋上蹭了蹭。
呂歸塵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那淡淡的話裡有著離別的意味。
「叔叔,門外有人投書。」息轅快步進來。
他疑惑地湊上去,看見的是一幅墨跡淋漓的山水,畫的是一片如鏡的大湖,湖邊有一棟小屋,開窗對著湖邊。正是潮溼的天氣,墨色還沒有乾透,隱隱的有水光在畫上泛起。息轅不懂畫,只覺得那是一幅很乾淨很遙遠的景色,簡直不像是人間該有的景色。
畫邊有一行纖細的小楷:
「窗外雪覆山,
千秋出平湖。
林深無舊客,
坐看霜滿路。」
息衍無聲地笑了起來。
「叔叔,這個是……」
「這是晉北國的景色,畫的是棗林中的一間小屋,窗外對著的是清冶湖。」
「叔叔去過?」息轅詫異地看著叔叔。
「去過,」息衍笑笑,「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對了,諸位大人那邊的席推掉沒有?」
「正要出門去各位大人那邊解釋。」
「別推了,醇酒美人紅燭夜宴,又是生日,我去赴宴。」
「叔叔不是要等人麼?」
息衍笑著搖頭,「怎麼都是個傻小子,人已經來了,在這幅畫裡。」
息衍大步地出門而去,息轅使勁地看著那幅畫,想要看出什麼究竟來,才隱約覺得,窗邊的墨跡是一個倚窗看湖的人影。
姬野坐在一根挑出的長枝上,藉著樹枝的彈力起伏。他帶了一壺水,灑在他的槍刺上,拿了塊磨石打磨虎牙的槍鋒。
「姬野你別晃,我們都會掉下去的!」比他更高的樹枝上,羽然青色的裙裾垂下來幾乎掃到他的頭髮,羽然用赤著的腳在他頭上踩了踩。
呂歸塵和羽然並坐,緊緊扶著自己屁股下的那根樹枝,有些緊張。他一貫地怕高,只是拗不過羽然,被拉上來陪她遠眺。
姬野做勢要去抓羽然的腳。
羽然一下子就收了起來,蹲在樹枝上低頭對他吐舌頭,「摸別人的腳,臉皮比城牆都厚!你又在磨槍,幹什麼去?」
「我馬上要離開東宮了,將軍今天下午下令說,所有禁軍明夜都可以休息,準備後天的演武。演武我就去不了了,幽隱給我留了一個字條,說要跟我最後比一場,就在明天晚上。」
「你真的要跟死人臉試手?誰贏得了誰又怎麼樣?反正你馬上不在東宮待了,而且沒準死人臉會找一群人埋伏你吧?」
「沒事的,我們找了個開闊的地方,不行還可以跑,」呂歸塵說,「我也去幫姬野看著。」
「唉,好啊好啊,」羽然扭頭抓著呂歸塵的胳膊搖了搖,「正好,阿蘇勒,我想到太子住的地方去看看。」
「啊?」呂歸塵猶疑起來,「那是東宮啊,禁衛森嚴的,進出可不容易。」
「那才說正好啊,明晚不是沒人當值麼?」
「可是守衛宮門、煜少主宮室和祖陵的禁軍總不會撤的。」
「我要去宮裡!我就要去宮裡!」羽然瞪大眼睛,抓著他使勁地搖晃。
呂歸塵一下子失神,腳下忽地失去平衡,倒栽著掉了下去。
姬野吃了一驚,急忙張開胳膊接他,還沒有接住,羽然已經從上面撈住了他的領子。藉著這股勁,呂歸塵驚險地翻身抓住了樹枝。再爬上來的時候他氣喘吁吁,臉上一點人色也沒有。
「羽然你不要鬧了!」姬野也出了一身冷汗。
「哦。」羽然悶悶地應了一聲,在呂歸塵腦袋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羽然,羽然?沒事的,你別生氣。」呂歸塵覺得羽然忽然沉默起來了,只是坐在樹枝上眺望,他心裡反而不安起來。
「我只是忽然想起我阿爸。」羽然搖搖頭。
「想你阿爸了?」
「我不想,因為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聽說他已經死了,他從最高的樹上跳了下去,摔死了。」羽然踮起腳來眺望著遠方,斜陽下她的肌膚和眉宇都是透明的白和金色,小臉上淡淡的沒有一點表情。
呂歸塵需要抬頭才能看見她的臉。風靜靜地從她臉上拂過,他忽然覺得原來羽然也並非總是那麼快樂的。
「好!我帶你去宮裡。」呂歸塵說。
「一邊去!」姬野翻了翻白眼,「你根本就是個路痴,對於宮裡的路徑還沒有我熟呢,我帶你們偷偷進去!」
十七
九月四日,夜半,凰月坊。
四望無人,細微的風溜著地面,從整個凰月大街上橫掃過去,黑篷的馬車靜靜地停在坊門下,車輪下積了些風掃來的落葉。已近秋天,入夜後風裡有一絲輕微的涼意。拉車的黑馬是雄壯的夜北挽馬,它們的長鬃和馬尾都修剪扎束整齊,披著厚實的黑色馬衣。長時間的等候沒有降低它們的警覺,它們抽動著鼻翼,緩慢地轉頭觀察著周圍,巨大的馬蹄偶爾在地上敲得叮叮作響。
黑馬們低嘶起來,叮叮聲變得急促了。
一隻手從車簾後伸出來,在馬臀上輕輕地拍了拍,安撫了這些警惕的軍馬。黑色的人影從坊門後閃現,他的步伐輕捷,一躍登上車軾,消失在車簾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