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晉此人,運籌帷幄半生,從他掌權傅家開始,就幾乎不再受人掣肘,也不再受任何人威脅。
他這人不大願意摻和世家的那些事情,所以傅家其實在整個圈子裡都很高傲。而加之傅晉並不帶自己女兒出席活動,所以能以私情攀上傅家的很少。
上京重選商會會長的時候,傅晉敏銳的察覺這其中的渾水。他不欲讓傅家趟這趟渾水,幾乎謝絕了各處的示好。
但是百密一疏,他不曾想到,竟然有人妄圖想接觸自己的女兒來達到目的。
而這人,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沾上邊的榮家。
偌大的書房內,數以萬計的書一本本高高堆積,整整排起,人類在知識的浩瀚下,顯得渺小。
「所以,我想請榮先生說一說,為什麼我的女兒會將您當作陳文敬呢?」
書房之中,中年男人的聲音儒雅溫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但眼神之中確不含一絲溫度。
兩人面前擺著小小的茶盞,茶水色清澈,嫋嫋蘊起茶香。
榮驍燼端坐在他面前,語氣中是對長輩的尊敬,「是我的錯,我騙了安娜。」
傅晉嘴角笑意加深,微微挑眉,「安娜?我想你還是稱呼為傅小姐比較好。」
年輕男人的手微微攥緊,榮驍燼低著頭沒有應聲。
傅晉將面前的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茶,餘光通過鏡片觀察著對面的人一舉一動。
到底是榮家養出來的孩子,舉手投足皆是矜貴,即便眼下和他坐著,也不卑不亢。
他敢以陳文敬的身份出現在他家,想必是做好了被拆穿的準備。也就代表著已經做好了之前的心思功虧一簣的準備。。
傅晉低著頭想,如果是他,不達目的,絕不會出現在這裡。
所以現在他出現在這……傅晉想到一種可能。
他笑了一下,將茶盞輕輕放在桌上。
「榮先生,你看上我女兒了?」
男人雙腿交疊,雙手十指交握,笑意吟吟的說,「能讓你功虧一簣也要來我傅家吃飯的原因,總不會是因為我傅家的飯好吃吧?」
「我不管你心中是怎麼打算的,我只告訴你一點,我傅家是絕對不可能和你們榮家往來的,也絕對不可能把女兒嫁過去。」
傅晉的話說的直白,就差直接告訴榮驍燼,他瞧不上榮家了。
榮驍燼眸光沉了下去,隨後淡聲開口,「傅總不用擔心,我不會拉……傅小姐下這趟渾水。」
傅晉目光如炬直接看向他,「榮先生,我這人是不信你們這些人的口頭承諾的。我不清楚你跟我女兒的發展如何,我現在和你做一場交易。」
他抽出一邊的選票,在最底下籤上自己的大名,而後將中間選人姓名的那一欄空出,推在桌子上,「只要你離我女兒遠一點,那麼這張選票就歸你了。」
見對面的人沒有動作,傅晉溫柔的笑著補上最後一句話,「對了麗嘉,忘了跟您說了,其實我們很期待陳文敬先生的到來。」
「但不是因為作為安娜的朋友。」
榮驍燼倏地心中一跳,抬頭看向對面坐著人,明明在笑,卻讓他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傅晉笑著開口,「陳文敬是安娜她媽媽讓她去接觸的女婿人選。」
他並沒有打算告訴這個年輕人所有的實情。
傅晉站起身,俯身看著人說,「真是可惜了,您不是陳文敬。」
書房的人起身離開,只留下桌子上那張空頭選票。
傅晉的話落在榮驍燼耳中,他閉了閉眼,隨後目光落在那張選票上,傅晉簽了名的空頭選票,意味著他想填上誰的名字都可以。
只要有這張選票,陳文敬便能坐穩新任上京的商會會長,亦是擊垮榮家的一把利劍。
拿不拿,只在他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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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別墅一樓坐在沙發上,傅安娜面無表情的坐著,手機裡是季晴和秦正陽發來的訊息。
【季晴:怎麼樣?和敬敬見家長順利不?】
【秦正陽:怎麼樣?我姐夫有沒有完美表現?】
傅安娜看著冷笑一聲。
【anna:敬敬他媽個鬼。】
【anna:是他媽的燼燼。】
【季晴:?】
【秦正陽:???我怎麼看不懂你說話了。】
樓梯傳來響動,傅安娜看著從樓上下來的兩個人,收起手機,起身面無表情的走了過去。
傅晉看了她一眼,笑著開口,「知道規矩了,都會主動來送客了。」
傅安娜步子一頓,隨後點點頭,「嗯。」而後看向一邊高大的男人,淡聲說,「我送你。」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出了傅家,傅晉和蘇女士在客廳看著,蘇女士忍不住搖搖頭。
蘇女士嘆了口氣,「這事兒鬧得,唉。」
傅晉看向她,「和安娜說清楚了嗎?」
蘇採芙女士惆悵的點了點頭,「說了,但是我看安娜似乎完全沒在意的樣子。」
傅晉笑了笑,「她現在心裡可不在意咱們騙她破產呢。」
蘇女士稍稍思索,「但是你還別說,我看著榮家那個孩子吧,確實和小燼長的三分像,尤其是側臉,那真是像極了。」
她有些奇怪,「老公啊,小敬家裡和榮家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
傅晉微微搖頭,「應當沒有。」
他記得榮邈的妻子是明城那邊的大家出身,姓路,跟陳文敬的父母沒有半點干係。
但蘇女士說的不錯,剛剛他也發現了,榮驍燼的側臉和陳文敬有八分相似。
只是陳文敬這人長相更溫潤,而榮驍燼此人卻像是暗藏鋒芒的劍,冷厲淡漠。
別墅外大雨如瀑,傅家大門再次被人開啟,一高一矮的身影撐著兩把傘一前一後的走入雨中。
灰暗暗的天還在打著悶雷,雨越下越大。小花園裡到處是被雨打落的玫瑰花瓣,七零八落的碎了一地。
傅安娜倏地停住步子,握著傘柄的手發緊,聲音冷淡,「榮先生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嗎?」
榮驍燼在她身後亦停了下來,聽著她的話,喉中乾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什麼都不說。
傅安娜咬了咬牙,轉過身看著他,一字一句的問,「我問你,拿到沒有。」
她抬步走向他,冷聲說,「說話。」
榮驍燼抬著頭看著眼前的人,她依舊那麼妍麗,依舊漂亮,昨天兩個人的曖昧,似乎就在眼前一樣。
傅晉的話此時在他耳邊響起,他看著眼前的人,心中有無數的話想問想說,但是他最終什麼都沒開口。
傅安娜眸中漸漸紅了,她不知道為什麼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是這樣,一言不發。
從前傅安娜覺得他不說話,她就多逗逗他,後來他也會回她,不會讓她一個人冷場。
但是現在,傅安娜真的恨死他這樣的沉默了。
他為什麼一言不發。
他為什麼沉默。
他為什麼……為什麼……不肯開口哄哄她。
傅安娜惱怒極了,杏眼睜的大大的,穩住聲音開口,「你有陳文敬的聯絡方式吧?」
大雨之中,榮驍燼倏地抬眸看向她。一側握在傘柄上的手握的發白。
傅安娜直直的看著他,「麻煩榮先生行個方便,把他的聯絡方式給我。」
眼前的男人終於開口,聲音啞的不像話,「安娜……」
傅安娜冷聲打斷,「我們之間還是彼此尊稱一聲的好。」
榮驍燼抿了抿唇,喉結微動,隨後開口,「好……傅小姐。」
他低著頭拿出手機,腦中麻木,從手機裡翻出陳文敬的微信,手指微微發麻,最後遞給她。
傅安娜看著他毫不猶豫遞過來的手機,看了一眼他的神色,黑眸沉沉的看著她,一如既往的,冷靜又淡漠。
他不猶豫,哪怕她當著他的面要陳文敬的聯絡方式,他都不猶豫。
這人根本不在意她。
傅安娜倏地扔開手中的傘,將手腕上的佛珠一把拽下,丟在他懷裡。
大雨打溼了她的衣服,榮驍燼幾步上前為她撐傘,看了一眼地上的佛珠,眸色漸沉,「東西你不想要就不要了,」他將傘遞給她,「不要淋雨。」
男人彎腰去為她撿傘,傅安娜看了他一眼,冷著聲道,「我不想要的,不止東西。」
榮驍燼的動作頓在那裡,傅安娜再不停留一秒,轉過身淋著雨跑回了傅家別墅,獨留男人一人在大雨之中。
良久,被沾上泥的佛珠才被人撿起,榮驍燼將佛珠揣回口袋之中,在口袋裡摸到了滑嫩的花瓣。
那是剛剛他在園中折下的戴安娜玫瑰。
他邁步離開了傅家別墅,他從傅家帶出來的只有一朵玫瑰和一串佛珠。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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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club,晚十點。
一樓的舞池裡無數的年輕那女跟著音樂擺動身體,釋放來自白天的壓力,而一層一層往上的五樓包間裡,鬼哭狼嚎。
傅安娜抱著酒瓶站在桌子上,秦正陽和季晴在旁滿臉焦急的伸著手給她攔著,生怕她一個不小心掉下來。
女人杏眼之中蓄滿了淚水,小臉哭的皺皺的,抱著酒瓶嚎,「你們知道嗎?後面我問他要陳文敬的微信,他給了!他竟然給了!!」
傅安娜舉起酒瓶就是一大口灌下去,嚷嚷,「他根本就不在意我嘛!!」
季晴有些無奈,「安娜,你搞了半天就是生氣這個?他騙你他是陳文敬這事兒你不生氣?」
桌子上歪歪扭扭的傅安娜愣了一秒,而後低著頭有些心虛的說,「那我也騙他了嘛。」
秦正陽忍不住說,「那不管,反正你是我姐,我就關心你,你能騙他,但是他不能騙你。」
傅安娜委屈的坐下來,抱著酒瓶子說,「好吧,我就只有一點點的生氣,因為我把他當作陳文敬,撩他,哄他,結果最後他不是陳文敬……」
她打了個小小的酒嗝,語氣委屈巴巴,「我也要面子的啊,我也會覺得丟人的啊,但是他為什麼不能哄哄我呢……」
季晴深覺頭疼,伸手想拿走傅安娜的酒瓶,卻被她一把護住,她嘆了口氣,「那你就開口問他!就直接打電話給他!抓住他的領子問!說!你是不是真心的!」
桌上的人聽後懵懵的抬頭看向季晴,歪著頭說,「那他說不是怎麼辦呀?那我不是更丟人了嗎?」
秦正陽呸了一口,跳上桌坐在傅安娜旁邊,一把摟過人拍了拍自己胸脯,「問他幹什麼!男人長嘴不知道說的就是傻逼!姐!聽我的!把他狠狠甩了!我再給你挑個十個八個新的!保管讓你把他忘得乾乾淨淨!」
季晴,「……」
傅安娜側頭看他,開口,「新的?新的也和他一樣帥嗎?」
秦正陽,「那必須的!」
她點了點頭,隨後看了眼面前抱著的酒瓶,眼中迷濛,指了指酒瓶子說,「那也跟他一樣大嗎?」
季晴,「?」
秦正陽,「???」
「等等等等,」季晴一把抓住她捂住她的嘴,「我的安娜寶貝,你在說什麼?什麼大不大?」
傅安娜委屈巴巴,睜著水潤潤的杏眼看著季晴,直看的季晴心裡發軟,最後無奈鬆開她。
「算了算了,隨你高興,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
但傅安娜只是抱著酒瓶子低落的低著頭,看的人怪心疼的,半晌聽到她抽抽噎噎的說,「我感覺我失戀了。」
秦正陽抱著人拍了拍,「不算啊,你們倆都沒算戀上。」
傅安娜抽噎著一哽,然後看向秦正陽,「那我這叫什麼?」
秦正陽摸了摸下巴,最後不確定的說,「單相思?」隨後他嘆了口氣,「嗨呀,姐,不要為男人傷心,男人根本不值得的。」
季晴點點頭,「我早跟你說過,不要為男人傷心啦。」
傅安娜低著頭不說話。
隨後眼淚簌簌的一顆一顆的往下掉,「他好討厭。」
「他為什麼不哄哄我,為什麼不抱抱我?明明進門之前還主動抱我了,這算什麼,分手前的最後一抱嗎?哦,對,我們都不能算分手。」
「前天他還在地下車庫拉著我的手說讓我戴他送的佛珠……佛珠還被我賭氣扔回去了。」
她邏輯混亂想到什麼說什麼,顛三倒四。
「他要是真的不喜歡我,為什麼要那樣?」
「他跟爸爸聊了好久,但是爸爸什麼都不肯告訴我,男人都好討厭。」
「好嘛,他想找我爸爸談生意……」她抬起頭,通紅的眼中全是蓄滿的淚水,「他真的只是想通過我找我爸爸談生意嗎?」
季晴和秦正陽都無法回答她。
關於感情,只有兩個人心裡最清楚最心知肚明。
就像賭局之上,在最後的博弈之中,只有對家最清楚,雙方都在這其中打了什麼牌出去。
傅安娜和榮驍燼之間,到底是真心還是利用,只有他們兩個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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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城公寓。
晚十二點。
陳文敬推開門的時候,看著屋內昏暗的燈,沙發上沉默的坐著的人的時候,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這個表哥,真的是,命不好。
從冰箱裡取過一瓶酒,陳文敬在他身邊坐下,碰了碰他的杯子。
「我說讓你別去吧。」他說。
榮驍燼靠著沙發,坐在地上,曲起一隻腿,沉默的喝了一口酒,直到杯中的酒一滴不剩的被他喝完。
他才啞著聲音開口,「我能揍你嗎?」
陳文敬嘴裡的酒差點噴出來,「不是,我好心好意陪你,你還要揍我?為什麼啊?講講道理啊!」
榮驍燼偏過頭看他,兄弟二人相似的側臉,不同的氣質。
「嫉妒。」他開口。
陳文敬,「?什麼?」
榮驍燼自嘲笑了一聲,「你不是問為什麼?」
因為嫉妒。
嫉妒他是陳文敬,嫉妒他什麼都不用做只是因為他是陳文敬就能得到傅家夫婦的喜歡。
陳文敬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傅晉說什麼了?」
榮驍燼伸手再給自己倒了杯酒,「他說只要我離他女兒遠一點,他就給我們空頭選票。」
陳文敬,「那還好,起碼不算最差的結果。」
榮驍燼默了默,隨後開口,「我沒要。」
陳文敬驚了,「你沒要?」
榮驍燼搖搖頭。從榮家盯上傅安娜的那一刻起,無論怎麼樣,他都不能再繼續和傅安娜走的太近,即便傅晉不開口。